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佛山下宿城烟
颜建国
秋深了,树叶微微泛黄,小鸟的鸣叫也脱去了暑气,是人们可以不畏酷热能够随心所欲于户外赏景的佳日。偶然到附近的白佛山下骑行,我都要远远朝山顶望上几眼。仿佛,会看到元朝的文士“王秋涧”在挥手呼喊:“来吧,来吧,快来看看李野斋的撰写序文、东平诗人们唱和的白佛山雅集诗文在白石洞刻好了没有?”
“王秋涧”是元朝文士王恽之号,他不是东平人,但是却和东平有着密切关系,比如1296年任翰林学士的王恽在大都过七十寿辰,参加的六位文士分别是翰林学士李谦、集贤学士阎复、翰林侍讲学士王构、翰林侍讲学士杨文郁、翰林直学士陈俨、翰林直学士王德渊,里面除封龙书院体系的王德渊不是“东平学派”弟子外,其他五人均是“东平学派”二、三代骨干,李谦、王构、陈俨三人又直接是今东平县辖域之人,足见作为“东平学派”第二代核心的汲县王恽在清流文坛的巨大影响与号召力。
王恽除在34岁之前都没有来过严实、严忠济父子治下的东平行台治所须城。1257年,31岁的王恽在老师徒单公履地引荐下,因为游学和治疗右腿的寒湿病痛,曾经不远近四百里到大名沙麓山窦默的居所“安乐窝”拜访,如果他由汲县向东到须城后再转向北去大名,将要多走近五百里,当时是需要紧赶慢赶走上十个昼夜的。虽然王恽十分想念由卫州改任东平府学的老师王磐,但是考虑尽量节约经费,他还是在一名仆人陪伴下直接步行近十天来到大名,聆听了窦默这位大儒的敦敦教诲,并得到这位“针圣”地医治。虽然此次远行没能经过须城,但是,王恽对当时东平府学一众名师地仰慕,却是有增无减、萦绕心头,在汲县和苏门师长们的口中,文坛泰斗元好问、儒学大师李昶、礼乐大师徐世隆、文武双全商挺、词曲大家杜仁杰等,那简直就是下凡到世间的仙人呀。
在王恽的青少年时期,山东和河南、河北作为南宋、金朝和蒙古三方的征战地,数十年间你来我去,士民饱受兵戈之苦,人口大量伤亡,而严实、严忠济父子执掌的东平路行台万户辖下的54州县得以较好保存,为此须城成为士民向往的可以活命的乐土。1260年,为了掌控华北汉侯势力,正和弟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的忽必烈派遣十道宣抚使, 负责安抚后方,支援处于胶着的厮杀前线,王恽父亲王天铎的好友姚枢任东平宣抚使,于是他力荐已经为父亲守孝三年的王恽前来东平任详议官,既是为自己开展工作选派了得力助手,也是对于开始支撑家庭的王恽给予物质上的雪中送炭。
看到长辈姚枢如此帮扶自己,王恽悄悄抹了几下眼泪。秋七月,他稍微休整一下,就骑上一头毛驴日夜兼程赶赴东平。王恽到须城时,正是行台万户严忠济势力最为强大的时候,这位汉侯虽然服从朝廷管理,但在保护自己的割据势力上,也和蒙元朝廷有着许多不和谐的地方,因此,忽必烈选派了和东平行台核心人物杜仁杰、徐世隆、刘肃、王磐等人有密切关系的姚枢来担任宣抚使,目的就抓好朝廷诏旨地实施,让严忠济能够尽快支持姚枢做好收税和安民的工作。
知道和东平行台官员搞好关系的重要性,政务之余,王恽作为属官,也尽量和严忠济的部属们进行广泛接触,较好支持了姚枢策划的均赋税、劝农桑、罢铁官等条款在行台辖域地推广实施。在这一时期中,王恽参加了东平府学师生组织的数次雅集,有幸这些765年前的文事活动保存在了他的《秋涧先生全集》一书中,让后人通过阅读这些诗文,能够感知当时那些姿态万千的文人雅事。
王恽和东平府学师生中认识最早的是府学执掌者李谦。在李谦所写《寿七十诗卷序》中,记载有他和王恽的相识过程:“翰林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秋涧王公,自幼即有大声,予方弱冠时,人有持公诗文至东平者,予读之,以未及识面为恨。中统建元,始遂愿见。”李谦是东平路郓州下属的东阿县人,他居住的斑鸠店堂子村离须城只有六十里左右。
二十岁左右时,李谦正在东平府学读书,他的老师由卫州到须城任教的王磐收到有人带来王恽的诗文,王磐阅读后大为赞赏于是推荐给李谦等弟子欣赏,于是在师弟们心里记下了一个榜样师哥王恽。1260年秋,当王恽来到东平任宣抚使详议官的时候,府学名师王磐也已升任益都等路宣抚副使,王恽和老师王磐没能谋面,但是师徒如父子,王磐在东平的文朋弟子,都成为王恽的潜在人脉资源,给予了这位青年官吏诸多帮助,同门关系让王恽、李谦两人成为一见如故的好友。
或许是受到姚枢地规劝感动,还有王恽地协助奔走,作为东平行台万户的严忠济对东平宣抚司的工作给予了大力支持,姚枢推动的均赋税、劝农桑、罢铁官等措施收到了明显成效,在当时的华北十道中,姚枢宣抚的东平行台万户路从朝廷视为最难治理的名单中被划掉了,变成了为朝廷交税最大、派出兵源最多、治理最稳定的一个区域,朝廷下旨褒奖了姚枢和严忠济的良好合作关系,称姚枢为干臣、严忠济为良侯,东平行台成为华北汉侯的榜样。
正当王恽想在姚枢领导下更好开展工作时,他的家中再生变故:阴历九月九日,王恽的祖母韩氏去世,他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返回汲县处理老人的丧葬事宜。此时,王恽在姚枢手下才工作了一月有余,屁股才刚刚坐热,事业算是刚起步。然而,祖母对王恽疼爱有加,作为崇儒之士料理老人的丧事是基本的礼仪,姚枢不能劝阻王恽,反而给予宽慰和支持。等到王恽筹办完祖母的丧事返回须城,但是得知原先的宣抚使详议官已经被人顶替了。
恰巧当时朝廷成立了中书省,由益都行省汉侯李璮手下的谋士王文统担任平章政事,王文统做好财税征管向各道下令推荐一位精通钱粮的文士,有朝廷审核后选拔优秀的留用中书省。姚枢正愁无计安置回来的王恽,他知道这位下属有管理才能,于是趁机向朝廷举荐了王恽。十月,王恽风尘仆仆来到燕京,经过认真选拔考核,他是少数留用人员之一,被任命为中书省掌书记,成为理财宰相王文统的直接下属,开启了由地方任属吏到京城任属吏的新际遇。
福祸相依,世事难料。王恽的才华在中书省有目共睹,在济南宣抚司上报恩师王磐辞去宣抚副使职务时,王文统知道王恽是王磐门生,曾专门授意王恽写信予以劝留,以此让朝廷不关注李璮的青州治理,也安抚益都等路属下的其他谋士。或许是王磐看出了端倪,他对王恽的劝留以生病拒绝,很让王恽在王文统跟前没有面子。王恽想不通,恩师已经由府学教授升为益都等路宣抚副使,如果搭上王文统的梯子还有很大升职空间,恩师为啥要辞职不干呢?知道王磐去意坚决,作为弟子他只好闭口静观,在很多人的不解里,王磐携家人回到须城闲居,过起了诗书会友、耕读为乐的归隐生活。
接下来的两年,王恽可谓仕途畅达。他的伯乐姚枢在翰林侍讲学士窦默推荐下,受到忽必烈的重点关注,任职年余后,姚枢离开东平宣抚司,回到开平任大司农,成为中书省的核心官员之一。在王文统、姚枢提携下,王恽于1261年任代理中书省详定官,不久又升任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成为同期进京年轻官员中的冉冉星星。正当大家为王恽暗暗叫好时,1262年二月,早有准备的李璮在济南发动叛乱,让十分放心的忽必烈龙颜大怒,王文统作为李璮的岳父直接被拘捕,同时被下狱的还有其子王荛,简单审理后刑部下达了王文统、王荛的死刑命令。
王文统这几年一直是忽必烈赏识的治理能手,他的理财手段让朝廷获得了大量军资,以便顺利支撑前线的将士需要。李璮突发叛乱,让腹背受敌的忽必烈开始怀疑中原儒士的忠诚程度,就连金莲幕曾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刘秉忠、张易、廉希宪、商挺、赵良弼等依仗旧臣都因推荐过王文统遭到忽必烈的斥责盘问,只有杨果、姚枢、许衡、窦默几人因为之前批评过王文统的激进做法而继续被忽必烈所倚重,杨果接任中书省参知政事,姚枢任商议中书省事,前来揭发李璮有不轨之举的王磐被任命为参议中书省事,他们成为王文统被诛杀后的新掌舵。
而王文统的下属,因为有亲密关系而株连多人,尽管中书右丞相史天泽作为剿灭李璮的主帅替王恽说情,朝廷还是以王文统的胁从嫌疑罢免了王恽的职务。在那个春天,为了显示忠于朝廷,华北汉侯们纷纷主动交出世袭了数代的军权,仅仅保留朝廷任命的行政职务,数十年了三任大汉没有解决的华北汉侯世袭制自此灰飞烟灭。作为王文统的羽翼势力,王恽被解职后灰溜溜地离开燕京,返回自己的家乡汲县闲居,和朋友谈起这一段倒霉的经历,他甚至认为没有被一块杀头都是史天泽和“东平学派”师长在忽必烈面前多方周旋和努力。
岁月如梭,王恽在家乡很快闲居三年,其间他饱尝了被免职后的世情冷漠,知道了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到1264年八月,史天泽之侄万户史权来到须城任东平路总管,或许是受史天泽之托,亦或是受中书左丞姚枢所嘱,王恽没有先兆地被史权任命为属官,再次回到总管府驻地须城任职,成为人们关注的史权新幕僚。
王恽此次以38岁年龄重返仕途,经历了磨难和风雨,他变得成熟老练起来。当时,占据须城多年的东平行台严实家族已经被剥夺世袭权利,严忠济被安排为中书左丞的虚职进京城闲居,严忠嗣被免掉东平路行军万户的职务留在须城无所事事,只有严忠范因为曾担任忽必烈的侍卫被任命为兵部尚书实职尚存颜面。鸟飞猴惊,严实家族自己都成了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过去依附他们的行台骨干多数离开东平而寻找新机遇,没有了官宦云集的气场,须城和往日相比人口锐减,商业活动减少大半昔日繁华的市场一片惨淡。
即便自身都在经历政治风波的无情击打,让东平府学师生的心灵处于暗淡时刻,但是,他们对重返须城任属官的王恽给予了热情接待,摆酒洗尘、诗歌唱和,使王恽受伤的心灵得以抚慰,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候可以看到深掩的人心标尺,这些感人的友情托举,被王恽以深挚的笔触写在了诗文中,让后世知道“东平学派”文士中多有耿介的淳朴君子,他们长了那个时代最硬的骨头和洁美的灵魂。
王恽这次来到须城的具体时间不可考,根据史料推测约为1264年八月,一直延续到1266年三月,前后相加接近两年。看王恽传世《秋涧先生全集》一书中有《清明日南寺对雨》两首五律,可知1265年的“清明节”他是在东平寡欢度过:
清明日南寺对雨
其一
寒食无家客,禅房喜雨余。
坐深僧话永,心远世缘疏。
厌捲椰瓢醁,来参贝叶书。
傍人从不悟,有待曳长裾。
其二
酒烬寻春晓,茶瓯破睡余。
庭虚花寂寂,云淡雨疏疏。
有待存终始,无心望简书。
何当玉堂客,脱此马□□。
(时在东平)
过去古人是“寒食”不动烟火的,王恽独自居住在须城,在餐馆不营业的时候,他就不好找吃饭的地方,于是无聊地到南寺即四禅寺蹭吃的。寺院都是靠士民布施维持,王恽把四禅寺作为糊口的依仗,可见其生活之难。四禅寺是纪念唐代高僧夹山善会著名弟子“郓州四禅”所建,之前在须城的旧址须昌,因为水患在1002年迁址新须城。看小王恽六岁的李谦在所写泰山竹林寺名僧法海即明慧大师碑文中记述,法海曾在须城的四禅寺、大开元寺等礼佛禅修,1247年他改任大开元寺的主持,后来泰山竹林寺主持,那么接待王恽的僧人应该是法海的师兄弟。
在那个“寒食节”雨天,四禅寺僧人很热情地招待了王恽,他们静坐喝茶饮酒、参悟禅理,39岁的王恽在两首诗中流露出的心情是矛盾的:一方面,作为曾经在中书省任职的年轻官员,他仍抱有当“玉堂客”的儒士理想,满怀信心寻找再回朝廷任职的机会实现治国救民之理想;另一方面,通过这次站队错误无情被免职,他又感觉到官场险恶、身不由己,很多时候被处罚并不是一定犯了错,高处不胜寒,如果因站队错误还不如在乡野活得快活,起码能保住颈上人头。就这样王恽反复思考,实在是掉下来不甘心,爬上去又担心,两种念头在心中打架,我诗写我心,王恽在诗文中毫不掩饰本我和真我,这是文士的真气和勇气。
惨淡中的须城不是一派死气沉沉,为了改变这种压抑的局面,尚在东平的杜仁杰、徐世隆、李谦等人还时常组织文士雅集,意在重振东平儒学与文坛,继续为改善蒙元官僚队伍输送新鲜血液。这些小规模的雅集是严实家族复兴庙学降温后的再次发力,为教育和文化重振奠定了基石,王恽作为有为的文士,被邀参加了数次,也被他写在了诗文中:
怀旧诗并序
至元九年二月十四日,济南刘汉卿出示亡友王仲蔚诗轴,三复之余,慨焉衋伤。因忆往年在东平时,与仲蔚诸人暮春之初会饮于宿城野务赵媪家凡三次,歌酣尽懽,同会者六人。明日,仲蔚赋诗,有“杨柳青旗连坐榻、杏花春色过邻墙”之句,殊为止轩所赏。明年,仲蔚从事济南幕府,予亦西归淇上,自是而后不复相见。秋七月,闻仲蔚病疽,死历下。忽观斯作,令人又有短气者。七年之内,六客者止存井、任与子三人耳,因为赋此以抒梗槩云。
遗诗一读已凄然,玉树临风堕眼前。
心拟酒宽终致疾,寿随中止欲谁愆。
蜀川寄远犹如昨,伯道无儿更可怜。
转首惠连春草梦,月明愁满宿城烟。
至元九年即1272年,离王恽1260年在东平任宣抚使详议官已经过去12个年头,他由33岁长到46岁,从刚入仕的基层官吏成长为正六品承直郎、平阳路总管府判官。在这12年中,王恽的仕途经历了数次重大转折,都是“东平学派”的师长暗中大力扶持,使他一步步升职与成长。1262年春王恽被免职返回故里,闲居三年才被史权任命为属官;
然而到了1266年三月,随着史权改任到河间府任职,王恽因和新任东平路总管没有交往被免掉属官职务,知趣地自称有眼疾回到汲县闲居。1268年七月,元朝廷设立御史台,曾任彰德路总管的真定文士高鸣任侍御史,他推荐王恽到京城任监察御史,此时李璮之变已经过去六年,姚枢再任同议中书省事之宰职,“东平学派”的一代大佬商挺任中书参知政事、李昶任吏部尚书、徐世隆任翰林侍讲学士兼太常卿,就连王恽的老师王磐都担任了真定、顺德等路宣慰使,他们对朝廷的影响是巨大的,由于他们积极疏通,元世祖也就宽恕了当年王恽对王文统的依附,让他担任了监察御史新职;
1272年,朝廷并尚书省入中书省,部分官员再次被裁减,由于“东平学派”师长地保护,王恽离开京城到平阳路总管府任判官,也就在此时,他在离开燕京前看到了济南刘汉卿所珍存的东平文士王仲蔚的诗轴,不由想起1265年春三月,他和王仲蔚等文士曾在白佛山下宿城赵媪家有过三次小聚,那时元世祖主要忙于对阿里不哥作战,战略大后方的华北处于相对安静时期,因此须城文士时有逸情诗文雅集。赵媪是宿城管理林地的一个小官员,因为喜欢儒学和文学,他的宅院又临近有隋唐石刻造像的白佛山,因此成为文士们喜欢汇聚的宴饮处所。记忆最深的一次是王恽和王仲蔚、王恽、字蜀川者、字伯道者、井某和任某一起汇集到白佛山下赵媪家,他们七人喝酒吟诗,通宵达旦,甚至以竹林七贤自喻,第二天,王仲蔚把自己的诗整理出来,送给诗友们看,很为元曲大家杜仁杰所欣赏。
1266年,王恽离职回到汲县,王仲蔚则到济南幕府任从五品的省郎,但到七月他就因急病去世了。此后七年,参加宿城雅集的六位客人去世了三位,想想时光匆匆,人生无常,王恽的心里满是忧伤,看到王仲蔚的诗轴,他仿佛又看到当年月下朋友相聚的欢快时光,于是悲痛不已,跃然纸上,让人们看到文士之情和拳拳纪念。
其实王恽对故友王仲蔚地怀念,不仅仅是体现在1272年王仲蔚去世六年后的这篇《怀旧诗并序》的一诗一文中,在京城任职的时期,一个大雪日,默默读书的王恽想起兼具文武才能的北朝名士陈元康,想想陈元康能在天寒地冻的毛毡飞写公文,王仲蔚也是雪天一挥而就的诗文妙手,想想陈元康和王仲蔚都是英年早逝,王恽不禁慨叹岁月无情。多么怀念当年在宿城白佛山下沐浴春风半醉吟诗的快乐场景呀,可惜那一天再也回不去了,于是他只能以诗追思王仲蔚:
追挽省郎王仲蔚
毳幕风翻雪满床,快书初不减元康。
酒余绮席冰生颊,事解连环颖脱囊。
青锁飞翔天已老,白云回笑恨应长。
杏花春色邻墙酒,前日东城是醉乡。
王仲蔚的“杨柳青旗连坐榻、杏花春色过邻墙”之句,不仅为杜仁杰、王恽所喜欢,事过近二百年,到了明朝宣德年间,钱塘才子聂大年在读诗时看到王仲蔚的诗作,也特别喜欢这两句春色满面、书生意气的好诗,怀着敬仰之情,补写一首《余读元人王仲蔚诗爱其杨柳青旗连坐榻杏花春》七律抒怀。再过一百年,明末“东林八君子”之一顾允成在《吾与吟•其十八》中盛赞王仲蔚:
仲蔚蓬蒿雅没人,闭门养性略荣名。
古人冷淡今人笑,击鼓求亡大过情。
对于王仲蔚能够在乡野探求人生的真谛,不追求世俗的名利,顾允成十分赞成;对于追求虚名豪奢的生活明末文士,顾允成给予不齿与批判。一首诗,三百年,有知音,何可叹?千古知音最难觅,王仲蔚如地下有之聂大年对他地推崇,应于黄泉下召集诗友们再饮三百杯为快。
王恽到达平阳路总管府任职不久,他的伯乐之一枢密院副使商挺在1272年改任皇子忙哥剌的安西王相,成为陕西、四川行省的实际执掌人,王恽因为精于政事而受到重用;同时,长王恽七岁的“东平四杰”之一的老大哥徐琰也到陕西行省任郎中,和王恽一起成为商挺的得力助手。徐琰1274年调回齐鲁任莱芜铁冶都提举司新职,王恽更成为商挺倚重的骨干。1276年三月,王恽任职期满,在吏部组织的考核获得优异,被调回京城翰林院任职。此时,刚直的王磐已担任翰林学士承旨,王恽的学友周砥任国子祭酒、阎复任翰林修撰,都为他在京城发挥作用提供了铺衬圈子。比较顺意的工作环境,有着东平共事的早年经历,他们雅集时自己会忆起白佛山、王仲蔚、那些事、那些人。
旦夕祸福,难以预知。王恽离开平阳路总管府职位一年多,安西王忙哥剌病亡,王妃和商挺上奏朝廷,想让忙哥剌之子阿难答继承安西王爵位,但是忽必烈以其年幼予以拒绝。忽必烈为了进攻南宋,需要加大税收支持,又安排自己的亲信阿合马任中书平章政事,负责全国的盐法、钞法和贸易药材的等条款推行。
为了统筹安西王辖域的税收上交,忽必烈又提升亲信赵炳同任安西王相兼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课税屯田事,试图把更多的财力集中到朝廷,这就和阿难答以及王妃发生利益之争。仗着自己是王子身份,再加上王妃地煽风点火,年轻气盛的阿难答竟然让下属转运使郭琮、郎中郭叔云先囚禁了赵炳,同任安西王相的商挺此时在外地督建寺庙工程,并不知晓阿难答做下了这番摸龙须的事情。阿难答、郭琮、郭叔云后来发现事情不好收场,竟然让厨师在饭菜下毒害死了赵炳父子,对朝廷则谎报赵炳是急病死亡。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个王府仆人受到阿难答鞭打,她通过御史台传出赵炳是毒死的真相,忽必烈疼爱阿难答,仅仅派人给予训斥,但却认为商挺或许因为赵炳分权而在暗中曾推波助澜,要不年幼的王子咋会犯下如此大错?因此朝廷把商挺免职下狱,即便以后众臣保举、刑部审理没有真凭实据忽必烈也决意免去了商挺的职务。如果王恽没有提前离开平阳路,他在这场政治风波中还会被无情波及是一定的,好在上天让他躲过一劫。
王恽在翰林院任职期间经历的另一大事件,便是1282年3月的益都千户王著假称皇太子之命谋杀权臣阿合马事件。虽然此时皇太子真金一直跟随在外出巡视的忽必烈身边,排除了他直接参与的嫌疑,但是,因为王著借称是受皇太子之命而行事,难以自辩,畏惧父汗的真金寝食难安、郁闷成疾,使得他身心遭受重创。阿合马死后,真金推荐和礼霍孙任中书右丞相,又选拔文士何玮参议中书省事,提拔在莱芜铁冶都提举司任职的徐琰回京任左司郎中,加强新的中书省班子,在忽必烈许可的限度内积极处理阿合马的弊政,改善已经腐败的朝廷吏治。
此时,“东平四杰”之一的李谦也来到京城数年,他由应奉翰林文字的初级职务提升为直学士、左谕德,成为真金的伴读和老师;另一位东平府学弟子马绍从和州进京,担任刑部尚书兼参议中书省事;早在翰林院任职的阎复,也升职为集贤侍讲学士。“东平学派”师生在京城的势力,不因为商挺被解职、王磐告老致仕而受到太大影响,在众人拥戴下,任国子司业的耶律有尚和任治书侍御史的王恽与“东平四杰”一起成为文士集团的核心人物。
虽然历经仕途磨难,在王磐、商挺两位大佬廉洁、耿直处事态度地熏染下,这一时期,王恽由早年的处事慌乱变为率真多谋,他没有被磨难压倒折腰,反而是不人云亦云写出自己的看法和坚守儒士的初心。对益都千户王著这个忽必烈都不能宽恕的谋杀重臣之将,王恽写了《义侠行》来纪念,并在一定圈子里传播,为日后王著被平反埋下了暗雷;对被忽必烈忌惮复任枢密副使又被解职的商挺,他没有落井下石和划清界限,或公开或暗中他继续是商挺的小粉丝,有空时常去看望商挺嘘寒问暖谈艺吟诗,尽量陪伴这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度过被忽必烈猜疑舍弃的寒心晚年。
1283年六月底,57岁的王恽改任山东东西道提刑按察副使,再次离开京城赴外地任职;1284年五月,王恽巡视东平时专门拜访了致仕在家的徐世隆和王磐,并写下三首七律为王磐祝寿,知道和两位老人再会无期,他和他们依依惜别。1289年八月三日,63岁王恽被授予少中大夫、福建闽海道提刑按察使,他不远数千里到福建任职,大约一年后,1290年九月,因为身体不适他辞职北归,在柯山宝严寺写下《题柯山宝严寺壁》序与五律两首,在序文中他特别指出陪同者有“别驾东平陈珪国宝”;在诗中他说:“喜得陈张友,来游兴不孤。”把身份低于自己许多的陈珪视为朋友,可见东平人物在王恽心目中的位置与分量。或许,由柯山小游,见到东平陈珪国,他又联想到了25年前的白佛山春花之夜。
在家闲居一年后,忽必烈信任的另一位权臣尚书平章政事桑哥因结党营私、贪赃受贿被杀死,真金忧病死后其三子铁穆耳受到忽必烈的重点培养。1292年十月,由监察御史商琥提报、御史大夫伊啰勒上奏忽必烈,有十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在家乡隐居,希望朝廷起用他们帮助处理国家大事,尽快改善朝廷吏治的清明。伊啰勒是忽必烈最为倚重的大臣,他知道如果不是忠义之士根本进入不了伊啰勒的法眼。
忽必烈下令各地安排胡祗遹、姚燧、王恽、雷膺、陈天祥、杨恭懿、高凝、程文海、陈俨、赵居信十人到京城翰林院备顾问。陈俨作为东平人,是否和王恽一块沿已经修通的京杭大运河进京不可知,但是,或许是记挂在家修养脚气病的翰林侍读学士李谦,还有姻亲国子祭酒耶律有尚正辞职在家侍奉母亲,王恽专门从汲县绕道须城,专门看望了在东阿堂子村闲居的李谦和在须城南隐居的耶律有尚。
这十几年,通过和李谦在翰林院共事,他更加了解了之前仅仅知道是饱学儒士的李谦。皇太子真金在1286年1月病逝后,李谦继续承担其了教育皇子的责任,其中包括真金的第三子铁穆耳。由于不满意忽必烈任用横征暴敛的桑哥,数次劝说无果,又不甘心同流合污助纣为虐,李谦于1289年以脚气病为由返回东平闲居,至此已经过去三个年头。当有人觉得他远离朝廷耽误了官职提升时,他都义正言辞地说:“难道我们读书做官就是为了升职发财吗?如果这样孔子推崇的道义不就成了一句空话吗?”为了践行“知行合一”,这些年,李谦关心教育、推动庙学建设,写下了许多州县兴复庙学的贺文,成了地方教育和文化事业的大力推动者。此次得知故友王恽转道来东平看望自己,李谦喜出望外,他多么希望和这位兄长谈谈心中的块垒和让王恽觐见忽必烈时提出亟需的治国方略呀。
王恽到达须城的前夕,李谦由“峗山先生”刘巘邀约,参加了一次白佛山雅集活动。高丽人出身的“驸马都尉” 山东宣慰使乐实贪污腐化,被山东廉访使的田润之弹劾撤职,一直不出头露面的李谦兴致勃勃地参加了雅集活动,还应诸人所邀题写了序文。王恽到来之时,雅集活动已经过去半月,因为他急着进京不好组织新的雅集,于是李谦恳请王恽写首和诗,读着一首首赞美峗山白石洞的七律,王恽油然回忆起三十年前和文友们在宿城雅集的一幕幕,他下笔疾书,写下了一首饱含深情的七律:
题峗山白石洞野斋序文后
迢嶤东北望峗山,满马风埃忆往还。
白石久闻经洞古,碧云谁似老僧闲。
梦惊三十年前事,诗在推敲月未圆。
安得野斋相约去,松风岩壑共跻攀。
诗中的峗山白石洞即今白佛山隋唐大佛所在的两个造像窟,此山是汉朝东平国倚峗开国的福地,宿城则是历代东平国王城,东汉刘苍提出的“为善最乐”跨越千年,成为东平文士的赴仁梦想;而隋唐佛造像矗立在白石洞,使得战乱中的士民有了灵魂的寄托,因为宣传摆脱苦难、杜绝杀戮,高耸的峗山成为心灵抚慰的“白佛”之山。王恽写此七律时,他的远视方向是东北望,可见他和李谦是在东平总管府治所须城相聚,或许是在姻亲耶律有尚的汶南别墅中,这座号称“道学宗师”的宅院中,三位朝廷大儒文柄聚于一庭,须城的学子当传为佳话,耶律有尚平时是不参加诗画雅集的,此次畅怀听王恽、李谦两人谈说峗山旧事,真是给足了两位学长面子。
王恽想想三十年前,他曾和须城文友们白佛山下吟诗酌酒,多么美好的壮年时光。而此时,再次看到须城文友们的白佛山唱和诗篇,知道有一批文士还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寄情山水、歌以咏怀,王恽多希望和李谦一起再去爬次白佛山呢,他说:“哪怕年龄大了,也要手脚并用迎着松风攀过岩石和山沟,到达顶峰后和李谦回忆早年的快乐和梦想。”时光如水,散淡了过往的那些人、那些事,给王恽、李谦两位诗人无尽的怀念和慨叹。
王恽奉旨于年底到达京城,1293年二月,他到柳林行宫拜见了忽必烈,提出了自己的治国方略,受到忽必烈肯定,提升他为翰林学士、嘉议大夫;1294年正月,忽必烈去世,铁穆耳继位,是为元成宗。成宗皇帝思念在东平闲居的老师李谦,派专使前来迎接这位恩师回京,提升李谦为翰林学士,并希望恩师提出治国之策。看到铁穆耳已经成功继位,力图朝廷出现变革的李谦向铁穆耳提出了减轻赋税、重视儒学等大政方略。元成宗表面上答应了李谦的建议,但因为朝政实权掌握在皇后伯要真氏手中,安西王阿难答又觊觎帝位,为了拉拢贵族支持自己稳固汗位,铁穆耳继续延续蒙元大汗形成的大肆赏赐部属的陋习,想方设法增加赋税犒赏勋旧,数次规劝无果后,李谦不愿同流合污,于是在1295年初以生病为由再返东平。
1296年,李谦曾短暂返回京城,在五月份的王恽七十寿宴上,受众人委托,他为众人的唱和祝寿诗集写序,不久,感到无力回天的李谦再次返回东平,临行前,李谦向元成宗举荐了“东平四杰”中的老大哥徐琰,希望铁穆耳能够像其父真金一样依仗徐琰,以利于国家稳定百姓安乐。就这样,在李谦举荐下,徐琰离开耕耘多年的南方,从浙西道廉访使一职回京任翰林学士;
到1299年,又升职为翰林学士承旨,接替了告老还乡的资德大夫董文用,成为翰林院的新领军人物。徐琰任职不到一年,便老病去世,任集贤大学士、中奉大夫、商议中书省事的东平府学弟子张孔孙曾短暂接任翰林学士承旨一职,不久也因老病离职,撒里蛮接替了张孔孙。1300年,阎复任翰林学士承旨;1302年,李谦任翰林学士承旨。在汉人翰林院中,“东平四杰”同时出现了并列的两位承旨,“东平学派”文士在在京城清流圈子的影响达到空前鼎盛。
1303年六月,77岁的王恽几经上书,被批准致仕返乡。1304年六月,78岁的王恽在汲县家中去世。此时,阎复、李谦远在京城,他们没法前去祭拜王恽,于是奔走朝廷让铁穆耳封赠王恽翰林学士承旨和资善大夫正二品官职,追封他为太原郡公,给予“文定”谥号。
在纪念王恽的哀挽诗集上,1292年和王恽一起进京的隐逸老臣东平陈俨在序文中说:“俨闻之,悼心失图弥日……知卫有三王与吾鲁有四杰……玉堂东观宁复有此翁也?”听到王恽去世的消息,已经60多岁的太常官员陈俨老泪纵横,他夸赞王恽为首的“卫州三王”和“东平四杰”一样将彪炳史册,他思念和王恽一起共事的日子,望着南面的汲县,仿佛又看见年迈的王恽拄着木杖缓步走来。陈俨在在心中呼喊:“在翰林院的东厅里,还会出现王恽这样的德艺双馨文士吗?”
不仅仅是陈俨作为旧友对王恽地去世悲痛万分,同期为臣的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监祭酒刘敏中、翰林直学士王德渊、集贤学士刘愻、翰林侍讲学士刘赓、太常少卿王约、奉常卿韩从益、国子监司业畅师文、中书省掾张养浩等人也写诗纪念,用饱含深情的文字纪念失去的长者,其中小王恽42岁的张养浩在《挽王恽》诗中说:
束发耽经晚益勤,平生精力尽斯文。
先朝十老今余几,当代三王独数君。
李贺屡烦韩愈驾,羊野空阴谢安坟。
玉堂寥索人何在,落日淇川满白云。
张养浩1269年出生,所居住的济南离须城二百里之遥。1288年,19岁的张养浩以一篇《白云楼赋》打动了山东按察使焦遂,他被举荐到东平路当学正。此时,是会通河开挖的规划之年,礼部尚书张孔孙、兵部郎中李处巽、运河都漕运副使马之贞负责协调施工,断事官忙速儿、嘉义大夫东平路总管移剌忽都帖木儿、奉训大夫同知路事解福寿、承务郎判官李宾雅等官员负责征调民夫,在1289年通过11个月紧张施工完成了这项连接南北的旷世工程。
张养浩虽然没有参与工程建设,但是,作为向文之人,他应该有过向张孔孙、李处巽这两位“东平学派”大腕学习的经历,这两人都是元曲和书法大家了。早先的张养浩仅仅是勤苦好学、善于诗赋而获得了美誉,对散曲杂居尚没有涉及,而此时须城是享誉北方的元曲中心,在东平的四年张养浩应该受到元曲熏染。此时,翰林学士承旨王磐、集贤学士、国子祭酒耶律有尚、翰林侍读学士李谦、元曲家王旭等人都在东平,张养浩不会放弃这难得的学习机会。
1292年,张养浩离开东平到京城大都求仕,平章政事不忽木举荐了张养浩做礼部令史,看看不忽木1290年任翰林学士承旨时和王磐、王恽、耶律有尚、李谦等人多有交集,就可知道张养浩在东平任学正的经历,增长的不仅仅是知识。耶律有尚的儿子耶律楷是王恽之子王公孺的长婿,王恽去世时,王公孺任正五品奉议大夫、知颍州,耶律楷是从五品的著作郎,虽然在京城只是中低级职位,但在正九品的张养浩面前,已经是必须仰视的职位了。对于朝廷以正二品职位封赠的王恽,再加上其人学高品洁,张养浩自然慨叹“先朝十老今余几,当代三王独数君”了;他在诗中视自己为仕途不顺的唐朝诗人李贺,把王恽视为甘为人梯奖掖李贺的伯乐韩愈,足见二人在生活中的亲密关系和张养浩高远怀抱。
王恽自年轻时数次攀登上白佛山,以后因为事务繁忙,再也没能圆上“安得野斋相约去,松风岩壑共跻攀”的梦想;李谦患有腿疾,即便有人要抬扶他登上白佛山顶,爱民的他绝不忍心做这种以权害民之事,因此,李谦晚年也只会望山兴叹。
转眼间,风流都被雨打风吹去,“东平学派”这些辞章之士影响蒙元文坛旧事已经过去七百多年,在白佛山上,已经看不到有关王恽、李谦和文朋诗友雅集驻足的痕迹,好似他们从来没有来过、对月长歌过。然而,李谦在府学培养的弟子高文秀、李文蔚、李致远等人以白佛山的民间称谓二龙山、白虎山做背景地,以须城为宋朝农民起义曾攻打的核心城市,创造了借宋江之名歌颂严实、严忠济父子及部将保境安民的“水浒戏”;
到元末明初,经过府学弟子、小说家罗贯中地融合加工,创作了章回小说《水浒传》,好汉人数由高文秀初创的36人扩充为108人,渐渐形成了人们耳熟能详的水浒群英。虽然罗贯中把“水浒戏”中的二龙山、白虎山由东平搬到了几百里之外的青州,但是,众多“水浒戏”共同构成的“替天行道”主旨依旧是小说《水浒传》创作统领主线,让后世读者知道蒙元东平杂剧家和小说家罗贯中共同追求的民本和道义是梁山大寨的永恒旗帜,让人们知道文学的过去和未来,历史的车轮永向前。
走在初秋的白佛山上,我和青春灿烂的中学生聚在一起,摸摸王恽、李谦曾倚卧的平滑石头,看看他们曾经极目愿望的飘云高空,我真想和同学们一起呼喊:“王恽、李谦两位先辈,再来爬爬白佛山吧,你们的担忧已经成为滑过的历史,你们渴望的国富民强,今天已如你们所愿。”
声音回荡,白云盘桓。天蓝蓝,水蓝蓝,万千山中宿城烟,青丝正快马,白头也加鞭,秋荷香里飞仙鹭,平湖万千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