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山与天路之间：壮美叶城

余秋雨题词“天路零公里、昆仑第一城”被凿刻在昆仑山的山石之上，准确点明了叶城的地理与人文，更成为叶城在当下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标志。

记者｜王仲昀

新民周刊第1334期封面

又是一年盛夏。大美新疆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旅游旺季。人们常说，在新疆，你能够看到除海洋之外所有壮阔的自然风光。雪山冰川，沙漠戈壁，绿洲胡杨，应有尽有。

风貌多样，且有机会在一天之内迅速领略。来到南疆，走在喀什市区内，海拔尚在1000米左右。出喀什，一路向南，沿G50吐和高速，经莎车，过泽普，来到南端的叶城。一路车程约3小时，眼前的景象从沙漠戈壁，到绿洲胡杨，再演变为高原。

一路变化的不只有风景，还有海拔。作为喀什地区第二大县，叶城县域面积约2.8万平方公里，其南北纵长超过了300公里。叶城南侧，依附于昆仑山脉下。假如从叶城出发，再往南，海拔迅速攀升。蜿蜒向上，直至尽头的喀喇昆仑山。

喀喇昆仑山顶的积雪和冰川，为山脚下的生命送来了流水，孕育出新疆第三大河流——叶尔羌河。叶城县地处叶尔羌河上游，因河流而得名。大山与大河，在此赋予这片土地独有的粗犷和壮美。

2011年，余秋雨来到叶城。在他的观察中，“此城置身于昆仑山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连接处，可通西藏阿里地区。世界各国登山者攀援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也以此为起点。所以，又被称为天路之始，昆仑之门”。

叶城天路彩门是通往喀喇昆仑山口必经之路，也是通往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的必经之道。图为乔戈里峰。

后来，余秋雨有感于这里的独特，题词“天路零公里、昆仑第一城”。如今，这句话被凿刻在昆仑山的山石之上，准确点明了叶城的地理与人文，更成为叶城在当下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标志。

叶河之城，英雄之城

叶尔羌河流经当地，这也是叶城地名的由来。

叶城县历史，距今已有2100多年。最早的记录可追溯到公元前的西汉。

西汉时期，今叶城县境内有西夜、子合二部，以畜牧业为主。

根据《汉书·西域传上·西夜国》记载：“西夜国，王号子合王，治呼犍谷，去长安万二百五十里。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兵千人。东北至都护治所（注：即今库车）五千四十六里，东与皮山、北与莎车、西与蒲犁接。西夜与胡异，其种类羌秪行国，随畜逐水草往来。而子合土地出玉。”

寥寥数语，信息量巨大。人口统计，吃穿住行，风俗习惯，大致的地理位置，皆有记载。值得注意的是，叶城当时的早期族属，来自我国西北的羌人游牧部落，因叶尔羌河流域水草肥美，便在此生活。由此不难看出，彼时西汉政权对西域的掌握，巨细无遗。

疏勒作为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至东汉，已是西域城邦中心。经济与文化繁荣，加之地处丝绸之路南北道交汇点，成为佛教传入新疆最早的地区之一。公元2世纪末，疏勒城领有叶尔羌河流域莎车（今莎车）、斫句迦（今叶城）和羯盘陀三个附庸。因此，从一些佛教文化相关的史料中，也得以寻觅当时的叶城生活风貌。

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3年），玄奘西游回国，途经朱驹波（即斫句迦，今叶城县西南棋盘乡）。他在《大唐西域记》写道：“斫句迦国，周千余里。国大都城周十余里……好乐福利。伽蓝数十。毁坏已多。僧徒百余人。习学大乘数。”

自汉代至清代中晚期，包括新疆天山南北的广大地区被统称为西域，意为西部疆域。其间，叶城县境无论如何更迭，一直是中国版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884年，新疆建省，清朝在新疆设置道、府、直隶州等政治机构。叶城县为莎车府下辖的地区。次年，新疆巡抚刘锦棠呈请当时的清政府将叶城县治移往哈尔噶里克，在境域内正式设县。

从宣统元年（1909年）的《莎车府志》记载来看，当地已经广泛发展农耕业。从畜牧到农耕，叶城人民的生活生产方式随历史演进而更加丰富多样。

民国年间，沿用清末旧制。民国2年（1913年），莎车府改县后，叶城县改由喀什噶尔道直辖。1920年4月8日，由喀什噶尔道析置和田道，叶城县改归和田道管辖。直到1942年，新疆第十行政区成立，次年改称莎车专区，叶城县归其管辖。

抗战时期，叶城这片土地和人民，同样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不可磨灭的印记。1941年6月，法西斯德国对苏联发动了“闪击战”，苏联损失惨重，被迫放弃了对华武器运输。而美国援华物资，最先经香港转入内地，香港沦陷后，改由缅甸经滇缅公路输入。1942年，日军又攻陷缅甸以及中国云南怒江以西地区，切断了中国最后一条国际交通线，企图把中国与外界的联系全部切断。

当时法国留学归来的青年学子陆振轩在查阅资料时，在英国人写的从新疆跨越昆仑山到印度的游记中挖掘出宝贵信息：从印度到新疆有两条路，北道由伊朗经哈萨克斯坦进入新疆。南道是一条驮马古道，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和喀喇昆仑山脉，从印度列城到达新疆的叶城。这一信息，令陆振轩备受鼓舞。

叶城县，西夜迷城。

据陆振轩写作的《驮工日记》记载，1942年至1945年，由他带队沿着古道，开辟了一条从印度到新疆的国际运输线，使得这条路成为运送抗日物资的生命线之一。在这条平均海拔近5000米的徒步驿道上，高寒缺氧，落石不断，人畜伤亡率逼近10%。近三年时间，驮工们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险与壮烈，运进大批抗战急需物资，直至抗战胜利。陆振轩在日记中写道，“一路上气压低，人总是喘不上气，驮队中没有人再说话，只听到人和牲畜大口的喘气声。我的身体一直都有着强烈的高山反应：头痛、胸闷、恶心，吃不下东西”。

民国38年（1949年）9月25日至26日，国民党新疆军政当局通电和平起义，叶城县和平解放。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叶城县归莎车专区管辖。1956年6月撤销莎车专区，叶城县归喀什专区。1968年，喀什专区改称喀什地区，叶城县由其管辖至今。

新中国成立以来，作为扼守中国西部边陲的军事边境县，叶城县域内的历史更加可歌可泣。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中，叶城作为西线战场重要的后勤保障基地，见证了解放军战士为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作出的英勇斗争。如今在叶城县东郊约6公里处，建有叶城革命烈士陵园，旨在永久纪念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光荣牺牲的烈士。

叶城烈士陵园。摄影/孙睿

戈壁深处有绿林

叶城两千余年历史，无论畜牧或农耕，一切福祉与叶尔羌河紧密相连。假如从高空俯瞰叶城，这里的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形成了叶尔羌河的流向。

叶尔羌河，新疆第三大河流。由南向北，流经九个县域，一路高歌，最终注入滔滔的塔里木河。

奔涌1291公里的叶尔羌河，对于叶城的重要性在此无需赘述。不过，叶城并非只有叶尔羌河。它的神奇，还藏于那些戈壁与群山之间。

此次探访叶城，我们从叶城县东端的新藏线“零公里”起点出发，沿着219国道一路前行，途中能够见识大自然在叶城这片土地留下的诸多杰作。

在海拔开始攀升前，219国道初段几乎呈笔直状态。出发没过多久，便来到一处深受当地人喜爱的景点——宗朗灵泉。横亘数公里的沙石山脉中，一座巨大的山岩倏然而出。山岩前倾的胸廓下，泉水顺着崖壁淅沥而下，注入直径约10米的圆形水池，形成一汪闪烁的圣泉。

灵泉四周，是近万亩的天然草场，林木茂密。当地人告诉我，喀什地区以及隔壁和田地区的本地游客，平日很喜欢宗朗灵泉。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戈壁和干旱是肌底，看惯了尘土与砂石，再看本地难得的绿色和清泉，反而有一种稀缺的美感。

然而葱郁不止于此，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和绿色森林有关。

行车大约一小时后，来到柯克亚乡，往西拐入一条乡道。这条道路通往“坡陇森林公园”。从这里开始，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车道变得狭窄，再也看不见卡车、货车，连车辆都稀少。

取而代之的是，道路两旁不断有牛羊群和骆驼出没。在路边的一处河床，有7头骆驼聚在河边休憩。它们当中，有一两只自顾自地低下头喝水，有一些盘坐在地上，还有的见到人类正在关注自己，也抬头对视。

随着乡道不断深入，羊群越来越多。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感觉这片地带的牛羊，已经多过了四周的人类。牛羊之所以成群，源于附近连绵的山区草原。

初入乡间小路，路的另一边零零星星散布一些杂草，而远端土山绵延，从山脚自下而上，却有一些嫩绿色呈长条状铺开来。慢慢地，绿色越来越开阔，直至铺满几乎整个山坡。

叶城县人民政府官网资料介绍，“坡陇森林公园位于新藏线219国道柯克亚乡阿克美其特村115千米，是南疆地区少见的山区草原风光”。

坡陇原始森林。摄影/孙睿

确实少见。提到南疆，沙漠、戈壁和胡杨，是最容易想到的意象。山峦在这里绝非我国南方常见的“青山”，而是土黄色的，或者灰色的石头山。人们更习惯于将北疆和森林草原联系在一起。

然而置身于此，才会觉得“少见”不足以概括这里的神奇。乡道穿行于山谷间，在山的那一边，219国道继续延伸，主色调依旧是戈壁的土黄色。而在山的这边，即我的眼前，山坡被绿草覆盖。明明是差不多的气候、海拔，山的阴阳面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

探访发生在2025年5月末。南疆的沙尘天气仍在侵扰这片土地。绿草和森林在此少见，而沙尘很常见。抵达坡陇森林公园时，漫天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短短几秒钟，手中的手机屏幕已被一层沙尘覆盖。这些仿佛在提醒着我，这里是塔里木盆地西南缘的南疆。

正因如此，蓝天，绿草与森林，都带有一层灰蒙蒙的滤镜。河道的草地之间，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南疆的绿，不是南方的绿，而是一种时刻透着粗粝的绿色。即便是这样，当地人仍然青睐这里。在我探访坡陇森林公园的同时，有年轻的情侣专程驱车来此郊游约会。而当我准备离开时，又有新婚夫妻带着摄影师抵达，准备拍摄婚纱照。

坡陇原始森林沿途，有不少牛羊群。摄影/孙睿

除了风沙掠过的呼呼声，在这人烟罕至的地带，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牛羊显得格外宁静，一举一动像是慢动作。在《羊道》一书当中，李娟将这一类动物的状态形容为“坚硬的宁静”。无论人或动物，大家从这种坚硬的宁静中获取安全感，放心地生活，走在同样尺度的生存之路上。

讨论叶城县域的群山，自然不能忽视更远端的喀喇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脉是世界第二高山脉，其主峰乔戈里峰矗立于叶城县，海拔8611米，高度仅次于珠穆朗玛峰。尽管其海拔低于珠峰，但攀登难度更高，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座没有冬攀成功的8000米级独立山峰，被称为“野蛮巨峰”。

在高山和戈壁之中，叶城也有广袤的草地。

今日叶城，硕果满枝

倘若打开中国电子地图，找到叶城县，将比例尺放大、再放大，巍峨昆仑雪峰下，千沟万壑间，藏着生机勃勃的村落。

从叶城出发，历时近4小时，翻过一座座山，最终会抵达西合休乡。西合休，意为“山峰下的河湾”。这里居住着古老民族——柯尔克孜族。他们世代生活于帕米尔高原。

西合休全乡1.39万平方公里，绝大部分都被高山和大大小小的76条河流占据。崇山峻岭间的9个村庄高度分散，最远的村落，距乡政府200多公里。

过去的漫长岁月里，西合休乡与外界交流少，人们对许多新鲜事物并没有直接的体验。在西合休，有个关于火龙果的笑话。过去，因极度闭塞导致物资匮乏，山外人将火龙果带进来，有村民问“这个东西怎么能吃呢”。

近几年，西合休联系外界的路越来越通畅。从任何一个村庄出发，都能走上柏油路，到达乡政府或叶城县城。汽车逐渐成为家庭的主要交通工具。最远的热斯喀木村，全村62户拥有汽车58辆。

科技真正改变人类生活。2020年，西合休乡接通大网电。微波炉、电磁炉、电采暖器等大功率电器，开始走进这里的百姓家。在一些海拔相对低的河谷，人们历史上第一次修建蔬菜大棚，改善单一饮食结构。村民笑着说：“现在大不同，火龙果会吃，紫色圆茄子也知道咋吃。”

在叶城县城，诸多惠及百姓的项目同样开花结果。叶城县东城区叶城路与友谊路交会处，有一处新晋打卡点——昆仑国学书院。书院外形宛若中国古典建筑“亭”，一张竹简连同书法活字镶嵌于外立面上，透露着中式美学。推门而入，一股国风扑面而来。在这里，当地学生能够尝试茶道课、珠算课、书法课，开启沉浸式国学之旅。

据上海援疆叶城分指挥部介绍，近年来叶城建设了不少体育设施，可一直缺少一个重点文化场所。同时，在上海援疆的支持下，叶城县每所学校都打造了特色文化课，可一旦孩子转校、升学，原本学习的特色文化课就无法延续，一些学有余力的孩子也没有机会学习更多文化课程。2024年10月，昆仑国学书院正式开馆，成为当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最新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