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有个太平崮
作者Ⅱ张传禄
暮春的风里裹着沂蒙山区特有的草木清香,我踩着晨光踏上通往太平崮的石板路。这方藏在临朐西南群山褶皱里的崮顶,不像名山大川那般张扬,却凭着三百年的寂静与温润,成了当地人心中最妥帖的精神原乡。石板路是山民祖祖辈辈踩出来的,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干枯的松针和褐色的橡果,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见鞋底与石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是在和沉睡的山石对话。
沿着蜿蜒的山路上行,两侧的景致渐渐铺展开来。左侧是成片的山楂林,新抽的嫩叶呈嫩红色,像被春日染了胭脂,枝桠间还挂着去年残留的红果,干瘪却依旧透着倔强的艳色;右侧是齐腰深的酸枣丛,枝条上的尖刺带着青涩的锋芒,却挡不住藤蔓间缠绕的野蔷薇,粉白色的花瓣缀在翠绿的叶片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香软的花径。偶尔能遇见几株老松,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皲裂的树皮上布满青苔,枝桠向天空伸展,如老者苍劲的手掌,托着几片浮动的云。
行至半山腰,隐约听见溪流潺潺。循声而去,只见一道细流从岩石缝隙中渗出,顺着青灰色的石壁蜿蜒而下,在山坳处汇成一汪清潭。潭水澄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几尾小鱼儿摆着尾巴穿梭其间,倏忽间便没了踪影。掬一捧泉水入口,清冽甘甜,带着山石的凉意,瞬间驱散了登山的燥热。潭边的空地上,几株野薄荷长得正盛,叶片翠绿肥厚,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忍不住摘一片揉碎,香气便在指尖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继续上行,山路愈发陡峭,石板路也渐渐变成了碎石小径。好在两侧多了些低矮的灌木丛,可随手攀援。行至一处陡坡,忽见前方石缝中钻出一株野杜鹃,嫣红的花朵在翠绿的叶片映衬下,格外耀眼。驻足细看,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像是美人眼角的泪痕,楚楚动人。想起儿时随祖父登山,也曾在这般石缝中见过野杜鹃,祖父说这花性子烈,越是贫瘠的土地长得越旺,就像咱沂蒙山人。如今祖父已离世多年,可这野杜鹃依旧在山间绽放,岁岁年年,不曾改变。
终于登上崮顶,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峦叠嶂,如波涛汹涌的绿色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的村庄星罗棋布,红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袅袅炊烟在晨光中升腾,如梦似幻。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吹动了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中的烦闷。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山间万物的低语:松涛阵阵,是山林的呼吸;鸟鸣啾啾,是自然的欢歌;甚至能听见阳光穿透树叶的簌簌声,温暖而治愈。
崮顶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屋,墙体由青灰色的山石垒砌而成,屋顶覆盖着茅草,虽简陋却透着古朴的韵味。石屋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太平崮”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字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岁月的痕迹。据说这座石屋已有上百年历史,过去是山民避雨歇脚的地方,如今成了登山者的临时驿站。石屋墙角堆放着几块平整的石板,想必是供人休憩之用。我坐在石板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心中满是宁静。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世俗的纷扰,只有山风、阳光和无边的绿意,让人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起身在崮顶漫步,脚下的土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是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偶尔能看见几株耐旱的野草,在石缝中顽强地生长,展现着生命的韧性。站在崮顶边缘,俯瞰下方的山谷,只见云雾缭绕,如轻纱般笼罩着山林,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忽然想起古人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刻虽没有泰山的雄伟壮阔,却也有着独特的苍茫与悠远。
夕阳西下,余晖为群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沿着原路下山,石板路上的光影渐渐拉长,两侧的草木在暮色中变得朦胧。回头望去,太平崮静静地矗立在群山之中,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耳畔的鸟鸣、溪流声依旧清晰,只是心中多了几分不舍。
太平崮没有奇绝的景致,没有悠久的传说,却用它的质朴与宁静,安抚着每一个疲惫的心灵。它就像一位老友,无论时光如何变迁,始终在那里等候,用山风、草木和清泉,讲述着沂蒙山区的故事。下次再来,或许是盛夏,或许是深秋,我想看看山楂红透枝头的模样,想尝尝野果的酸甜,更想再听听太平崮的低语,感受这份独属于临朐的温柔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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