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印象

东营印象

崔志亮

蒙大学同学徐建成老弟诚邀，去东营黄河湿地公园观鸟，可谓荣幸之至矣。

乙巳年十月十七（西历2025年12月7日），大雪节气将至，天气却晴好如春。我携内子于上午八点许，驱车上北海路。晨光中的城市渐渐苏醒，车流如织，随着这股都市的脉动，我们汇入荣乌高速，向着那片黄河孕育的新生土地驶去。

路渐行渐宽，心也随之开阔。半上午的冬日斜阳，透过车窗，洒下满厢暖意。窗外的风，被疾驰的车身撞开、撕扯，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呼啸，仿佛大地深长的呼吸。两侧旷野无垠，收割后的田地裸露着赭色的肌肤，整齐的沟垄如唱片上的细纹，随着车速旋转、后退；远处偶见成片的芦苇荡，顶着灰白的穗子，在风中摇曳成一片模糊的浅金色浪，那“抒情的长调”，或许就藏在这天地间无声的韵律里。超过几辆沉稳行进的油罐车——它们像是这片土地忠诚的搬运工——眼前豁然开朗。小青河特大桥如长龙卧波，路面已拓展为双向八车道，坦荡如砥。地平线上，东营的轮廓在淡蓝的天幕下隐隐浮现。就在这时，一块路牌掠过眼帘：“东营盐碱地，逆境出良品。”八个字，朴实刚劲，却如金石掷地，撞响心钟。

谁说不是呢？味蕾的记忆最先苏醒。前些日子，东营友人捎来的黄河入海口大米，开袋便是阳光与河水酝酿的清香。煮熟后，粒粒晶莹饱满，入口软糯弹牙，甘甜自舌根漫溢。窃以为，东北黑土的油润、宁夏黄河灌区的精粹，与此相比，或可争辉，却难言超越；至于江南水乡殷勤的三季稻，则香韵稍薄，弗如远甚矣。更有那黄河口大闸蟹，秋深时节膏满黄肥。蒸熟揭盖，那橙红鲜亮的蟹黄，醇厚如凝脂，咸鲜中透着一丝海风的野性；螯肉雪白，纤维分明，鲜甜之味在唇齿间爆开，竟与名满天下的阳澄湖蟹各有千秋，甚或有青出于蓝之妙。盐碱的苦涩，竟被造化之手点化成这般至味，其中蕴含的坚韧与智慧，令人慨叹。

出东营收费站，驶入南二路，宛如进入另一个节奏的时空。道路宽阔平直，双向八车道任车行驰骋，竟无半分都市常有的滞涩与焦躁。这份畅达，在潍坊的繁密、济南的厚重、青岛的蜿蜒对比下，显得格外珍贵。拐入东二路，景致依旧疏朗。行道树多是白蜡、国槐，树干约碗口粗细，枝桠修剪得宜，在这万物收藏的季候里，褪尽铅华，以简劲的线条分割着蓝天。它们不像江南古樟那般浓荫蔽日，也不似都市景观树那般刻意雕琢，只是坦然地站立着，带着些许寒地林木特有的倔强。楼群亦如此，多是不高的板楼，间距开阔，留出了大片接纳阳光与风的空间。少了摩天楼的压迫与争夺，天空便显得格外高远、辽阔，一种基于土地丰裕的从容气度，扑面而来。

市区的洁净与秩序，更添好感。街道仿佛被晨露仔细洗过，反射着冬日清澈的光芒。电动车少见，行人步履安稳，车流有序，一切都在一种默然的规则中运行，不争不抢，自成一派和谐气象。拐入大渡河路，两旁的栾树成了意外的惊喜。叶子虽已落尽，但一串串蒴果仍密密地挂在枝头，经霜后转为赭褐色，形似小巧的灯笼，又如风干的杨桃，在光秃的枝杈间摇曳。冬阳给它们镀上黯淡的金边，风过处，果壳相互轻叩，发出窸窣脆响，似在私语，为静谧的街巷平添几分生动。不少市民拖着轻便的购物车，从容穿过马路，走向不远处人头攒动的大集。那里，热气蒸腾，吆喝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温暖的市井交响，蔬菜瓜果色泽鲜活，刚出锅的熟食香气四溢，浓浓的生活气息与节庆前的欢愉，早已提前登场。

十点一刻，准时抵达锦华九区南门。老同学徐建成已候在清冷的空气里，笑容温暖如昔。一个结实的拥抱，瞬间熨平了岁月的褶皱。他的家在五楼，带阁楼，空间开阔明亮。围坐品茗，清茶袅袅，往事与近况在谈笑间流转。他是东营发展的见证者与建设者，言谈中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与自豪，毫不掩饰。

午餐设在新发渔宴三楼瀚海厅。我的学生燕子心思细腻，已早早迎候；大学同窗韩东祥亦翩然而至。随后，初中同学王瑞萍、高中同学王瑞祥陆续赶来，大学同窗李佐祥风尘仆仆压轴出场。唯有周振华因喜宴撞期，未能赴约，留一丝遗憾，却也像句子的留白，让相聚更显珍贵。

徐同学做东，韩同学副陪，安排周详，情意拳拳。徐夫人小刘是典型的油田子弟，爽朗干练，言谈间透着德州人的直率与热情。席间得知，东营这座因油而生的城市，骨子里流淌着移民的血液。五湖四海的人们汇聚于此，为石油而来，却最终扎根于这片不断生长的土地。这使得东营少了许多固有的藩篱，多了海纳百川的开放性。在讲究礼仪、地域观念颇重的山东，东营人的好客，因这汇聚融合的背景，而显得格外纯粹与浓烈。桌上的菜肴便是明证：既有齐鲁大地的醇厚底味，又融汇了南北烹调的精髓，而最夺目的，依然是那些“黄河口”的馈赠——清蒸刀鱼银光闪烁，肉质细嫩如缕；红烧梭鱼浓油赤酱，入味深长；当然，主角仍是那膏满黄肥的大闸蟹，无需繁复佐料，清蒸便是极致，佐以姜醋，再温一壶黄酒，便是对这片新生湿地最高的礼赞。

徐同学为我们安排的维也纳酒店，舒适妥帖。韩同学则将晚餐定在“粥升记”家宴厨房，一碗熬得米花绽放、香滑熨帖的热粥，几样精致家常小菜，暖胃更暖心。这份细致，贯穿始终。次日清晨，韩同学又特地赶来，陪我们去“阿瓦山寨·秋月华庭”用自助早餐，种类丰盛，可窥见这座城市餐饮的融合风貌。

餐后，他领我们漫步秋月湖公园。湖水在冬日下泛着清冽的光，残荷萧疏，别有一番画意。韩同学指着湖畔的树木，道出一段“绿色的艰辛”：“瞧这些树，长得都不算高大。不是不想，是不能。”原来，东营地下是深厚的盐碱土，如同大地一道苦涩的底色。在此植树，堪称一场“移土换壤”的工程：需从远方运来适宜种植的客土，树坑底部要铺设隔碱层，防止盐分上返。即便成活，树根也难以肆意深扎，树冠亦不敢任其疯长，以防水分蒸腾过快，加剧盐碱胁迫。每一片城市绿荫，都凝聚着人力与自然的反复角力与妥协。然而，话锋一转，他的语调又充满豪情：“但黄河是咱东营的根脉和福源。它从这里入海，泥沙俱下，每年就能给咱们‘造’出余额三十平方公里的新土地！市里水系纵横，市外湿地辽阔，听说总面积有十三万公顷之巨，还在不断扩大。这就像古书里说的‘息壤’，自己会长，生生不息啊！” 这沧海桑田的伟力，与植树治碱的精细，共同构成了东营人与自然关系的独特张力——既有敬畏与顺应，更有不屈的改造与建设。

此行的华彩乐章，在午后徐徐拉开帷幕。徐、韩二位同学亲自驾车，载我们前往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车窗外，景观逐渐由城市过渡为广袤的荒原与湿地。芦苇荡浩渺无垠，连接天际；柽柳（红柳）丛簇簇顽强生长，在盐碱滩上晕开一片片晚秋的暗红。

抵达观鸟点时，日已西斜。我们站在海堤上，极目远眺。湿地辽阔如海，水道如脉，分割出无数明镜般的水塘，倒映着天空变幻的色彩。起初，是零星的鸟鸣和偶尔掠过水面的身影。须臾，仿佛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东方海天相接之处，一片“乌云”蓦然升腾而起。不，那不是乌云，是鸟阵！成千上万，不，是数十万只鸟儿组成的庞大集群！

“鸟浪开始了！”有人低呼。

只见那巨大的鸟阵在空中铺展开来，仿佛有生命的墨汁在苍穹这张宣纸上挥毫。它们时而紧密聚拢，乌央央一片，如厚重的绒毯滚动；时而陡然散开，拉成飘逸的丝带，横贯长空；瞬间又变幻为螺旋状的巨涡，缓缓旋转，仿佛宇宙的星云落入了凡尘；最震撼的一刻，鸟群仿佛决堤的洪流，向着我们观景的方向汹涌扑来，翅膀扇动空气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啸。无数飞影掠过头顶，遮天蔽日，我能清晰地看到它们矫健的身姿——有修长脖颈、迅捷翅膀的雁鸭，有体态优雅、集群飞行的鹬鸟和椋鸟……它们是一个整体，共享着一个意志，上演着自然界最盛大、最精妙绝伦的空中芭蕾。最后，这生命的狂潮在西边漫天燃烧的晚霞中逐渐沉降，融入芦苇荡的深处，天地复归苍茫寂静，唯余风声与心跳。

“许多以前只是路过歇脚的候鸟，现在都愿意留下来了。”韩同学在归途中说道，“环境好了，湿地大了，吃的住的都宽裕，何必再千里奔波？咱们东营，地广人稀，现在不光是人的家园，也成了鸟类的天堂了。”

是啊，天堂。归程的夜色里，这个词反复叩击心扉。东营，这座从盐碱荒滩上站立起来的城市，它的魅力，或许正蕴藏在这巨大的反差与统一之中：土地的贫瘠与物产的丰美，植树的艰辛与湿地的辽阔，人类开拓的足迹与鸟类栖居的天堂。这里的人们，懂得盐碱的苦涩，因而更珍惜黄河的馈赠；经历过创业的艰辛，因而更理解包容与开放的价值。那碗软糯的米饭，那只鲜甜的螃蟹，那片生生不息的“息壤”，那道震撼心灵的“鸟浪”，无不是这片土地顽强生命力与博大胸怀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