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 雾 漫 阶
(陈谋勇)
暑期的晨光刚漫过苏州城的飞檐时,女儿女婿驾驶的自驾车已稳稳停在水天佛国的山门外。车后座的大一学生天天正对着窗外举着手机拍檐角,大二的冰冰则凑过来指着门楣上的字念:“莲界 —— 这名字倒像从荷塘里长出来的。” 我和老伴相视而笑,带着满车的欢声笑语与夏末的蝉鸣,一行六人终于踏上了这片久闻的佛国净土。
青灰色门楣上 “莲界” 二字,笔锋被百年风雨磨得温润如浸在荷塘底的墨块,指尖轻触木面,竟能摸到一缕潮湿的凉意。女儿早已举着相机跑远,镜头对着晨雾里的门匾连按快门,天天和冰冰则拉着我和老伴往石阶上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站这儿,背景有雾特别仙!” 守门老尼的木鱼声从晨雾里浮出来,赭色僧衣下摆扫过石阶的苔痕,带起星点青绿:“施主来得巧,听,洒净的铜壶正过荷塘呢。”
果然有铜器相击的脆响自雾中漫来。踏过门槛的刹那,潮气猛地裹住周身,鼻腔里撞进莲香与香火混合的气息 —— 像是昨夜的荷塘把魂魄浸在了佛烟里。甬道尽头的荷花桥横跨湖面,桥栏爬满青藤,天天一踏上桥面就惊呼起来,举着手机冲向桥中央。广阔湖面铺着大片荷叶,粉白荷花从绿浪里探出头,晨露在叶盘里滚成碎银。“爸你看!” 他举着屏幕转向女婿,镜头里的荷叶挨挨挤挤漫向天际,一朵早开的荷花正对着朝阳舒展花瓣,“这角度拍出来像不像水墨画?” 女婿凑近点头,指着远处的雾霭:“等会儿雾散些,把湖对岸的殿角也拍进去,层次感更足。”
桥边甬道两侧的荷叶正托着雾霭摇晃,新叶卷着银亮的露珠,在晨光里看得清叶筋如淡绿的蛛网。天天举着手机追拍停在叶尖的蜻蜓,又转身教妈调整角度:“妈你蹲低点,把荷叶和殿顶拍进同一个框里。” 蜻蜓翅膀沾着雾珠飞过,翅尖扫过荷叶的声响细如蚕食桑叶,惊得叶上露珠坠进塘里,溅起的涟漪竟把远处殿宇的飞檐都晃成了浮动的剪影。穿海青的僧人提着铜壶沿塘而行,清水掠过荷叶时,千万片叶瓣同时震颤,倒像是谁在雾里摇响了翡翠做的铃铛。
转过荷塘撞见大雄宝殿的飞檐,紫藤花正簌簌落在供桌的铜炉上,与盘旋的香烟缠成淡紫的云。女儿拉着我和老伴站在殿前的紫藤架下,冰冰举着相机喊:“奶奶笑一笑,花瓣落在头发上了!” 观音像披着琉璃衣,衣褶里嵌的螺钿在烛火里流转水色,忽然觉得那琉璃衣下的肌肤该是凉的,像浸了晨露的荷叶。主持法师领居士们诵经,梵音撞在梁柱上反弹回来,混着檐角铁马的叮当,竟与荷塘的蛙鸣融成一片 —— 原来天地间的絮语本是同一种调子。我站在殿角看香灰簌簌落在蒲团上,天天正对着佛像的璎珞拍特写,手机屏幕里映出的雾珠像碎钻,他边拍边念叨:“这细节绝了,发朋友圈肯定有人问在哪。” 忽然发现佛像的眼角似有笑意,垂落的璎珞间凝着的雾气,轻轻一抖就落下三两点清凉,打在我手背上,像谁的指尖不经意的触碰。
晌午雾散时,藏经阁的窗棂漏下菱形的阳光,在泛黄的经卷上洇开金斑。管阁老僧递来的粗陶茶杯沿,还留着前客的指痕,带着体温的暖意。“尝尝本山雨前茶。” 他指甲缝里嵌着墨痕,笑纹里盛着阳光,“这茶要就着荷塘的风喝,才出得来莲香。” 女儿趁机让女婿给她和藏经阁的木窗拍合影,快门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茶寮的竹榻晃悠悠支在荷塘边,棚顶漏下的天光在茶盏里晃成碎金。女婿笑着朝茶娘招手,点了四杯雨前茶,又特意要了两杯冰咖啡 —— 知道天天和冰冰这两个大学生偏爱西式饮品,总觉得茶味太淡。穿蓝布衫的茶娘拎着锡壶和玻璃杯过来,壶嘴一倾先注出四盏琥珀色茶汤,杯沿浮着的白沫像刚掠过水面的鸥鹭翅影;转身又摆上两杯加了冰的咖啡,褐色液体里浮着的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雨前茶 50 元一杯呢。” 她见我盯着茶盏便笑,眼角细纹里盛着狡黠,“前几日上海来的客人嫌贵,说不如咖啡馆的拿铁值当 —— 他哪里知道,这杯里盛着今早的雾呢。” 冰冰举着手机拍茶盏与荷塘的合影,天天则点开朋友圈编辑文案:“在水天佛国喝 50 块的雨前茶,值回票价的是这满眼的绿。”
指尖刚触到茶盏壁,远处钟鸣忽然撞过来,铜音砸在荷塘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茶汤入喉的瞬间,清冽的草木香先漫过舌尖,继而回甘带着水汽漫上来,竟与清晨荷塘的雾气在喉咙里重逢。对面的天天正举着咖啡杯拍照,冰块折射的阳光晃得人眼晕,冰冰则吸着吸管笑说:“还是咖啡够劲,不过这茶香倒真飘过来了。” 看茶娘用竹箸翻动竹匾里的茶叶,嫩绿芽叶在阳光下泛着玉色,忽然懂了这价钱的深意 ——50 元买的哪里是茶叶,分明是偷来的半晌浮生:看荷叶承露时如何把月光揉碎成银,听雾染莲声时如何与风说悄悄话,任时光在茶盏里慢慢凉透,凉成一汪映着云影的秋水,而我就在这汪水里,慢慢忘了来路。
午后沿后山小径走,青苔漫过石阶像铺了层绿绒,野菊从石缝里探出头,举着细碎的金黄。女儿采了两朵野菊别在我和老伴鬓角,天天举着手机跟在后面连拍:“外公外婆这造型,朋友圈点赞肯定破百。” 观音阁藏在竹林深处,朱漆门板上的金漆虽斑驳,在日光下却泛着温润的光,像老者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阁内玉佛采自昆仑,玉质里隐现的水纹竟与前殿荷塘暗合,守阁比丘尼用软布擦拭佛龛时轻声道:“这玉浸过三十年晨露,每道纹路都是山水的影子 —— 你看这处,多像今早荷塘里那只蜻蜓的翅尖。” 冰冰对着玉佛的水纹拍了段视频,说要发抖音配文 “玉里藏着一整个夏天”。
下山路过放生池,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把米糕掰碎了丢进水里,红鲤翻起的银浪搅碎了天光。女儿拉着老伴站在池边,让天天拍下红鲤跃出水面的瞬间,相机快门声与孩童的笑声搅在一起。卖茶干的老汉蹲在池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早年这池里有只老龟,背甲上长着莲花纹,有人说那是观音座下的赑屃化的,每逢初一十五就浮到水面听经 —— 你看那朵刚开的白莲花,说不定就是它变的呢。”
暮色漫上山门时,晚课钟声裹着暮色漫过荷塘,惊起几只白鹭,翅尖划破雾霭,把最后霞光染成淡粉。回望整座佛国,荷塘的雾气又起,殿宇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倒像是浮在碧波上的莲台,正缓缓向云端升起。女儿把手机递给我看她刚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有晨光里的荷塘、紫藤花下的我们、茶盏里的碎金,最醒目的是天天在荷花桥拍的那张大荷叶,配文写着 “水天佛国半日闲,连雾都带着禅意”,底下已有亲友点赞问地址。忽然想起茶娘的话:“这儿的山水都沾着佛性,连露水落地的声响都像在念经。” 下山的路上,总觉得衣摆还沾着晨雾的凉,手背上那点璎珞抖落的清凉,竟一路跟着我,直到走出山门,还在皮肤上游走。
作者简介
陈谋勇,退休公务员,大专学历,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无锡市作家协会会员、无锡市城市科学研究会会员、无锡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华文学》签约作家。出版散文选《行走》,作品选《城建走笔》《情系城建》《情系老体》。作品入选人民日报《中华城建风采颂》《学习与实践》。先后荣获中国散文创作奖、二等奖,华夏散文最佳创作奖,全国中老年才艺大赛文学作品一等奖、二等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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