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行程近千公里,开车不轻松,一路坐下来也不简单。
我问父亲累不累。父亲说坐车累啥,又能看风景,不累。
毕竟年岁不饶人,父母都已是古来稀的高龄,搁过去的话,一准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静养天年,哪会出门颠颠簸簸辛辛苦苦地长途旅行。即便现在,也难免被一些人看作是没事找罪受。客气点的,说句一大把年纪了,折腾个啥;不客气的,直言吃饱了撑的,活腻味啦。不说外人,亲朋好友也有劝阻和反对的,担心父母身体吃不消,更怕有危险。不讳言,我们兄妹合胆同心义无反顾地带父母出来,多多少少还是有压力有迟疑的。因而,一路上细心可意地照顾好父母,安安全全高高兴兴地结束行程,是我们最大的期盼。
于是,走一段路,都要回头问一声父母累不累,感觉可好,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会。
带老年人长时间旅行,目的是让他们心情愉快精神好,但一切必须以身体无恙为前提。
虽然疲累难免,也可能出现身体不适,但都应以越少疲累越好,身体不适了哪里还有心情好。
隔一段时间跑一段路程,我们便拐进高速公路休息区,下车放松放松,缓解缓解,适当的身心调整,安全了下一段行程。当然,我和小妹两个驾驶员的休息调整更重要,每一次重新坐回驾驶室,都好像是刚刚启程。
车上带足了饮用水和食品。自驾车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自带很多东西,不管急需不急需,有备无患总比临时抓瞎好。零食是孩子的最爱,除了水果,老人还真不大爱吃零嘴。老人畏寒,凉的矿泉水不宜,特地让父母带了个大的保温水杯,路上吃饭休息时随时添加开水。
一路高速,拐下去到哪一个城镇吃饭都很费时间。清晨出门赶路,早餐也是凑合。临近中午,好几次让父母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赶到接近南阳的唐河高速服务区,毅然拐进去解决温饱问题。从心理上说,总感觉大点的地方服务功能应该齐全些,但走过了国内不少地方,好像服务休息区的格局都大同小异,更为一致的是商品价格无不高企。独一家的垄断,旅客只能无奈地感叹。好在饮食的花色品种越来越丰富,可供选择的口味也趋向天南地北。
依着传统的观念,出门在外,吃得将就一下,干净卫生过得去便很好。第一次带父母出远门,吃住行总怕有哪一点不称心,不能不考虑得多一点细一些。我问父母吃得是否合口味。母亲总是说,不错很好,不能太讲究,吃上了热的吃饱了就好,又不是在家里,不能要求高。
母亲不是宽心我,我相信过惯了平淡日子的父母能适应各种饮食,在家都不挑剔,出外更能随遇而安,哪怕某方面不称心如意,父母也不会流露出来。旅行在外,他们已经觉得辛苦麻烦了子女,不会再增加新麻烦的。父母的低要求好说话易伺候,更让我觉得应该再细点心,尽量做得更周到。
让我赧颜的是,我确实不知道父母平时饮食喜欢吃什么,也不清楚父母的身体适合吃什么,更不了解哪些食物最有利于旅途中的父母保持良好的精神,维持基本的健康。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长时间不跟父母生活在一起,离故乡很远的我已经多多少少疏离了与父母的饮食习惯,尽管童年少年时的故乡风味根固在味蕾的最深处,但也被不同的水土气候风味习惯杂揉得失却了原初的本真,甚至对故乡的风味有了丝丝点点的不适应。记得初迁南方的几年,每次回故乡,嘴唇或口腔都起泡肿胀,身体熟悉了陌生的南国,似乎陌生了熟悉的故乡,生理的背叛,只好接受痛苦的惩罚。
我忍受了痛苦接受了惩罚,但我的心从不会背叛故乡的味道。
故乡的味道就是父母喜欢和习惯的味道。但父母喜欢吃什么呢,我还是不知道。我每次点菜时都要征求父母的意见。父亲总是说,随便点吧,吃啥都行。吃啥呢?我想让父母吃好,起码合口味,但我确实把握不好。平日里自己饮食随意简单不讲究,点菜对我而言比解一道最不擅长的数学题还难,再美的菜单,口中流涎也点不齐全。骨子里的不擅长,千锤百炼都不成材。
然而,一路出行,我太想给父母点对既喜欢又合口味的饭菜。每一次坐到饭桌前,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浮涌愧歉感。想想父母从小到大的养育,多么关心了解子女的吃穿,荤素精细的搭配,长短薄厚的替换,生怕身体养不好,又热着了受凉了,而我们却很少刻意关注父母的饮食冷暖,就连父母基本的饮食习惯都不曾用心观察,我们对父母的恩情何止是愧疚加亏欠,有时想弥补想报答都觉得无从着手心余力短。
阵阵的负罪感,常常令我瞬间茫然。
这一次旅行,仿佛是延迟了半生的机会,用心尽力做好,既是弥补,也是精神救赎。
哪怕依然欠缺得不太合格,努力了,用心了,总算有了补偿的态度。
父母需要子女的态度。从小到大,哪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好。每一步的成长,都笑在眉梢喜在心头;每一个小差错,父母都要及时看到子女纠改向好的态度。父母喜欢听话的孩子,正是因为听话的孩子有了让父母放心的态度。可是,在记忆里,总是那些不听话那些让父母操心的瞬间最印象深刻,逆反、顶撞甚至争吵,成长的苦恼里揉合了父母太多无奈甚至伤心的叹息。操心子女,好像是父母一辈子都不愿卸掉的包袱,因为那包袱沉甸甸的有份量,让父母的生命路程沉稳踏实。
父母年老了,该是子女为父母操心一些事了。人伦的责任,不容推卸。
前方山峦层叠,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父亲穿的衣服,仿佛山里正有一股股寒气酝酿等待,父亲穿得是否单薄了。
艳阳炙热,暑气在裸岩上蒸腾。我自己在心里笑了。
我们的车子沿着伏牛山脉驶进了秦岭的胸怀。豁达的山川容忍了人类的不请自来,蜿蜒的高速路鞭子一样抽裂了山脊,隧道割断了岩石坚固的筋脉,群山疼痛过躯体,依然热情地迎送着车辆的川流不息。
人类如果能有大山一样的胸襟,纷扰复杂的社会是否该有另一番模样。
山区的高速不再像平原那样顺直,陡然的弯曲起伏,一点点地折扣着急驰的车速,其实,顺当的慢,一样预示着理想的速度。路不仅弯,也在逐渐爬升,越走山势越高峻,越深峭,越苍莽。我的心反而稳实了些,尽管山深路弯,但速度一降,等于提升了安全系数。我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于复杂的路况,时而观察一下父亲的情绪,我顾虑复杂的路况增加父亲的担心。
高速路修得真好,搁在过去,驾车穿越秦岭不可想象。我随口说着感觉,意图舒缓一下被逼仄的山势压迫的气氛。
从合肥过来这一路,我们几乎沿着淮河秦岭这条南北气候分界线行走。父亲的话猛然拉宽了视野。到西安,等于跨过了这条线,现在是盛夏,两边的气温不会有大的差异,但这山里应该凉爽得多。
然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交通。父亲说,以前合肥到西安,走铁路只能拐到陇海线,公路要么盘山要么绕到陇海线,如今铁路多了条合西线,高速公路也打通了秦岭,不然合肥到西安开车至少得走两天。
于是我问父亲是坐火车累还是这样自驾车出来累。父亲说,火车的好处是空间宽敞一些,也好休息,但不如这样自己开车出来自由自在,说走就走,想看就停,感受的景色多,也就不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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