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一场98℃暖冬之约
文/王琼华
一
“脚踏三省、鸡鸣五岭”。
位于湘、粤、赣三省交界处的湖南省汝城县热水镇，其地理坐标自带江湖气。当然，真正让这座小镇成为冬日秘境的，是那股从地心喷涌而出的热泉。
98℃
堪称全国最高温度的一口温泉。
冬日凛冽的北风中，我揣着对暖的执念，直接奔赴热水。甫入福泉山庄，硫磺的温润与草木的清芬便缠裹着风扑面而来，沁得人鼻尖发痒。其中的硫磺味道，也成了我的直觉，这是真正的温泉，不是普通热水。服务员捧着青瓷盏笑意盈盈地递来姜茶：“先暖暖身子。温泉是地心藏了万千年的‘情书’，得就着冬阳慢慢品。”
办理入住后，我却迫不及待换上泳衣奔向露天泡池。
夕阳熔金，将露天汤池的水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箔。我先是一只足尖试探着轻点花瓣池的水面，那一瞬的温烫让我如同触到初恋情人的心跳，惊得微微蜷缩脚趾，下一秒，却又被那霸道而纯粹的暖意牵引，甘愿缓缓地、彻底地沉沦下去。呵，别紧张，汤池的水经过自然降温，最适合泡浴。有人体验后赞道，这是一股暖流，瞬间像亿万只温柔的手，顺着毛孔，精准地捏揉、熨帖着每一寸旅途颠簸的疲乏、都市累积的僵硬。肩头一松，眉宇间凝结的霜寒，仿佛被悄然融化。而这时的我闭上眼，汤池的低吟浅唱，如天籁拂过耳际，鼻尖萦绕的花香与矿物气息缠绵交织，有了些飘飘欲仙的感觉。难怪诗仙李白禁不住为这地心奇珍发出感慨：“地底炼朱火，沙旁放素烟”，眼前的雾气，分明就是大地精心设计的仙凡结界。
热水有这口温泉，搭帮后羿。
当年，后羿射落的第九个太阳，心有不甘地坠入南岭腹地。炽烈的内核被千万年光阴淬炼成无边的温柔，滋养着这一方水土，也有了一股永不枯竭的暖意源泉。
我凝视着池底汩汩上升、晶莹透亮的泡泡，宛如一串串“地心情书”中的省略号，欲言又止地讲述着洪荒岁月的秘密。旁边一位地质学博士眼镜片后闪动着兴奋的光：“奇迹！八千万年前新构造运动的杰作！中国第一氡泉，145埃曼的氡含量，冠绝神州！原来古时地理志里的那个带着神秘面纱的‘灵泉’，正是此地！”一位本地银发老者则说：“泡一泡‘灵泉’，沾的是仙气，驱的是百邪，通的是血脉长河。”
廊道两旁的汤池，像串起的彩色糖果，暖雾里藏着满屏鲜活戏份。
圆形亲子池里，爸妈举着防水相机抓拍，萌娃套着卡通游泳圈“扑通”扎进泉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爷爷的绒线帽，老爷子马上掬水回拨，祖孙俩玩起“温泉打水仗”。
隔壁网红泡泡池超热闹，几个年轻女孩贴着池边拍氛围感大片，发梢沾着水珠配着雾气滤镜，秒变朋友圈爆款；男生们则在岩石池里比拼憋气，输了的被罚唱小调，跑调的歌声逗得众人直乐。
最惬意是花卉环绕的养生池，一位奶奶正跟着阿姨们学做温泉瑜伽，伸展的动作伴着自傲的笑声；大叔们泡着草药池，手里转着保温杯聊湘超球赛……
夜幕降临，我换了个临湖的泡池。
这时，汤池也换了一种情调。
夜色为汤池镀上一层琉璃光，月光如碎银淌入泉心，氤氲的水雾缠上眉梢，漫成轻纱般的仙境。远处山峦褪尽白日轮廓，在夜色里晕成朦胧的墨色剪影，唯有星光缀满穹顶，与泉面碎光遥遥呼应，分不清是星落水中，还是泉映星河。
泡在暖融融的汤池里，周身被柔雾包裹。古人笔下“沐日浴月泛灵液”的梦幻，此刻竟这般真切。风过竹影轻摇，泉声潺潺如低语，仿佛踏入了与世隔绝的桃源，所有喧嚣都被雾气滤去，只剩这星光、月色与暖泉，织就一场不愿醒来的绮梦。
现在的温泉可不是单纯泡汤啊，简直是古人认证的“千年疗愈神器”+ 当代人的“情绪SPA馆”！研究者早就给它的养生buff盖了章，而张衡笔下“温泉汨焉，以流秽兮”，妥妥是最早的“深层清洁说明书”；北魏元茛在《温泉颂》中赞温泉“乃自然之经方，天地之元医”，相当于给温泉挂了“古法养生顶流”认证；白居易那句“温泉水滑洗凝脂”，更是把它的滋润感写进了DNA！
遇见冬季，也遇见热水温泉爆满的景象。每个池子都像在下“饺子”，还真不是来凑个热闹那么简单。立冬一到，天地开启“闭藏模式”。阳气悄悄往上收，地气缓缓往下沉，万物都在攒着劲儿过冬。所以，中医即说“肾主藏精”，这时候养肾就是给健康“充电”，毕竟肾可是咱们身体的“储能电池”呀！这时泡进一汪暖泉里，可让温泉水裹着暖意渗进肌理，把一身乏累都泡化，既藏住肾精、养足元气，又能解锁冬日出圈的养生新姿势。这款冬天该有的“躺赢式”保养，让人有了更多健康的憧憬。
但泡进汤池里，又蓦然让我明白，这哪里是暖身，分明是给紧绷的神经“松绑”、给疲惫的筋膜“按摩”，连积压的情绪内耗都被氤氲水汽带走。一边沉浸式体验古人同款惬意，一边默念诗句解锁“精神疗愈”，这种“肉身放松+灵魂吸氧”的双buff快乐，直接秒杀所有网红解压方式，谁泡谁沦陷！
二
泡够了温泉，便循着山歌的方向，前往一侧的高滩畲族瑶族村。这是汝城唯一的畲瑶共居地，也是湖南省畲族主要聚居地之一。
热水汤河在此有较高的落差，这个村子恰好落在高滩旁，故得名高滩村。畲民集居的高滩村，畲、汉、瑶各民族杂居数百年，但畲族的文化、风俗、服饰、建筑仍有完整的继承。境内风光旖旎，独具特色，景观众多，有朱岗寨庙、田螺印炮楼古址、畲民造纸、畲族吊脚楼、古民居建筑、白果树山寨、万亩竹海、原始生态林等八大景点。
不过，最让我痴迷的是畲族山歌。
村口的古树下，几位穿着“凤凰装”的畲族阿婆正坐在石凳上绣花。她们的服饰色彩斑斓，头饰由银钳栏、头面、银链等组成，宛如凤凰翘首，精致又华丽。阿婆们热情地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自制的山茶。“我们畲族自称‘山哈’，就是山里客人的意思。”一位阿婆一边绣花一边说，“我们的祖先迁到这里，已经三百多年了，虽然和汉族、瑶族杂居，但老规矩都没丢。”
阿婆告诉我，畲族没有文字，很多文化都是通过山歌、服饰、习俗代代相传的。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快的歌声，阿婆赶紧提醒道：“好巧哇，今天村里有山歌会。”
那当然要去看看。
我来到村中的晒谷场，看到男女老少已经围坐成圈。几位穿着传统服饰的阿哥阿妹正在对唱。虽然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畲族人那份真挚的情感。阿婆在一旁当起了翻译：“这是迎客歌，欢迎远方的客人来我们村做客。”唱到兴起时，几位阿哥邀请游客一起对唱，我也忍不住加入其中，虽然唱得不成调，但那份快乐是发自内心的。
接着，阿哥阿妹给游人表演了一段情歌对唱。
（女）哥 你来就来，
也不要带队也喔朋友来，
妹妹不是果子树，
三分四表喔表不开。
（男）偏要来，
偏要来，
偏要带队哟喔朋友来。
妹妹好比果子树鸣，
摘了果子呜喔，
树还在世。
刚好旁边有一位音乐学院的教授，正在讲解这首畲族山歌的特点。他称，它属平腔山歌，不是那么高亢，而是清丽委婉，优美质朴的特质，稍带拖腔，速度稍自由，音域在一个八度以内，多为六度。旋法上，角调式山歌以小三度进，小六度跳进为主，这也是汝城畲族山歌区别于其他地区畲族山歌和本地瑶汉山歌的鲜明特质。
太专业的知识，我怎么琢磨都是一知半解。但畲族山歌当即给了我一印象：好听！还有其中的那一股让人心痒痒的韵味，更是勾魂。
寻歌而来的我，在村里闲逛时，遇到了正在用土法造纸的兰大叔。
他的作坊就在河边。
听兰大叔介绍，依土法造出一张纸，需要走22道工序：砍笋、削笋、石灰浸淹、洗笋、漂笋、抄纸、榨水、焙纸……环环相扣，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这土法造纸是我们畲族的老手艺，以前村里家家户户都造纸，现在只有我们几个老人还在坚持。”兰大叔一边搅拌纸浆，一边说道，“这纸也叫南扣纸。它纸质细嫩光洁、柔韧绵密，还可见竹纤维，书写易干且墨色沉穆不洇纸。旧时常用作书写、印账簿与族谱等。”
闲时，我爱画点小画。有老同学曾从热水给我带过半刀南扣老纸。老纸火气褪去，吸墨均匀且墨色沉穆，画山水时，特别能凸显笔锋质感。如今，它成了文人雅士们偏爱的“小众宣纸平替”。
我突然有个念头，南扣纸纯属手工制作，存世量少，不妨制成纸扇、书签、手札等文创品，兼具实用性与收藏价值，抑或会成为一抹文旅亮色。
惊喜不断，是我没猜到的。
转过一个拐角，一阵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传来。原来村里的后生们正在排练“打香火龙”。香火龙由楠竹和稻草制作而成，约6米长，上面插满了燃香。五位村民穿着统一的服装，手持龙身，在晒谷场上挥舞着。最精彩的是四位村民站在八仙桌上表演，桌上桌下配合默契，香火龙宛如一条火龙穿梭，看得人眼花缭乱。游人们一听介绍便清楚了，汝城香火龙，早已打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烙印，而畲族“打香火龙”又是其中特别有个性的一款。每逢春节、元宵等节日，畲寨都会表演，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傍晚时分，村里的篝火晚会开始了。
畲族阿哥阿妹们围着篝火跳起了竹竿舞，游客们也纷纷加入其中。随着竹竿的开合，大家踩着节奏跳跃，有人不小心被竹竿夹到脚，引来一阵哄笑，但很快重新加入队伍……
身临其境，不分彼此的民族传统文化体验，让我在畲寨获得了一种与众不同又无比温暖的感受。
三
“有口福！”这声自赞，是我咬下第一口汝城大禾米糍时，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在畲寨里，我不仅尝到了舌尖美味，还亲眼见证了金黄糍粑从禾稻到珍馐的诞生全过程。
刚踏入晒谷场，就被一阵热闹的号子声裹挟——“嘿呀嘿呦！”畲族村人正围着黝黑的石臼，一场庆祝丰收的“抖糍粑大会”正酣。刚收割的大禾稻带着山泉的清润，被倒进石臼的瞬间，蒸腾的热气便混着黄荆柴灰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青壮年们手握杂木杵，腰马合一地交替砸向米团，木杵如钟摆般起落，粗粝的杵头与黏糯的米粒碰撞，发出“滋滋”的水汽声，那力道刚柔并济，藏着畲族先辈传下的古法玄机：第一杵稳扎根基，第二杵狠碎颗粒，第三杵巧聚米胶，直到米粒化为晶亮的米团，在石臼中旋转如琼浆，不粘杵不粘壁，才算不负这门千年手艺。
大禾米要经山泉水浸泡三四个小时，泡得米粒胀鼓鼓、米心透亮亮，再入木甑蒸得软糯。最妙的是从中见到畲族同胞的“草木智慧”：黄荆柴烧成灰滤出的植物碱水，让糍粑多了几分韧性；金竹叶子煮水增添清凉香气；槐米汁水则赋予其诱人的金黄色泽。草木与大禾米交融，不仅成就了独特风味，更让这糍粑成了自带养生属性的天然美味。大禾稻曾被作为清代优良香稻品种，米质介于籼米与糯米之间，韧而滑腻，正是这糍粑绝佳口感的底气。
这大禾米糍粑，藏着畲族最深的文化密码。畲寨老人告诉我，春节祭祖时，家家户户都会把切得方方正正的大禾米糍摆上供桌，以米香告慰南迁的先祖，祷告来年平安顺遂；走亲访友时，沉甸甸的糍粑是最珍贵的礼品，寓意吉祥富贵；客人上门，一碗热气腾腾的糍粑更是盛情的象征，非得吃完满满一碗，才算不辜负主人家的心意。回溯历史，明代正德年间，汝城籍太子太保曾鉴将这畲乡美味带入宫廷，让它成为钦点玉食，之后名响天下。一口糍粑入喉，我尝到的不仅是软糯，更是畲族迁徙与传承的厚重史诗。
如今，这门古老手艺在新时代焕发着别样生机。我在陈师傅的“非遗会客厅”里，见证了传统与潮流的碰撞。公示牌上“3天古法制程、3代传承配方、1800秒手工抖打”的字样，让乡愁缀在时间的经纬。陈师傅在直播间里挥杵如练，向网友展示“三刚”秘诀：“米刚蒸透，力刚使匀，心刚热乎！”城里来的游客排着队体验抖糍粑，孩子们把木杵当作金箍棒挥舞，糍粑尚未成型，笑声已填满了整个制作间。真空包装机“滋滋”作响，将这份畲寨风味封存，通过快递奔赴北上广深，在湘菜馆里成为唤醒乡愁的“新中式美味”。陈师傅还研发了艾草新口味，寨子后山现采的艾草与糯米交融，咬下去满是山野的清苦与甘甜，让千年手艺有了春天的味道。
说到大禾米糍粑吃法，那更是把烟火气发挥到了极致。我在畲寨老乡家蹭饭时，尝遍了各种花样：汤煮的清甜、油炸的香脆、火锅的醇厚，最绝的当属炒糍粑。腊肉爆香，香菇切丝，蒜苗点缀，金黄的糍粑切片下锅，与食材在灶火中翻炒，红黄白黑相间，热气腾腾中米香、肉香、菇香交织。入口滑而不腻、弹口不粘牙，每一口都是畲乡山水的馈赠。其实，这一抹草木与烟火交织的味道，也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乡愁。
如是开一桌畲寨大禾米糍粑全宴，说不定会很火爆。
陈师傅夸：“是个好主意！”
离开畲寨时，我揣着满满一袋大禾米糍，石臼捶打的咚咚声，仍在耳边回响。这枚金黄的糍粑，以草木为料、以古法为魂、以民俗为骨，既藏着畲族迁徙史诗，也映照着古今交融的生活图景。
晚饭，是在镇里古街上吃的。
老板是一位爽朗的畲族男子，刚坐下就笑着介绍：“咱们热水镇的菜，离不开98℃的温泉水和山里的鲜货！”
一盆温泉鱼端上桌。银白的鱼肉在清汤中舒展，带着温泉水特有的温润气息。我夹起一块入口，肉质嫩得像云朵，几乎不用咀嚼就滑入喉咙，完全没有寻常鱼肉的腥膻，只余纯粹的鲜甜。老板透露，这些鱼常年在温泉活水养殖，喝着山泉水、沐着地热长大，肉质自然与众不同，这是畲族先民“靠水吃水”的生存智慧，流传了上千年。
“野菜都是天刚亮从山上采来的，还带着泥土气的新鲜！”
老板跟我推荐了一道凉拌冬野菜。
我在早晨已经发现，热水的冬阳温和，山野间也就藏着别样鲜灵。那丛丛我说不上名字的翠绿野菜，带着晨霜浸润的凉润，叶片上还凝着未散的水汽，裹着山林独有的清冽气息。
此刻，它变成一道畲家凉拌。
沸水轻焯片刻，褪去冬日的微涩，菜叶愈发脆嫩鲜亮。淋上畲族人家古法调制的酸汤，再点几滴醇厚的木姜子油，酸香裹挟着独特的草木辛香，瞬间在碗中升腾。尝了尝，清爽微酸唤醒味蕾，继而木姜子的暖香在舌尖蔓延，裹着野菜本身的清甜，层层递进，将荤菜的油腻涤荡得干干净净，只留满口清润。
我也从店主话中恍然，凉拌冬野菜演绎着畲族“天人合一”的饮食哲学，寒冬不违时，山野取鲜物，顺应时节节律，方能尝到冬日里最本真的鲜香。
聊天中，该是结了缘。大哥格外热情，端出一坛自家酿的畲家糯米酒，跟我倒了满满的一大碗。酒液清得能照见人影，哗啦啦倒进粗瓷碗里，米香混着酒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瞬间食指大动。
“咱畲家冬日暖身神饮，度数低得很，醉不了人，却可往你魂魄里奔去！”
老板真没夸张。
我抿了一大口。呵，清甜感直接在舌尖炸开！没有烈酒的“火攻”，只有糯米发酵后的温柔暴击，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劲儿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跟裹了件隐形小棉袄似的，把南方冬日的微凉都赶跑了。
最让我惊喜的，是那道温泉水豆腐。
雪白的豆腐块卧在青瓷盘里，透着淡淡的光泽。“温泉水点豆腐，比普通水更细腻！”大哥带着一腔自豪说道。
入口即化。豆香纯粹而浓郁，尾调带着一丝温泉水特有的甘冽，口感嫩滑得不像话，没有丝毫粗糙感。这是畲族先民对自然的敬畏吧。他们顺应温泉的馈赠，将山水灵气融入食材，才造就了这独一无二的美味。
其实，热水最地道的美食，当属“温泉煮蛋”。
在村人的悉心指导下，我挑选了几只带着体温的新鲜土鸡蛋，小心翼翼装入细篾网兜，轻轻垂入那滚烫的、咕嘟作响的泉眼之中。
惊艳了！稍后，我即看到，那些卵石般圆润的生命在水中轻盈地翻滚、舞蹈，蛋壳似乎也浸润了暖玉的光泽。
“只用煮10分钟！”
跟着，村人又补了一句话：“只能煮10分钟！”
很快我明白了，这10分钟，一定是大地母亲烹饪的精确时限。捞出，剥开，奇迹呈现：蛋白已凝练如羊脂美玉，透着莹润；蛋心呢？竟是温润欲滴的“溏心太阳”！蛋清的嫩滑细腻如云朵裹纱，妥帖包裹着蛋黄那汪温润绵密的流心，稍稍一吸，奇妙的清香，即刻在舌尖缓缓融化、弥漫，顺着喉咙，如一尾暖鱼游入心胃，熨帖得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温泉眼中，还可煮花生、玉米、芋头与土豆，也煮出一眼热气腾腾的欢笑！
四
除了泡温泉、品美食、赏民俗，热水还有一项特别刺激的活动——冬日温泉漂流。
我怎么可能不会来悦享一把呢？
一个小朋友开心地叫道：“粽子！粽子！”我一愣，周围没见卖粽子。跟着，我扑哧笑了。小朋友是冲我喊着。原来，是我刚刚穿上工作人员准备的“冬漂战甲”——加厚防水服+保暖头套+防水鞋，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一个可爱的粽子。
我刚要登上橡皮艇的，那个小朋友也“全副武装”走了过来。小朋友冲我嚷道：
“我也是粽子！”
这小朋友太逗了。我即跟小朋友回了一句：“你是小粽子！我是大粽子！”
要不这漂流改叫“粽子漂”？！
彩色橡皮小艇随着水流缓缓出发，两岸的竹林、古树、田野飞掠而过，风景美不胜收。刚开始，河道比较平缓，让人还能悠闲地欣赏风景，可没过多久，就遇到了第一个急滩。小艇在水流中颠簸起伏，浪花溅在身上，虽然穿着防水服，一时还是能感受到丝丝凉意。不过，我们在尖叫声、欢呼声中有了热血沸腾的感觉。
全程五公里河道，宛如一条野性十足的蓝丝带，16处急滩藏在青山间，等着给漂流的人来场“心跳盲盒”挑战。
刚闯过平缓水域，一个急滩就给了我个下马威。河道突然收窄，礁石密布如獠牙，浪涛撞在石头上碎成白色泡沫，橡皮艇被裹挟着左右横冲。我紧紧攥着扶手，双腿顶住船沿，身体随着小艇的颠簸反复前倾后仰，甚至眼睁睁看着小艇擦着礁石滑行，浪花溅得我满脸都是，心跳瞬间飙到180，却忍不住喊出“够劲”！
没等喘口气，又一急滩的“垂直冲击”接踵而至。河床突然有了不小落差，橡皮艇像被抛入空中的炮弹，瞬间俯冲而下，船尾猛地翘起，整个身体几乎与水面平行。我下意识压低重心，双手紧紧按住船身，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浪涛的轰鸣，让我直呼“过瘾”！
最后一处“连环险滩”，更是绝绝子，三段短落差连在一起，小艇刚冲上一个浪尖，又被下一个浪头狠狠按下，在浪涛中上下颠簸如过山车。我调整姿势，膝盖微屈保持平衡，双手紧握船桨精准控向，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肌肉的紧绷，手心的汗把扶手泡得发滑，却在闯过最后一个落差时，生发出了征服山野的豪情。
漂流艇抵至终点。
这时，我带着满脸爽意上岸，而耳畔仍回荡着浪涛与欢笑声。处处急滩的未知惊喜，藏着山野的原始张力，从初遇时的手足无措到进阶后的从容驾驭，每一次颠簸都是与自然的深度相拥。这条碧绸般的河道以最奔放的姿态，馈赠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冒险，这份山野间的肆意洒脱，终将成为旅途里最鲜活的注脚，想起便心生向往。
我想，一定会再来热水镇的。
因为在这里，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诗意，每一段时光都温柔而难忘，每一个瞬间都值得细细珍藏。这真是一段轻奢的享受过程，低调、舒适却无比美好，极见品质。我也已经相信了，那98℃的热泉，就像一封来自地心的“情书”，而且还有那么多欢喜的“点缀”，它温暖了我的整个冬天，也照亮了我未来的远行。
王琼华，笔名王京。籍贯嘉禾，生于汝城。中国作协会员。湖南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南美协会员。湖南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湖南省寓言童话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入选作家。全国文代会代表。曾在郴州市文联工作。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公开出版《还我风骚》《官方女人》《咣当》等长篇小说和小说集29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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