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街、西南营地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南通的核心地段，是当地历史最悠久、保存最完整、积淀最深厚的历史文化街区。城市化大潮中，这里一度被“湮没”，乏人问津。“十四五”期间，南通大力实施寺街、西南营保护利用工程，南通市委主要领导一年内四次调研指导，著名诗人舒婷、影星梅婷等名人频频“打卡”，外国友人和网民游客纷纷晒图，让南通主城崇川的老街巷“火”出了圈。
不到600米的寺街首店频开，一铺难求；西南营文化活动好戏连台，一年涌入游客20多万人次……烟火气越“烧”越旺，文化味越“燃”越浓，昔日“江海第一街”繁华重现的“热闹”背后，有着怎样的“门道”？
原住民的“去”与“留”
“老人端着盆，把家里的水往外舀，巷子里的水比屋子里还深，漫过了我的膝盖。”崇川区副区长陆志明，到现在仍能清晰记得，2016年7月11日，当时他作为和平桥街道党工委书记，在一场特大暴雨过后，看到寺街胡家园巷的淹水景象。
晴天怕失火、雨天怕淹水，南通市中心人民路一路之隔的寺街、西南营，早就到了不得不改、非改不可的地步。
但是老街居民岂会“说搬就搬”。位于寺街中心地带的天宁寺，早在1100多年前就响起了晨钟暮鼓，比南通（古称通州）建城时间还早近百年之久。崇川拥有“江海福地”的美誉，而坐落于国家5A级濠河景区的寺街和西南营，在南通人心中就是“福地”中的“宝地”。
除了怕失火、怕淹水，当地居民还有一“怕”——拆迁怕吃亏。“我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听说这里要改造。”在张思思等寺街、西南营居民耳中，这样的消息早就把耳朵“磨出了茧”。但30多年来“光打雷、不下雨”，没有实质性进展，阻力一定程度上恰是来自庞大的原住民群体。
不腾迁，修缮保护放不开手脚；“一刀切”，又易引发矛盾舆情，街区的原真性也将缺失。原住民的去与留，几乎是所有老城更新改造都会面临的两难困局。
“我们的原则是四个字：愿腾则腾。”陆志明全程参与腾迁工作。他介绍，2017年南通全面启动寺街和西南营腾迁疏解工作，安排优质房源，匹配优惠政策，实行“实物安置”和“货币化补偿”两种方式，将附属设施、搬家费、过渡费、奖励等都考虑在内，用“房等人”的最大诚意引导老街居民自愿腾迁。
想迁即能迁，不愿意就留，用时间换空间的“慢招”收到了“奇效”。一名“钉子户”在“坚守”4年后，看到昔日街坊邻居们乐享新居，主动找上门说，“我要迁，越快越好”。寺街、西南营已有2300户原住民接受安置，搬进现代化住宅，人均住房面积由原来不足10平方米提升至30平方米以上。
截至目前，寺街和西南营共64%的空间腾了出来，同时还留住了近20%的原住民。“等孙子明年上了大学，儿子和儿媳搬回来住。”居民陈炅告诉记者，自家老宅已经重修一新，外面的公共道路、雨污分流、管线入地等都已焕新。“现在里子面子都有了，回来住，挺好！”
保护修缮的“快”与“慢”
前后8年，才初见成效。在城市化快速进程中，寺街、西南营改造给人印象是“太慢了”。
但慢有慢的道理。
陈朋，寺街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专班工作人员，负责寺街61号管仲谦故居修复。今年7月底，他带着工程师和专家团队，第一次走进这处宋代宅院勘测。虽然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开门的一瞬间还是把大家吓了一跳，院子里杂草有一人多高，屋顶全没了，22根立柱只剩下4根，经鉴定，损毁率超过95%。
唐代的塔，宋代的殿，明清的建筑，近代的瓦。寺街、西南营里，院落屋舍起步就是百岁“高龄”，大多早已人去楼空，有的破损严重，有的摇摇欲坠。抢救性保护与修复工作迫在眉睫，真干起来却又不能图快冒进。
“快”和“慢”的博弈抉择，在天宁寺集中体现。去年7月，天宁寺闭门整修，原计划于今年春节前对外开放，但施工方打开大雄之殿屋顶后发现，部分斗拱不同程度存在糟朽、断裂、歪闪等问题。“工期至少要加3个月，费用也要增加。”施工方将情况上报崇川区委区政府，很快得到答复：时间服从科学，全部修好为止！
事非经过不知难，成如容易却艰辛。8年来，在寺街、西南营，每一点“看得见”的变化背后，是海量“看不见”的功夫。寺街、西南营由402个大小院落组成，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房屋，哪些是全国、全省、市级保护文物，哪些是不可移动文物，包括用途、历史掌故、历史名人是谁，地上地下的所有情况，需要像登记户口一样，把“前世今生”全部摸清。仅一个消防保障专项规划方案就做了一年多，管线入地、雨污分流专项规划方案做了两年。
按照南通市委、市政府部署要求，对寺街、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修缮和活化利用，坚持系统性谋划、渐进式推进、多元化投入，修旧如故、以存其真，很多时候宁可“慢”一点，谋长远、做精细，要经得起历史考验和人民检验。
人文经济的“融”与“济”
“一天至少五六拨人来看铺子。”最近，寺街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专班招商专员龚楠从早到晚连轴转，寺街第三批“快闪店”招引工作启动，计划春节前夕开张一批新店，没想到有这么多商户闻讯“抢铺”。
“什么叫‘快闪店’？”记者好奇问道。“短期先试水，如果‘水土不服’，可以快速更换经营主体，不‘硬撑’。”龚楠坦言，一年前，对于什么样的店适合开进寺街，没人敢打包票。官方请来泉州古城的修复利用策划顾问团队当“参谋”，他们把全南通小有名气的主理人梳理出来，挨个上门拜访洽谈。今年元旦、国庆，第一批8家、第二批6家“快闪店”先后开张。
“快闪店”开业的头几个月，崇川区领导三天两头往寺街、西南营跑，以普通游客身份听主理人建议、看市民反响，琢磨哪里还能再完善提升。说是“快闪店”，3个月下来，没一家关店闪人的，他们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基本可以确定：这条路走对了。
商业导入是“做活”老街的关键。但一味招租开店，“捡进篮子里的都是菜”，就会沦为“千人一面”“有形无魂”的商业街区。只有因地制宜植入新业态，推动人文与经济相融相济，让历史文化与现代生活交融辉映，才能真正实现“网红”变“长红”。
在寺街71号，一档名为“寺街七点半”的文化沙龙活动每晚如约而至。主理人分享会、侨音社读诗会、阅读分享会、星光音乐会、老电影之夜，周一至周日每天主题不重样，邀文化名人、聊人文历史、讲老城故事，用文化的星火点亮寺街、西南营的夜空。“柒柒文创”将南通元素融入自己设计的创意好物；“三三书店”把电影文化搬进街头巷尾；“寺街·火羽白”将中医药文化植入老城生活……记者注意到，寺街、西南营在营的14家店铺主营业务虽不尽相同，但都和这里“气质很搭”。行走140个国家（地区）、《穿行秘鲁五千年》作者王甲红评价：这里是“没有围墙的城市文化客厅”。
“风景最美、文化最浓的地方，更容易长出新经济。”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黄正平认为，寺街和西南营的厚度在历史、深度在文化，保护修缮就是要保住和恢复老街原本的人文肌理，活化利用首先要守住文化的根与魂。“放水养鱼、不赚快钱”的寺街、西南营，走的正是“人文经济学”这条守正创新之路。
老城更新的“破”与“立”
年关岁末，西南营片区的南关帝庙巷，一片占地约3000平方米的明清住宅群已修复如初。“总共三列五进，将打造集江海文化展示与休闲居住功能于一体的特色民宿酒店，有望明年‘五一’前开业。”11月27日，寺街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专班负责人陆春新，向前来参观调研的崇川区政协委员们透露了一个好消息。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加强历史文化名城、街区、村镇有效保护和活态传承。省委城市工作会议强调“着眼文脉赓续，涵养城市精神品格”。12月4日，南通市委书记吴新明在寺街、西南营调研时要求，深入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坚持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扎实做好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活化利用，推动历史街区焕发新活力。
“活化利用，关键在一个‘活’字。”陆春新介绍，崇川区邀请东南大学相关院系领衔民宿酒店方案设计，并规范开展文物影响风险评估，为文保单位活化利用拧好“安全阀”。在此基础上，向省政府提交建筑用途变更申请。经专家论证，保护利用方案充分考虑文物本体安全且具有可逆性，同意调整。
寺街、西南营拥有国家文保单位1处、省文保单位2处、市文保单位6处、历史建筑18处、第三次全国不可移动文物普查文物点位236处。近年来，通过抢救性保护和系统性修缮，金沧江故居、红十四军领导人秘密联络点等一批历史遗迹重获新生，向公众开放。“见人、见物、见生活”的愿景落地成真。
更多的“立”，藏在看不见的地下。今夏汛期出现暴雨天气，崇川区委书记胡拥军专程暗访街巷里的易涝点位，现场察看雨污是否及时分流排入管网。“街巷改造是否成功，一场大雨就是最好的检验。”他说，寺街、西南营是古通州城留存至今的“城市博物馆”，崇川将在原汁原味保护传承的基础上，稳妥有序推进街区有机更新，让历史文化与现代生活交融辉映，守护好南通城市之源、江海文化之根、人民群众之盼。
记者手记 >>>
有为政府
“遇见”有效市场
江苏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数量最多的省份，推动城市高质量发展、加快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历史文化街区改造焕新是一道“必答题”。
与“白纸作画”不同，老街焕新直面错综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既要统筹民生幸福和人文经济，又要算好当下账和长远账，是一桩“既要、又要、还要”的难事儿。今春以来，“点亮寺西”行动实施，千年老街气象一新，当地市民群众看到了党委政府敢啃“硬骨头”的决心、魄力和成效。
采访中，记者特别关注“钱从哪里来”？南通的做法是：向上争取资金奖补，向下撬动社会力量。居民腾迁、管线入地、雨污分流、文物保护维修等基础设施方面，政府决不缺位。同时又强调“多元化投入”，例如，协调南通市水务集团、供电公司共担水电改造成本；经营性资产的投入、招商、运营交给崇川区属国企文旅公司自主运作；引导社会资本开店铺、办民宿，参与活化利用；鼓励居民自主修缮，政府提供免费设计，既体现支持和引导，又把控改造的尺度与风貌。
当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结合，聚智聚力破解系列难题，“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的核心理念化作生动实践，内涵式发展才能真正实现——从南京小西湖到苏州平江路，再到南通寺街、西南营保护更新的案例，各地风貌特色不一，但究其路径莫不如是。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贲腾 王世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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