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端午异景,洮州赛神会的六百年盛景
#上头条 聊热点#甘南的山川如黛,洮河似一条碧色丝带蜿蜒其间,滋养着临潭这片汉、藏、回风情交融的秘境。每逢端午,当江南龙舟伴着鼓点劈波斩浪时,这里正上演着一场截然不同的千年盛景——不赛龙舟,赛龙神。
震天锣鼓划破晨雾,十八位“龙神”的轿舆沿街有序巡游,威严与欢腾在街巷间交织。这既是庄重的祭祀,更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深情怀念。队伍中,一乘红色八抬大轿格外瞩目:宽大的轿身布满缠枝牡丹、祥云、金龙等华贵纹饰与彩缎花,需八人才能抬动;轿内神像身披红袍,目光如炬,既是《明史》中“谋勇绝伦”的开国第一功臣,亦是洮州百姓口中护佑风调雨顺的“敕封驼龙宝山都大龙王”。
城背后徐达佛爷的八抬大轿
他,便是供奉于新城镇城背后村的佛爷“徐达”。
当正史的墨迹邂逅民间的香火,当金戈铁马的嘶鸣化作祈福的梵音,循着洮河的涛声回溯,我们终将读懂:这位铁血将军何以从金陵功臣庙,走进西北百姓的心坎,化作跨越六百年的信仰共鸣。
(以下内容参考《元史·顺帝本纪》《明太祖实录》《明史·徐达传》《明英烈传》《洮州厅志》《临潭县志》等文献整理编纂,若有谬误遗漏,敬请评论区留言斧正。)
参考文献之一临潭县志
第一章 英雄崛起:从淮西布衣到开国元勋
“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这句镌刻于临潭县新城镇城背后村徐公祠的楹联,既是朱元璋对这位开国元勋的顶级赞誉,更是历史对其一生最精准的概括。
徐达,字天德,元至顺三年(1332年)生于濠州钟离(今安徽凤阳)一户农家。祖父曾为里正(类似村长),粗通文墨,家中藏有《孙子兵法》《武经总要》等残卷兵书。少年时的徐达,一边躬身农耕,一边在祖父教导下习文练武。虽身处元末乱世,却如璞玉藏辉,《明史》称其“少有大志,长身高颧,刚毅武勇”。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奈何元代科举废止,入仕无门,只得与朱元璋、汤和等伙伴在农耕之余研习兵书,静待时变。
元至正四年(1344年),一场灭顶之灾改写了无数人的命运。这年夏天,黄河决口,豫鲁大地沦为泽国,饿殍遍野;江淮流域又瘟疫横行,《元史》载“死者过半”。雪上加霜的是,元顺帝及统治阶层依旧沉溺奢靡,为填补财政亏空,竟滥发“正交钞”,强行规定银钞兑换比例,直接引爆全国性通胀。最终纸币贬值如废纸,“斗米价逾十贯”,而朝廷法度废弛、贪官横行,百姓即便卖儿鬻女也难求生路,绝望之中,起义的烽火渐成燎原之势。
城背后佛爷徐达神像
徐达的祖父亦在这场天灾人祸中饿死,12岁的他骤然扛起家庭重担。幸得自幼习武识字,“生而魁伟,沉毅多智”,才未被乱世吞噬。他放过羊、打过铁,屡遭地主豪强欺凌,伙伴们纷纷外出谋生,唯有他因年岁尚小,在故土蹉跎等待。
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已投身郭子兴义军的朱元璋回乡募兵,21岁的徐达“仗剑往从”。因其“身高八尺,勇力过人,沉稳有谋”,即刻被朱元璋委以校尉之职,在招募新兵、整训队伍中初露锋芒,成为朱元璋最早的嫡系心腹。
彼时的朱元璋虽在郭子兴麾下崭露头角,却目睹濠州派系纷争,深知“子兴弱,度无足与共事”,决心独立发展。同年正月,他请求率军攻打定远(今安徽定远县),出发前精选了徐达、汤和、吴良、花云等二十四位心腹将领同行,这便是奠定大明基业的“淮西二十四将”。后来,他们中的大部分跻身功臣庙,半数更成为洮州十八龙神的核心成员。
淮西二十四将之首的徐达画像
此后一年多,无论是攻滁州、克和州,徐达“常为先锋,冲锋陷阵,未尝败绩”,更亲手斩杀元军主将,获封“百户”。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智取采石矶”一役,面对元将蛮子海牙严防死守的长江渡口,徐达献“夜袭+火攻”之计,亲率敢死队乘小船偷渡,烧毁元军战船数十艘,为朱元璋大军南渡长江打开通道,战后升任“镇抚”。
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夺取集庆(今南京)时,徐达再献良策:“先破周边据点,孤立主城,再集中兵力强攻”。最终明军全歼元军数万,取得起义以来对元作战的最大胜利,徐达因功擢升“枢密院同佥”,成为朱元璋麾下最核心的军事统帅之一。
明代的南京城墙
第二章 鄱阳湖决战:定鼎江南的关键一役
朱元璋改集庆为应天府,此时义军虽表面隶属于小明王韩林儿的“宋”政权,实则已走上独立发展之路。为在江南强手环伺中站稳脚跟,朱元璋采纳朱升“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其中“高筑墙”的重任便交由徐达实施。他主持修建的应天城墙周长35公里(今南京明城墙前身),创造性采用“砖缝灌糯米汁”工艺,让城墙坚不可摧,为朱元璋筑牢了稳固的根据地。
经七八年征战,朱元璋在应天府建立西吴政权,掌控苏皖南部、江西北部等地。至元至正二十年(1360年),南方形成三足鼎立之势:陈友谅建“陈汉”政权,以武昌为中心,占据鄂全境、湘北及赣西、闽皖部分地区,麾下六十万水军坐拥数百艘巨型战舰,横行长江。
张士诚在平江(今苏州)自称吴王,占据江浙富庶之地,势力“北至徐州,南至绍兴,西至豫南汝南、皖北凤阳”,拥兵数十万,与陈友谅形成夹击朱元璋之势。只是张士诚“器小无远图’,早年投靠元朝只求偏安享乐,对朱元璋威胁有限。
元末陈友谅、朱元璋、张士诚等起义军势力对比图
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四月,小明王韩林儿在安丰(今安徽寿县)被张士诚部将吕珍围攻,朱元璋率军驰援。陈友谅趁机率六十万大军猛攻洪都(今南昌),在朱元璋侄子朱文正、邓愈、赵德胜等将领坚守85天后,朱元璋与徐达率二十万大军回援,陈友谅被迫退兵鄱阳湖,决定西吴命运的鄱阳湖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回援途中,徐达被任命为前锋主将,肩负破敌开路之责。彼时双方实力悬殊:陈友谅大军六十万,巨舰“高数丈,上下三层,可容千人,舟中置走马棚,进退如履平地”,宛如移动的堡垒;而西吴军仅二十万,战船多为中小型,火力与吨位均处劣势。
危急关头,徐达沉着运筹,率先发起猛攻。他利用小舰船灵活的优势,亲率舰队迂回穿插,一举击溃陈友谅前锋部队,俘获巨舰十余艘,极大提振了明军士气;而汉军长久作战,将士疲惫却无寸功,此次被徐达击溃,士气逐渐趋于崩溃。
连环画中鄱阳湖大战中的徐达
决战当日,东北风骤起,徐达敏锐捕捉战机,率敢死队驾驶满载火药、芦苇的小船,借风势冲入陈友谅舰队连环阵。火借风势,烈焰冲天,陈友谅舰队“烟焰涨天,湖水尽赤,死者大半”。激战中,徐达的战船虽被焚毁,他却毫无惧色,换乘战船继续拼杀,死死稳住明军阵脚。
历时三十六日的鄱阳湖大战,最终以陈友谅中箭身亡、主力尽溃告终。这场战役不仅摧毁了南方最强大的割据势力,更让朱元璋牢牢掌控江南核心区域,为明王朝积累了充足的人力物力,从此“江南定而天下可图”,为后续北伐灭元、一统全国筑牢根基。战后朱元璋欲重赏徐达,他却推辞道:“此乃将士用命之功,臣不敢独受”,并将赏赐全部分给部下,史书盛赞其“功高不伐,自古名世之臣无以过之”。
鄱阳湖之战路线
第三章 北伐灭元:终结异族统治的伟业
鄱阳湖大战后,朱元璋用三年时间肃清张士诚、方国珍等南方残余势力,统一江南全境。推翻元朝中原统治、恢复汉家天下的时机,已然成熟。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朱元璋正式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并颁布《谕中原檄》,提出“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战略目标——这标志着明王朝的统一战争开启。
徐达深知,北伐绝非单纯的军事征伐,更是民心向背的较量。他制定了“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然后进兵元都”的稳健策略,最终步步为营收复了中原大地。在北伐中,他严令军纪:“所过之处,不掳掠民财,不焚烧民宅,不妄杀一人”,这一举措让北伐军赢得中原百姓的广泛拥戴。许多人加入明军,北伐军兵力滚雪球般壮大。
洪武元年(1368年)八月二日,徐达率军兵临元大都(今北京),元顺帝见大势已去,率后妃、太子仓皇北逃,元朝在中原的统治宣告终结。进入大都后,徐达封存府库,严禁士兵劫掠扰民,实现“吏民安居,市不易肆”的平稳接管。然而仍有北元残余势力盘踞西北、山西等地,若不彻底肃清,刚统一的中原将面临复辟威胁。因此,徐达未作停歇,即刻率军西进追击,连克太原、大同、西安等地,将北元势力驱逐至漠北草原,为中原稳定扫清障碍,也为后续经略西北、巩固边疆铺平了道路。
徐达进入北京城受到百姓热烈欢迎的场景
第四章 沈儿峪大捷:经略西北,拓土甘南
北伐虽终结了元朝中原统治,但北元名将扩廓帖木儿(王保保)仍手握十万重兵盘踞西北,成为明王朝统一全国的最后障碍。洪武三年(1370年),扩廓帖木儿率军围攻兰州,西北各州告急。朱元璋急命徐达再度挂帅,率十万大军西征驰援。
这场战役的核心目标,是彻底击溃北元在西北的主力,将统一版图延伸至甘肃、青海全境。徐达率军抵达定西后,与扩廓帖木儿在沈儿峪(今定西西北六十五里车道岘南)对峙。此地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对峙,中间沟谷狭窄,双方沿沟谷扎营,激战数日未分胜负。
徐达亲自勘察地形后,发现北元军营水源单一、后方防御薄弱,当即调整战术:白天以主力正面佯攻牵制,夜间派精兵悄悄绕至敌军后方,伺机发动总攻。决战之夜,徐达一声令下,鼓声震地,喊杀连天,明军前后夹击,北元军队猝不及防,瞬间溃不成军。此役明军大获全胜,俘获北元郯王、济王等将吏千余人,士兵八万余人,缴获战马万余匹,扩廓帖木儿仅率数名亲信突围逃往漠北。徐达因功被朱元璋授为太傅、中书右丞相,封魏国公。
甘肃定西沈儿峪之战遗址
这场大捷彻底摧毁了北元在西北的军事力量,被围四月的兰州得以解围。此后,徐达奉命全面经略甘肃,率军相继攻克秦州(今甘肃天水)、伏羌(今甘肃甘谷)、宁远(今甘肃武山)、巩昌(今甘肃陇西)、庆阳等地,一举歼灭元军在西北的最后机动兵力,将明王朝的统一版图正式拓展至甘南地区。每到一处,徐达均推行“安抚为主,征伐为辅”的策略——减免赋税、鼓励农耕、修筑边防,对当地番族部落“晓以大义,约定互不侵犯”,用治理而非单纯的军事压制巩固西北统一成果,让战乱已久的西北逐步走向安定。
第五章 经略余泽:统一红利福泽洮州
随着西北全境纳入明王朝版图,边疆的稳定与治理成为重中之重。洪武十二年(1379年),洮州十八族番酋因北元残余势力操控发动叛乱。此时徐达虽因常年征战积劳成疾(患有背疽),已驻守北平(北京)统筹全国军事,未直接参与平叛,但洮州的平定与安定,正是他为明王朝统一西北制定的战略的延伸。
中山武宁王徐达画像
徐达的西北经略,为洮州安定提供了三大核心支撑:
其一,沈儿峪大捷等战役彻底击溃北元主力,让叛乱番酋失去外部支援,只能孤军作战,为沐英、李文忠迅速平叛创造了有利军事环境。
其二,徐达制定的“招抚诸番、屯田戍边”策略,成为沐英治理洮州的核心遵循——平叛后,沐英、金朝兴“于东笼山南川度地筑城置戍”,在北魏洪和城基础上筑城(今新城),设立洮州卫,推行屯田制。这正是对徐达边疆治理的延续,让洮州从战乱之地转型为戍边重镇,摆脱长期战乱与异族侵扰的历史。正是徐达制定的治理策略,让洮州实现军民安居的稳定局面。
洮州百姓在有了安定的生存环境后,开始发展经济,甘南及洮州的地理优势开始突显,成为中原与藏区经济交往的“中转站”。《洮州厅志》记载,洮州卫下设“茶马司”,定期举办“茶马会”,藏区部落以马匹、皮毛、畜产品换取中原的茶叶、粮食、布匹等物资,年交易量达“马千匹,茶万斤”。“茶马会”每十天举行一场,后来成为洮州卫城固定的赶集日。由于最初参加的群众是军营将士,因此赶集被称为“跟营”。这一特殊的贸易模式至今仍在洮州古城进行。
临潭新城镇延续六百年的“跟营”
随着贸易的强化,中原对藏区的经济、文化、政治影响力也日渐深远,最终洮州卫下辖的乌斯藏(今藏族前身)部落首领(如卓尼杨土司先祖)主动接受了朝廷册封,获“昭信校尉”“武德将军”等官职,形成以卓尼土司为核心,周边小部落首领为辅助的自治格局。他们只需定期向洮州卫述职纳贡,就可以享有辖区内的司法裁决权、户籍与赋税权、土地分配权等权力。这种“以土官治土民”的模式,是徐达经略西北“招抚诸番”策略的延续,既尊重了藏区传统,又将其纳入中原行政体系。
最终经过十多年的磨合,甘南各族百姓和睦相处,结束了自北宋以来的纷乱局面,走向了长久的和平。而汉族江淮移民带来的先进农耕技术,也在洮河沿岸大规模传播,使“昔日荒滩变为膏腴”。这份跨越数千里的守护与福祉,最终成为洮州各族百姓将徐达奉若神明的根本缘由。
新城镇东门外田地里盛开的油菜花
第六章 从人到神:洮州信仰的建构根基
6.1 官方政令铺垫:功臣封神的制度基础
早在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便在南京鸡笼山兴建功臣庙。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全国统一后,又封徐达等开国功臣为神,命全国立庙祭祀,“死者塑像,生者虚其位”。这些政令,成为洮州民间将徐达等人奉为龙神的官方话语基础。而徐达的龙神化,是植根于他对西北边疆的卓越贡献与"忠勇仁厚"的历史形象,是军民感恩之情与地方信仰传统的自然融合。
6.2 民间感恩具象:龙神信仰的自然形成
对洮州百姓而言,虽未直接受徐达治理,却亲历战乱之苦、深知和平可贵——正是徐达击溃北元主力,让洮州免受异族侵扰;正是徐达制定的戍边策略,让驻守军队得以安稳屯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并通过茶马互市获得一定的财富。这份“虽未谋面,却受其恩”的感念,通过世代相传,逐渐沉淀为对徐达的深切敬仰。
城背后村的徐公祠
洪武十八年(1385年),徐达病逝的消息传到洮州,驻守当地的江淮旧部与百姓无不痛哭流涕。朱元璋也为失去这位忠勇的部下伤心不已,称其失去了“万里长城”,并追封徐达为“中山王”,配享太庙。
彼时洮州刚经历叛乱平定,军民对守护和平的英雄有着天然的崇敬;而洮州自古便有龙神崇拜传统——在百姓心中,龙神是掌管风雨、护佑一方的守护神。将功绩卓著、爱民如子的徐达尊为龙神,既是对英雄的缅怀,更是对和平生活的祈愿。
于是,百姓将徐达尊为"敕封驼龙宝山都大龙王",纳入"十八位龙神"体系,供奉于新城镇城背后村。"驼龙宝山"象征他如山岳般稳固的边疆守护之功,暗合洮州山峦起伏的地理特征;"都大龙王"则彰显其在龙神体系中的崇高地位。这份封号虽非官方正式敕封,却是民间用最隆重的信仰仪式,对徐达历史功绩的最高认可。
城背后村的古老城门
6.3 传说赋能:英雄形象的生活化演绎
洮州民间流传着许多徐达“显灵”传说,它们虽带神话色彩,却无不植根于他的历史形象与功绩:“祈雨抗旱”的传说,源于他经略西北时兴修水利、鼓励农耕的举措,百姓将风调雨顺的期盼寄托于这位“安定民生”的英雄;“护佑商旅”的传说,与他稳固西北边疆、保障茶马古道畅通的历史功绩相关,往来茶马古道的商户将旅途平安的祈愿与徐达的“守护之功”相连;“神轿传奇”中“城背后佛爷的轿独享八抬规格”,更直接呼应了徐达在开国功臣中“功冠诸将”的地位。这些传说,本质上是百姓对其历史功绩的艺术化表达,让英雄形象更贴近日常生活。
当然除了临潭,岷县“十八湫神”中,也将徐达、沐英等英雄功臣作为神灵祭祀。每年五月十七二郎山庙会的湫神巡域时,岷县东路村落会抬出“徐达牌位”,与其他龙神共同接受“官祭”。洮岷两地的花儿(民歌)歌词中也有“中山王降雨救万民”的祈祷内容,这些文化现象与洮州龙神信仰如出一辙,反映了徐达作为西北地区的保护神,在民间有广泛的群众信仰继承。
岷县湫神中的徐达
第七章 史事辨正:“蒸鹅之祸”的传说与徐达为臣之道的智慧
关于徐达的死因,民间长期流传着一则悲情传说,其源头可追溯至明代王文禄的笔记小说《龙兴慈记》。书中绘声绘色地记载:“徐达病疽,帝赐以蒸鹅,疽最忌鹅,达流涕食之,遂卒。” 按民间认知,背疽是因外伤或劳损引发的背部慢性感染,在古代医疗条件下致死率极高,而鹅肉被视为“发物”,会诱发或加重病情。这则记载将徐达之死与朱元璋的“赐食”绑定,勾勒出功臣遭君主猜忌加害的悲情场景。
但这一说法与正史记载存在显著出入。《明史·徐达传》明确载明:
“十七年,达在北平病背疽,稍愈,帝遣达长子辉祖赍敕往劳,寻召还。明年二月,病笃,遂卒,年五十四。”
《明史·徐达传》
影视剧中徐达含泪吃蒸鹅场景
全文未提及“赐鹅”“谋杀”等任何异常情节,仅客观记录徐达因背疽病逝的始末。后世历史学家普遍认为,“蒸鹅之祸”的传说,是民间对朱元璋清洗功臣(如胡惟庸案、蓝玉案)的恐惧心理投射。彼时朝堂权力斗争的残酷,让百姓对功臣的命运心生忧虑,便以“一只蒸鹅”为具象载体,暗喻君主集权下的猜忌与无情。
这则传言经明清时期不满皇权专制的文人墨客艺术加工后,在市井间广泛流传,更被戏曲、评书等民间艺术形式不断演绎强化,逐渐脱离史实原貌。值得注意的是,类似的“悲情化演绎”,在后续李文忠、武殿章等洮州龙神的民间叙事中也多有出现,成为民间解读功臣命运的一种典型范式。
事实上,徐达及其家族是明初少数得到朱元璋及后世帝王善待的功臣家族。这份善待在其子女后裔的境遇中体现得尤为鲜明:徐达的三个女儿均嫁入皇室,长女徐妙云嫁与燕王朱棣,日后成为明成祖皇后,其子朱高炽继位为明仁宗,开创“仁宣之治”;另外两女则分别成为代王朱桂、安王朱楹的王妃。
影视剧中的徐妙云
徐达的两个儿子徐辉祖、徐增寿虽在“靖难之变”中因立场不同遭遇波折——徐辉祖忠于建文帝朱允炆,被夺权后的朱棣囚禁至死;徐增寿因暗中支持朱棣,被朱允炆诛杀——但两人的后代仍得以承袭爵位,分别延续了魏国公、定国公的封号,成就“一门双国公”的殊荣,且这份荣耀一直延续至明朝覆灭,堪称明初功臣家族中的特例。
徐达本人的行事风格,也从根本上降低了君主的猜忌。他为人谦逊低调,既无蓝玉那般的嚣张跋扈,也无胡惟庸那般的权欲算计。朱元璋曾盛赞他:
“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明史·徐达传》
每次征战凯旋,徐达必第一时间上交帅印,绝不拥兵自重;明朝统一后,身为中书右丞相的他在应天府竟无专属宅邸,朱元璋欲将自己做吴王时的宫殿赏赐给他,徐达以“僭越礼制”为由坚决推辞。最终朱元璋只得为他另建府邸,并将府邸所在的坊市命名为“大功坊”,以彰显其盖世功勋。如此品德高尚、谨守本分的臣子,朱元璋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加以谋害呢?
城背后村徐公祠的徐达神像
第八章 信仰永续:跨越时空的精神纽带
如今,甘肃临潭每年农历五月初五开始的龙神赛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仍是当地最隆重的节日。徐达的神像供奉于新城镇城背后村,每逢赛会,八抬大轿载着神像穿街走巷,汉、藏、回、土等各族百姓身着盛装,手持香火追随朝拜、瞻仰,锣鼓声、祈福声回荡在古城内外,场面庄严而热烈。
这场延续近七百年的信仰盛会,早已超越单纯的英雄崇拜。徐达从明朝开国元勋到洮州龙神的转变,本质上是一段基于史实的信仰建构:军事功绩是信仰的根基,军民感恩是信仰的内核,民间传说则是信仰的生动载体。而这一信仰之所以能跨越民族、流传至今,在于它承载了各族百姓对和平生活的珍视、对英雄的崇敬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洮州赛神会中的“扭佛爷”
在临潭的青山绿水间,"敕封驼龙宝山都大龙王"的传说仍在延续。它向我们昭示:真正的英雄,无需虚构事迹加持,其历史功绩与崇高品格自会融入民间记忆,成为代代相传的精神图腾。徐达的故事,早已超越个人传记的范畴,成为维系洮州各族群众文化认同的精神纽带;而"以忠勇守护家园,以仁厚造福百姓"的英雄精神,更将永远激励后人,成为跨越时空的永恒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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