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清晨,我是被期待叫醒的。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我已经把行李箱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孩子的水杯、防晒霜、应急药包、薄外套,一样不落。老公笑我小题大做,我回他:“两家六口人,就咱一辆七座SUV,能多带就多带。”
是的,两家,六口人,挤在一辆七座SUV里,目的地是心心念念了半年的九寨沟。朋友圈里那些碧蓝的海子、层叠的瀑布、五彩的森林、倒映着雪山的湖面,早就刻进了我的旅行清单。我想象过无数次,摇下车窗,让山野的风吹乱头发,两个孩子在后座唱着歌,大人们聊着天,天很蓝,云很低,日子很慢。
多美好啊。
可现实是从第一脚油门就开始崩塌的。
第一天,副
驾驶的归属就成了问题。我和老公商量好了轮流开,可他朋友大刘一屁股坐上去,系好安全带,说:“老张你开车稳,我先眯会儿,下午换我。”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车的方向盘天生就该姓刘。
老公没说什么。我知道他不会说。他这个人,对朋友永远比对自己人大方。
后排座位上,大刘媳妇已经把自己那一大袋子零食铺开了——鸭脖、鸡爪、薯片、瓜子、辣条,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整个车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我儿子还没吃早饭,闻到味儿就皱起眉头,小声跟我说:“妈妈,我想吐。”
我赶紧翻出塑料袋备着,心里已经开始发沉。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原本该是玩到一起的。可我儿子晕车难受,大刘家的闺女却兴高采烈地在座位上蹦跶,鞋子踢到我儿子的腿,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大刘媳妇头都没抬,一边啃鸭脖一边说:“小孩子嘛,闹着玩呢。”
我抱着儿子哄了十分钟,眼睛盯着窗外闪过的风景,一句话都没说。
第一天的住宿,是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时刻。
出发前我做了半个月的攻略,提前一周订好了两个标准间,每家一间,房价三百左右,网上评价不错,干净卫生。我把订单截图发群里的时候,大家都没说什么。
可到了酒店,大刘媳妇拎着行李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进去,转身对我说:“这酒店也太破了吧?你看这走廊,味儿多大啊。要不咱们换个好点儿的?”
我说这家评分很高,性价比不错,大家赶了一天路早点休息。
她不依不饶:“出来玩嘛,又不是受罪。我看旁边有个连锁酒店,贵是贵点,但住得舒服啊。”
我看了看价格,五百多一晚。两间房,一天就多出四百块。六天行程,光住宿就多出两千多。我张了张嘴,老公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说:“算了,出来玩,高兴就行。”
那一晚,我躺在五百多块的酒店床上,听着隔壁大刘两口子看电视的声音——他们连门都没关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句“算了”。
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了。算了,别计较。算了,大家高兴就好。算了算了算了,算到最后,我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风灌进来,呼呼地响。
第二天中午吃饭,矛盾彻底摊开了。
我们路过一个小镇,大家商量着吃什么。我提议随便找家干净的小馆子,点几个家常菜,吃得快也实惠。
大刘媳妇却说:“来都来了,找家点评最高的吧。我刚才看了,前面有家网红餐厅,排名第一。”
结果那家店门口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好不容易坐下,她拿着菜单点了八道菜,两份汤,一大份牦牛酸奶。我说六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她说“难得出来,多尝尝嘛”。
上菜慢,口味一般,结账的时候六百多。
我瞄了一眼账单,默默算了算——这一顿饭,顶得上我们家平时一周的菜钱。
AA的时候,大刘媳妇拿出手机算了半天,说:“咱们两家嘛,每家三百多。”
我没说话,转了账。
可到了晚上,他们提出要换酒店——又要升级。老公跟我在房间里商量了半天,他说:“要不……咱们分开住?他们想住好的,咱们住经济型的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一路走来,我的所有计划、所有攻略、所有精打细算的用心,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我要的从来不是穷游,而是“值”——花该花的钱,省该省的钱,把预算花在刀刃上。
可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就是个抠门的人吧。
我想起九寨沟那片我向往了很久的五花海,想象中一家人站在湖边,阳光穿过清澈的湖水,照在水底的枯木上,钙化的树干像玉一样温润。可现实是,我们坐在车里,为下一顿吃什么、下一晚住哪里,暗暗较着劲。
美景还在那里,可看风景的心情已经碎了。
第三天的争吵,彻底撕破了脸。
起因是一件小事——加油。
出发前说好了油费两家均摊,老公加了第一箱油,四百块。第二天大刘开了一段,加了两百块。到了第三天,油表又亮了,大刘媳妇在后排说:“哎呀,这油费可不少,要不后面咱们悠着点开?”
我当时正在开车,听到这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方向盘。
“姐,”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之前说好了均摊的,对吧?”
“是均摊啊,可你们第一天加那么贵的油,我们加的时候就便宜多了,这怎么算?”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沉默了五秒钟,把车停在了路边。
“那就从现在开始算清楚吧,”我转过身,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油费按实际里程和实际加油金额,两家均摊。住宿费按实际住宿标准,各家付各家的。吃饭也一样,谁点的菜多谁多出,省得回头算不清楚。”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钟,只有两个孩子的呼吸声。
大刘媳妇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搞得像我占你们便宜似的。”
我老公在旁边拼命给我使眼色,大刘也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多大点事,咱们出来玩不就图个开心吗?”
又是“算了”。
可这一次,我没算。
“我不是计较,”我说,“我是觉得,大家出来玩,有什么话摊开说。藏着掖着,回头更别扭。”
那天下午,车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窗外的山峦层层叠叠,岷江的水在峡谷间奔流,阳光从山顶斜射下来,把江水染成一条银色的带子。我儿子扒着车窗,小声说:“妈妈,你看,水在跑。”
我“嗯”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好的风景啊。可惜旁边坐着的不是一路人。
九寨沟到了。

秋天的九寨沟,美得像一场梦。五花海的水是蓝绿色的,清澈见底,水底的枯木和钙华沉积清晰可见,阳光洒下来,湖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五彩池更小更精致,一汪碧水嵌在山谷里,像一块巨大的绿松石。诺日朗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我站在栈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甘甜,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味道。这是我想了半年的地方,是我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翻看照片时默默许愿要来的地方。
可我的身边,老公在接工作电话,儿子蹲在地上捡石子,大刘两口子在不远处自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杂志封面。他们每到一个海子就匆匆拍几张照,然后催着走:“看多了都一样,赶紧去下一个点。”
一样?五花海和五彩池,一个开阔壮丽,一个玲珑剔透,哪里一样?镜海的倒影能把山和天都装进水里,犀牛海的水色在一天之中能变出七八种蓝。我想停下来慢慢看,想坐在湖边发一会儿呆,想让儿子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水是什么样的。
可他们赶时间。他们要打卡。他们要凑够九宫格发朋友圈。
我们六个人站在同一片风景前,心却隔着十万八千里。
回程的路上,我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风景照美得像壁纸——五花海的蓝、五彩池的绿、珍珠滩瀑布的白,每一张都让我心颤。可人物照却怎么看怎么别扭,每一张合影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到家那天晚上,我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归位,洗衣机转了整整三圈。儿子洗了澡就睡了,老公瘫在沙发上叹了口气:“下次,咱们自己出去吧。”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地在心里总结了几条教训:第一,旅行是消费观和人品的试金石,不要轻易和没一起旅行过的人结伴出游。 住多少钱的酒店、吃多少钱的饭、油费怎么摊,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在长途旅行中会被无限放大。消费观不合的人,走不到同一条路上。第二,“算了”是最贵的三个字。 有些事算了就过去了,可有些事算了,心里的疙瘩会越结越大。与其一路憋屈最后翻脸,不如一开始就把规矩说清楚。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谈钱就翻脸,会翻脸的本来就不是朋友。第三,再大的车,也装不下所有期待。 七座SUV听起来很宽敞,可当六个人的行李、六个人的疲惫、六个人的情绪都塞进去的时候,你会发现,空间永远不够用。两家人的孩子挤在后座,闹起来就是一场小型灾难。第四,最美的风景,要留给最舒服的人。 九寨沟很美,美到值得和真正懂你的人一起去。那些人不需要太多,两三个足以。你们可以坐在湖边不说话也不尴尬,可以你请一顿我请一顿谁也不算计,可以随时改变计划彼此都无所谓。五花海的水再蓝,也洗不干净心里的膈应。最后,我把手机里那些合影删了,只留下风景照。锁屏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再也不参加这类活动了。
不是小气,不是不合群,而是终于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路,只能自己走。硬凑在一起,对谁都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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