五道水

来源：【华声在线】

文|向延波

几乎每年夏天，我都会带家人去五道水住上一两个晚上。

这个湘鄂边界上的小镇，隐居在大山的褶皱里。“五”是概词，顾名思义，小镇当地溪流纵横。四条百米小街弥漫人间烟火气，袖珍，精致，宁谧，超然世外。五道水镇是澧水的发源地，也处在八大公山国家自然保护区的边缘。

走在这样的小镇上，一颗嘈杂的心随着脚步的放慢渐渐沉静下来，断断续续的青石板，一页一页翻阅着过往，沧桑古朴，包浆锃亮。不知不觉已到小街尽头，青山满目，倏忽间人生百年过去，世事流转无常。扭头走向另一条小街，烟火重现人间，大有人生洗尽铅华、从头再来的感觉。

五道水镇的灵魂是水。每一条溪流都水清沙白。树荫下，泉眼边，鱼戏其间，“皆若空游无所依”。

五道水的水饱含艺术成分。七眼泉边，灵感迸发，七窍出水，洋洋洒洒，下笔万言，像个散文大家。如果说每个泉口都是短章，汇聚起来就是鸿篇巨著。长潭沟是工笔画家，有一颗专注的艺术心，不蔓不枝，不急不躁，潺潺涓涓，一生都在修炼自己的沉静之美。而岔角溪的水则是张旭和怀素的狂草，狷介，率性，从泉眼奔涌而出，奔突而去，泼墨飞白，纵然溪中乱石也不能遏止他的激情。鸦雀洞是浪漫主义的行吟歌手，一段舒缓，一段湍急，一段低回，一段高亢，环环相扣。最喜欢汪家坪的水潭，深邃，幽静，每一口深潭都是智者的眼神，一眼洞穿千年。

一棵百年老树端坐在小镇正中，老树的正对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面馆，一年四季坐满了食客，馋人的青椒肉丝等臊子堆成尖儿。穿镇而过的湘川古盐道上的贩夫走卒们，在这里补充能量。

若要大快朵颐，得去七眼泉边的那家小店。野店无幌，只有门楣上用木炭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七眼泉餐馆”。进门，设施十分简陋，却洁净异常。几把靠背松木小椅围着一个土家火塘，火塘上方是黢黑的竹筒，如果是冬天，竹筒上方必是密密匝匝的腊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皮肤白皙，精明利索。“吃饭啵？”来往的大多是回头客，我这头一回去的新客，让她有些发愣。

生了火，她扬起嗓子吆喝一声，一个粗壮汉子便从绿茵茵的地里钻出来。不用过多言语，他放下了锄头，在溪里洗净了手脚。就是这样一个粗壮汉子却炒得一手好菜，而且远近有名。肉是当地包谷野草饲养长大的土猪，久违的味道直扑味蕾；小磨豆腐清香水嫩，入口即化……老板娘的热情也已全盘激活，眉眼动人，将木椅和餐具擦了又擦，还忙不迭地将小碗配菜送上来……

五道水的月亮是善解人意的。那一夜，一家子住在老树桥头的“民族旅店”，枕着溪声入眠。半夜如厕，只见窗外亮如白昼，圆月像水洗过一样干净。溪声十里，月光如银，任由那纤尘不染的光华照进心底，照在妻儿恬静的脸上，照进那均匀的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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