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
当我把手放在宋陵石像生的手上时,仿佛听到了麦子发育的声音。
永安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轰鸣声消失了,五月的风也停了,只有那双粗粝的手,捧着笏板,站在广阔无边的麦田中。
往事越千年。
千年也没有想像的那么久,依然是同样的麦田,不过是收获了一千次麦子。
一千年后,练习滑翔伞的少年在麦田里迎风奔跑,他跑的太急,张开的滑翔伞像一只红色的巨鸟扑落麦田。
一千年前,工艺精湛的石匠在麦田里挥汗如雨,在小锤和凿子的叮叮铛铛声中,儒雅静美的文官呼之欲出。
那一天,他的孩子是否也在田间玩耍?永安路上是否正驶来皇族的马车?
皇室的恢宏和神秘与他无关,时代的风云和际变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石匠,只是琢磨着眼前这块石头。
他心静如水,一点一点打磨着文官的手、眼睛和嘴唇、衣袍上的皱褶和帽子上的花纹,把深邃的宁静注入到文官的身上。
不知不觉红日西沉,他便收工下班。
登山过岭,凿石丁丁,田间兔走,河边鹿鸣,树梢玄鸟,柳外黄莺,柴院菜蔬,沽酒二瓶,安然一梦,旭日东升,妻儿绕室,窗明几净。
午后。
我站在中岳庙的侧柏下,抚摸着难以置信的三千年记忆。
树下一对年轻的夫妇看护着熟睡的婴儿,像高更的油画,历史的旧和新静静的交汇,融入时空。
握拳振臂、顶天立地的北宋铁人 ,字迹剥落、风蚀雨浸的北魏石碑,沉默无言、稳如磐石的明代大钟……
时空中穿梭来去的身影,谱写着天地之中的根脉长歌。
牵着梅花鹿的道士从殿前走过,屋脊上的骑鸡仙人看着山河。
叮叮铛铛的石匠,伏案撰文的书生,麦田里奔跑的少年,千年古树下沉睡的婴儿。
琼楼玉宇早已被摩天大厦超过,人们和信息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穿梭,历史上可有如此之快的年代,当我们栖息在云端,当我们一日千里,仿佛回到了神话时代。
皇族的马车,垂钓的野叟,顽灵的石头,复活的仙草。
风火轮,托天塔,神鞭银枪青鬃马。九云冠,黄金甲,火眼金睛摸头杀。
夜晚。
看小津安二郎的《浮草》,忽然感觉他就是那个宋朝的石匠,极致到幸福的安静,一帧一帧打磨着他的镜头。
倾斜的楼梯,敞开的窗户,窗前的清酒,窗外的屋檐,顺着屋檐垂下的雨滴,雨中的石头和芭蕉,幽静的小巷,小巷尽头的海,港口的船,闲聊的人们,海边的恋人,盼而不得的无奈,孤身上路的车站,漂泊无依的浮草,出乎意料的重逢,旧情人为你点燃的一只香烟……
晚年的小津用微微仰视的镜头,谦恭的呈现着平凡的生活,一事一物。
那些我们在宏大叙事中忽略的细节,被他赋予了美学的意义,这是平凡的解药,役役众生的赞美诗。
我几乎纹丝未动的看完了这部电影,想像着镜头后面安静的小津。
他不急,不躁,不逢迎,不指责,把一扇窗的美和诗意拍给你看,把人间的悲伤和温暖拍给你看。
既然凡尘苦厄,不如唱一曲赞歌。
既然注定孤独,那就挥挥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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