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初到哈达山,最好在一个清朗的早晨。晨光熹微中,松花江宛如一条苏醒的巨龙,在薄雾里闪着细碎的银光。这座名字源于蒙语“陡峰”的山峦,东西绵延十公里,静静地卧在松花江西岸,像一位守护江水的默然长者。它的最高处不过海拔185.8米,算不得巍峨,却因了这江水的映衬,生出别样的峻拔与灵秀。
登山的路有数条,我择的是北线。这是一条仅长1.8公里的登山步道,径往顶峰。脚下的土是棕壤,不算厚,约莫半米光景,能隐隐感到深处花岗岩的坚硬骨骼。路旁的植被算不得茂密,多是些次生的灌草丛,紫穗槐一类的灌木簇生着,自有一种顽强的、不事雕琢的野趣。越往上走,东侧的临江断面便愈发显得陡峭,坡度几近四十五度,大片大片的基岩裸露出来,苍褐的颜色,是岁月风霜刻下的印记。这景象,正应了它“哈达”——陡峰之名的由来。
及至山顶,视野豁然洞开,那一刻,方才明白何为“前郭县内俯瞰松花江的最佳观景点”。整条大江的雄浑与婉约,尽收眼底。江水是那般开阔,浩浩汤汤,直铺到天际尽头。远处有舟船航行,舳舻相接,在这巨幅的山水画轴上平添几许动态的生机。回望山峦自身,虽无参天古木,但那灌草丛与裸露山石交织出的斑驳色彩,在光影下也自成一种“层林浸染”的意趣。山与江,一静一动,一刚一柔,在此处完美交融,构成了“一山带水”的绝妙格局。这景致,不是江南园林的秀巧,而是关东大地独有的、带着几分苍茫与寥廓的气象。
若说这江景是哈达山宏阔的正面,那北坡的瀑布便是它幽静的侧面。那里藏着三处天然瀑布,最大的一处落差有十二米。若在雨季水沛之时前来,便能见到“三叠瀑”的奇观。水流不是一泻到底,而是在山石间跌宕三次,每一次跌落都激起万千水珠,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清凉之气沁人心脾。这水的灵动,与山顶所见大江的沉静,又是一种鲜明的对照。
哈达山令人流连的,不止是它的自然之胜,更有那沉淀在石缝崖壁间的历史回响。它是郭尔罗斯东部遗址遗迹保护带的核心,周遭散布着辽金时期的烽火台遗址,两座土垒的残骸默然伫立,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戍卒的警哨。还有一处清代的蒙古王公祭祀遗址,遥想当年,想必是旌旗招展,香烟缭绕,举行着庄严的仪式。更有一处蒙文摩崖石刻,堪称珍宝。那石壁上镌刻的十三世纪蒙古文祈福经文,笔画古拙,历经风雨剥蚀,依然清晰可辨。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刻痕,那祈求平安、丰饶的古老愿望,似乎能穿透数百年的时光,直抵心头。那些出土的箭镞、陶片,共计十七件文物,如今静静地躺在博物馆中,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金戈铁马与人间烟火。
下山时,不妨走走西线。这是一条3.1公里的环线,蜿蜒穿过次生灌草丛,能将那瀑布群的风光领略得更真切些。若是游兴未尽,东线2.3公里的路程,串联着观江台等景点,又可从不同角度品味松花江的韵味。如今的哈达山,已与著名的查干湖共同构成了松原两日游的经典路线。游客们可以“上午登山观江,下午游湖品鱼”,将山河之壮美与湖鲜之丰腴一并收纳。山脚下设立的几处蒙古包体验区,更让这趟自然与文化之旅变得丰满。穿上蒙古袍,听一曲悠扬悲怆的马头琴,那草原的辽阔与豪情,便在这江风山色里,有了最真切的体验。
夕阳西下时,我立于江边回望。哈达山在逆光中成了一个墨青色的剪影,愈发显得陡峭而静穆。它不言语,却将松花江的奔流、历史的层叠、民族的情愫都凝聚在了自己这185.8米的身躯之内。此行不虚,这松花江畔的陡峰胜境,的确当得起“最佳去处”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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