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马古道

烟雨秦楼

不知道茶马古道是不是最具代表的商业遗迹，但茶马古道上一定有最动人的古老传奇。因此，我以为对话茶马古道是一场穿越历史烟尘、触摸生命坚韧的厚重而诗意的漫谈。

落脚茶马古道边的一个小村，与其说是偶尔，不如说是必然，因为这里是茶马古道的入口。黄花溪是一个自然风光秀丽、文化底蕴深厚的传统村落，穿村而过的清溪，倒映着村民耕读传家的烟火日常，安静而祥和。

清晨，沿着溪边小径前行，转过一座简易石桥，就踏上了传说中的茶马古道。古道盘旋在崇山峻岭间，如同大山的书签，刻着千年风华；石板路磨得光滑锃亮，走在上面，仿佛能听到历史的脚步。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树木花草相互依偎，相互映衬，构成了一个和谐诗意的生态系统。

小径沿途散落着许多古老碑刻，或立于路旁，或嵌于石壁，字里行间蕴藏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有的记录了古道的修建历程，有的记载了茶商的贸易往来。字迹有些模糊，读来也颇费眼力，但碑刻者心意了然——正是有了这些封存着往昔马帮生活内核的实录，今天我们才能透过文字，重现当年马帮队伍跋山涉水、经风历雨的壮阔场景。

那是些真正的勇士，他们身着布衣、脚蹬草鞋，赶着马匹，在云雾缭绕的丛林里，用火把驱散山涧的瘴气，用盐巴擦去马蹄的血泡，用铜铃摇醒沉睡的山岩，就那样勇往直前地披荆斩棘，硬生生凿出一条连接西南与西北的茶马互市贸易通道。

夜幕降临，他们会在古道旁歇伙铺歇脚。三五人围坐火炉旁，煮上一壶黑茶。浓郁的茶香随着热气升腾，弥漫在空气中，化作无形的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他们疲惫的体内。于是，满血复活，品茶聊天，笑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或许，他们还会拿出随身带着的乐器，吹奏起欢快的曲子，旋律在林间悠悠萦绕。火光将他们脸上岁月的风霜与生活的艰辛照得透亮；同样透亮的还有他们的眼光，那是对生活对未来满怀的期许。

如今，马帮的身影已经远去，但他们乐观勇毅的精神，如同不朽的石碑矗立在古道上，向我们言说着穷尽山水必柳暗花明最朴素的人生哲理。

午后的古道变得温婉起来，风还是一如晨起时的清凉，但阳光已透过枝叶给我们以温暖的抚摸。行至古道大坪歇伙铺，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那株傲立岁月、堪称“最美树王”的梓叶槭。说是摸一摸、合个影便能延年益寿。不管真假，肯定要照做的，因为相信的力量不可小觑。

这株梓叶槭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树龄超1500年，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树冠宛如华盖，树干粗壮坚实，树皮粗糙干裂，根系紧嵌山石。1500多年啊，岁月变迁，雨雪肆虐，它始终默然伫立，耐受孤寂，以一种野性的姿态诠释着令人动容的生命顽强。此时，就会突然明白什么叫鲜活的“石上春秋”。它担得起“茶马遗风”这个文化符号。

如果说最美树王是自然的慷慨馈赠，那么永锡桥便是人类的智慧结晶。它横跨资水麻溪河，打通了茶叶运输通道，成为护佑商旅的温馨港湾。桥身木质结构，虽历经时间洗礼，却依旧坚如磐石。桥栏上雕刻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那是匠人心血与技艺的倾情演绎；桥柱上镌刻的诗词楹联墨韵悠长，那是自然美景与人文情怀的和谐交融。桥下，河水欢快流淌，微风拂来，带着资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漫步一条老街，有老人坐在门口，悠闲地喝擂茶，晒太阳，享受着岁月静好；有中年男女蹲在堂屋，麻利地削着红薯——煮熟晒干后，是一道追剧的美食。我很想问他们为什么不搬走。但欲言又止，何须问呢？他们脸上的自洽和眼里的光彩已给出了答案。老街虽繁华不再，却是他们的根，每扇门窗都刻着他们的乡土情感，每块石板都印着他们的青春诗行，怎么舍得抽身远去。

暮色四合，按下行程的暂停键，回到民宿，听虫鸣阵阵，泡一壶黑茶，看叶片在滚烫的水中缓缓苏醒，恍如看一段关于阳光雨露滋养的记忆复苏、一幕关于时光沉淀的风情出演、一次关于“终身发酵”的秘语告白、一场关于“三日无茶则滞”的温馨陈词。

端起茶杯，在红褐色透亮的茶汤里，茶马古道的千年历史沉香开始绵绵不绝地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