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占方羽
遇见鹰潭,你需要准备的,不是一份详尽的景点清单,而是一颗准备被诘问、被涤荡、被点化的心。这座城市,因“涟漪旋其中,雄鹰舞其上”而得其名,但其灵魂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问道场”。一边是亿万年造就的龙虎山,崖壁赤红如烈焰凝固;一边是千古道教祖庭天师府,香火氤氲。更令人惊异的是,现代工业脉搏在此同样强劲,铜产业的精密与道家玄思构成了另一种“阴阳相生”。
鹰潭,就这样以一种独特的姿态,为你设下了第一道谜题。这里的山水,并非沉默的风景,而是宇宙大道有形的显现;这里的风雾,并非无常的气候,而是古老天机流动的痕迹。置身鹰潭,你会发觉这是一种精神姿态:拔地而起,俯瞰红尘、叩问苍穹的姿态。
遇见鹰潭,不是寻常的游览,而是一场在现实与玄想边界上的哲学漫步,一次对“道法自然”最生动、最深邃的体验。
泛舟泸溪,在碧水丹崖间叩问“自然”
要解开鹰潭的密码,必须从一次沉默的航行开始。在仙水岩码头,登上一叶原色的竹筏,艄公的竹篙轻轻一点,世界便陡然静了下来。
筏行碧波上,如滑行于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翡翠。泸溪河水,是一种温润的碧色,仿佛整座山的草木精华融化其中。水底卵石纹理分明,阳光在河床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而两岸,是拔地通天的丹霞绝壁,如大地猛然昂起的头颅。岩石的赭红,是铁元素亿万年氧化沉淀的烙印。它们形态超越想象:有如万卷天书垒叠,有似千载蘑菇兀立,更有整面崖壁平整如削,高达百米,宛如被上古巨神劈开的殿堂侧影。
视觉江西 熊长军 摄
这并非静止的风景画,而是一场动态的、关于“造化”的盛大演出。一静一动,一炽一凉,一刚一柔,在此达到完美的对峙与和谐。在我凝视某处崖壁出神时,艄公用篙梢遥遥一指:“看,那是‘仙女岩’,那是‘仙桃石’。”经他点化,那些沉默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古老的神话灵魂。但更深层的启示在于,所有这些奇观,皆是自然无心之作。风、水、时间,这三位最无情的艺术家,仅凭物理法则漫不经心地雕琢,却成就了令人类杰作失色的鸿篇。
这便是“道法自然”最生动的课堂。龙虎山的丹崖碧水,正是“自然”最本真的显现:它们的存在不因人类而成立,其壮美不因赞叹而增损。它们只是“在”,以“自己如此”的方式存在着。它们以近乎傲慢的沉默,诘问着岸上的喧嚣世界。
筏至深处,水流平缓,倒影清晰完整。整个世界被完美复制水中,形成上下对称、真假莫辨的幻境。《道德经》中“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的玄妙,在此触手可及。虚实边界彻底消融。这种“真实的虚幻感”,瓦解着我们对“实在”的顽固认知。泸溪一程,是一次对“何谓自然”的沉浸式叩问。它不给予答案,却如这清水,彻底刷新了你提问的方式与世界观的底色。
悬棺之谜,在绝岩峭壁上参悟“生死”
当视觉在碧水丹崖中逐渐松弛,最具精神冲击力的一幕会猝不及防地降临。竹筏至仙水岩深处,艄公肃然示意抬头。
目光必须努力攀爬那令人眩晕的垂直崖壁。在离水面数十乃至上百米,猿猴难及的洞穴岩隙中,一些深色的长方形存在,如历史的标点,沉默地楔入苍穹。那便是春秋战国崖墓群,是古越族人用生命写下的、关于存在的最壮丽诗篇。
来源:鹰潭日报
最初的震撼,是纯粹物理学的。在两千多年前的青铜时代,古越族人究竟凭借何种智慧与技术,将这些沉重的棺木运送到飞鸟难及的绝壁之上?学者争论不休,这种技术之谜本身,便构成一种无声的威慑。
然而,更深邃的震撼随后漫上心头。这些悬棺,绝非简单“墓葬”。它们的位置选择,透露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宇宙观。不上不下,悬于天地之间;不近不远,介于人寰与苍穹之际。这并非一种隔绝,而是一种精心的安置与连接。在古越人看来,死亡或许是灵魂转换形态、前往更高维世界的“中转”。将躯体置于至高至净的悬崖,既是对肉身的最高保护,也是为灵魂飞升创造一条最接近天宇的“神圣通道”。这里是终点,更是起点;是埋葬,亦是放飞。
这一认知,与后来在此生根的道家思想产生深刻共鸣。庄子言:“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而“悬棺”所体现的,正是一种更为壮烈的“回归”仪式,将肉体彻底交还给岩石与天空,完成生命最后一次庄严的“物化”。
我曾观看景区内复原的升棺表演。表演者凭借绳索,在峭壁上如灵猿般腾挪。那一刻,技术性的惊叹褪去,我看到的分明是一场神圣的仪式。它庄重地演绎着古人对生死界限的思考:用最大的“人为”努力,去达成最彻底的“自然”回归。这种对生死豁达而昂扬的态度,远比后世许多对死亡恐惧、避讳的文化,更为健康,也更为深刻。
站在晃晃悠悠的竹筏上,仰望那些沉默的黑色斑点,颈项酸痛,内心却无比平静。生与死,这对根本命题,在这里被丹崖的永恒与苍穹的浩瀚温柔地化解了。悬棺,如同钉在时间之崖上的不朽符码,它超越语言,启示着每一个仰望者:唯有正视死亡的必然与崇高,才能领悟生命的珍贵与自由。参悟了死,方能更好地生。
登山悟道,在云雾宫观中寻觅“真我”
带着“自然”之问与“生死”之思,精神的旅程需要一座灯塔。这条路指向上清古镇与天师府。如果说山水是“道”的显化,这里便是“道”在人间的殿堂。
步入天师府,气象与山野旷远不同。重重殿宇沉淀着近两千年的肃穆,千年古樟将阳光滤成斑驳碎金。这里香火氤氲,是融合了宗教、家族与世俗生活的“人间道场”,在庄严中透出温暖的烟火气。在“三省堂”回廊下,我遇见一位值守的道长,正在静扫落叶。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清扫的不是尘土,而是心头的杂念。
通讯员 杨翘楚 摄
我请教他,对于普通人,如何在繁忙生活中觅得“真我”?道长放下扫帚,引我至院中一株千年罗汉松前,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看此树,可曾焦虑自己不够高大,可曾羡慕隔壁花开?它只是承受阳光雨露,抵御风霜雷电,安静地增加年轮。它的‘真’,在于全然接受自己是一棵松树,并尽心尽力活成了松树的样子。”他顿了顿,“世人多苦,苦于想活成他人期待的模样,却忘了自己本该是什么。真我,就在你此刻的呼吸之间,手头的职责之内,内心的好恶之中。不伪装,不强求,便是开端。”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道家修炼,追求成仙得道,看似虚无缥缈,但其根基,正是“认识自我,持守本真”。天师府内的种种科仪、经典、修炼法门,无非是帮助人们剥离社会附加的重重伪饰,回归那个最天然、最澄澈的生命本源状态。所谓“修真”,即是修缮、回归那个真实的自己。
这种思想,也在大上清宫的遗址和正一观的晨钟暮鼓中弥漫流淌。而最奇妙的“助缘”,莫过于龙虎山变幻的云雾。攀登至高处,浓雾忽然而至,吞没万壑千峰,也隐去身旁殿阁与游人。人在雾中,三尺之外不辨西东,一切外在坐标瞬间被抹去。这绝对的孤寂与静谧,成了大自然赐予的最佳“冥想室”。它逼迫你在纯白中,直面最本源的自己:褪去所有社会角色后,你是谁?
登山悟道,所求并非奇迹,而是借由山的崇高、观的肃穆、雾的混沌,完成一次深刻的自我内观。所带走的,应是一面被擦亮的“心镜”,以及一份在尘世中敢于聆听内心、活出真实自我的勇气。
隔空对话,在如梦光影里聆听“当下”
倘若你认为鹰潭的“道”,只封存于古老的山水与宫观之中,那便错过了它最富当代生命力的一面。当夜幕降临,一场跨越古今的“隔空对话”,在泸溪河畔准时上演。这便是大型行进式山水实景演出《寻梦龙虎山》。
大型实景演出《寻梦龙虎山》。江西日报记者 杨继红 摄
演出没有固定的观众席。你随着人群移动,自身也成为演出流动的一部分。百米丹霞崖壁被光影“唤醒”,化为全球最大的天然投影巨幕。激光描绘仙鹤翩跹,声光渲染紫气东来。虚缈意境被前沿技术具象化,泼洒在最古老的岩体上。一场“时空折叠”奇观就此诞生:最虚幻的神话与最实在的科技,在此刻达成无懈可击的和谐。这便是当代的“有无相生”。
这场对话更奔涌向流行文化领域。龙虎山与现象级国漫《一人之下》的联姻,让古老符箓通过二次元通道,瞬间击中年轻心灵。这非消解传统,而是一场充满生命力的“转化”与“破圈”,印证了“道”“周行而不殆”的特性。
最令人震撼的对话,关乎城市的另一副面孔:“世界铜都”。在鹰潭下辖的贵溪市,现代工厂的景象与龙虎山静谧恍如两个世界。但在顶尖铜企的数字化展厅里,熔化的铜水在智能掌控下精准浇铸,铜坯被轧制得薄如蝉翼。整个过程,宛如一曲数据驱动、钢铁演奏的工业交响。
那一刻,我想到道家哲学中“术”与“道”的关系。眼前登峰造极的“术”,其背后不正是一种深刻的“道”吗?那是对材料本性的极致尊重与顺势利用,是追求系统和谐高效的“天道”。龙虎山道文化追求“天人合一”,是精神与宇宙的和谐;鹰潭铜产业实践“人物合一”,是智慧与规律的协同。两者一虚一实,却在“顺应规律、追求和谐”的哲学根底上,殊途同归。
这虚实相生的两面,构成了完整的鹰潭。在此,最深沉的古典哲学与最澎湃的现代文明,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壮丽握手。
逍遥游心,在十字通衢处安顿“尘世”
可见,鹰潭并非一座封闭的、只谈玄悟的世外桃源。它的另一重截然不同的身份,是“六省通衢之埠,华东交通枢纽”。从龙虎山下来半小时,便抵达市区,被钢铁、轨道与速度构成的磅礴气场包裹。这座城市,是一部“火车拉来的现代史诗”。
视觉江西 欧舟 摄
站在鹰潭站月台,列车川流不息。沪昆高铁与多条铁路在此十字交错,如祖国动脉在此搏动。时间回溯至1950年代,为建设鹰厦铁路,无数建设者汇聚于此,硬是在崇山峻岭中开辟出通途。正是这条铁路,将鹰潭从一个古老的镇子,推向了现代舞台的中心,于1983年升格为省辖市。邓小平同志曾三次途经此地,并称赞“鹰潭是个好口子”,这句朴素的评价,精准道出了其作为战略枢纽的至关重要性。
这种“通衢”的基因,其实深植于鹰潭更古老的历史中。许多人不知,三千多年前的商代,位于月湖区角山窑址便已是南方最大原始青瓷窑场之一。早在道教诞生前,这片土地已通过信江水道,与外界进行着活跃的物质文化对话。
于是,鹰潭呈现出迷人双重性:一面是龙虎山象征的静守、内观与精神源点;一面是交通枢纽代表的通达、开放与时代洪流。这种“静”与“动”、“源”与“流”的并存,正是其最深层的魅力与智慧。
当“水”的柔韧、“山”的玄思、“铜”的刚健与“路”的畅达在内心交汇,如何安顿自己?鹰潭给出的答案是:逍遥。
这种逍遥,是身心的自在选择。你可以上午在主题乐园触摸文化,下午遁入万亩竹海涤净尘虑,傍晚在历史街区或畲乡漫步,深夜用一碗滚烫的牛骨粉为精神漫游画上扎实句点。
这种逍遥,更是城市发展的从容平衡之道。它不因山水而拒斥工业,也不因产业而牺牲生态文化。它让道文化变得可亲可感,也让铜产业变得绿色智慧。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道法自然”,遵循内在规律与时代潮流,让古典与现代、保护与发展和谐共生。
临别回望,心中充满的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被山水与城市共同校准过的宁静。鹰潭用它丹霞的赤红、泸溪的碧青、铜业的金灿与铁路的银灰告诉我:最深奥的“道”,是积极入世后的通透;最理想的“逍遥”,是在认清生活本质后,依然能于“十字路口”从容起舞的智慧。
这场始于山水、归于内心的相遇,如一剂温和的文化药引。它在你我生命里,催生出一份面对纷繁世界时,难得的澄明、坚韧与豁达。
而这,正是这座千古“道都”穿越时空,赠予当代行者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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