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年前,我在福州长乐区探访过一个琴江满族村,当时到琴江满族村,是因为在小红书上有人拍照这个村的情况,于是过去了解。琴江满族村的满族文化建设较好,不惜为当地一个很好的人文景区。
现在回忆琴江满族村的情况,是因为我后来又在泉州看了二个满族村——分别是晋江的粘厝埔自然村和南安的梧坑行政村,既然已经撰文说明泉州满族村的情况,再将当时福州琴江满族村的参观印象进行回忆和资料整理,以对比闽东、闽南的满族村的不同。
一、清代多个大城市驻扎旗兵
清朝是以满族上层为主导。满族人口本来不多,入关之后,为了防范人口远超满族的汉人反抗,满洲八旗兵集中分布在全国30个左右的重要城市。以广东为例,八旗兵驻防广州城内,至今广州还保留“八旗二马路”的地名,就在原东山区的天字码头附近,原来广州有八旗兵驻防的“满城”,辛亥革命后就消失了。我在广州生活过十多年,遗憾的是,发现今天广州这座超大城市的满族遗址几乎一片空白,甚至连街巷、建筑难以看到满文出现。
有一年春节前后,我在福州旅游,住在名为蒙古营地铁站附近的旅馆,对此地名印象深刻。满洲八旗在皇太极时期扩展为汉军八旗和蒙古八旗,后两者成为满洲八旗的外围。后来清朝又增设绿营兵,以汉人为主。顾名思义,蒙古营就是蒙古旗兵的驻防地了。
其实,除了蒙古营的地名,福州还有一个琴江满族村——这是福州城南边的三江口。去琴江村的路上,我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为何广州城内、福州城内的八旗遗址几乎完全丧失,反而是福州郊外能较好保存当时的满族遗址?这说明城市化对于传统历史建筑的巨大破坏。因为城市改建,不得不牺牲一些原来的旧建筑——将之改造,甚至全部毁灭。地方政府的文物保护意识也很重要,但工程建设导致文物破坏往往不得已,就看经济价值和文化价值如何被取舍了。
东三省之外的中国内地大城市,除了北京有较强满族文化特色,其他大城市的满族文化大体保留都不多。辛亥革命革命后,出于“排满”的心理,各地“满城”被有意拆除。琴江满族村有保存较好的满族文化村,这是非常难得的。需要说明,今天的福建只有三个满族村,而广东一个满族村也没有。
二、雍正年间三江口水师旗营之成立
雍正六年(1728),福州驻防副都统阿尔赛入觐,钦承上谢“尔等旗人,宜知水务。"阿奉命旋闽,乃与总督高其倬会舟湖流,“以洋屿去海不远,密巡省城,既可扼守三江,又可与闽安成犄角之势”,选定琴江为福州驻防三江口水师旗营。并报经议政王大臣会议,复批照准不到一年时间,旗营基本建成。至雍正七年(1729),朝廷先从驻福州的老四旗抽调513名行营旗兵,后又从驻扎于海坛、闽安绿营水师抽调100名水手做教习,三江口水师旗营正式成立。
江口水师旗营为当年全国四大八旗水师之一,总面积0.6平方公里。旗营四周围墙,分设东西南北4个城门、12条街巷。按建制设衙门12座:将军行辕1座,协领衙门1座,左、右佐领门2座,左石防御衙门 2 座,左、右骁骑校门6 座;兵房 1321 间。此外,还建有轮操公所、军械库、火药库、校场、演武厅等。
水师旗营的装备,岸上设明炮台、暗炮台、箭道场等;水上主要有木壳船 16艘。乾隆三十三年(1768),裁減4艘。同治间,又裁2艘。至此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仅10艘。士兵配备火枪、弓箭、大刀等。
水师旗营平时训练极为严格,“水师兵丁分为两队,一队留营演射,一队带往演习水务。”福州驻防官兵按月分为八拨(班),轮流训练派协领1员,防御、骁骑校4员,领催兵、炮手等200名,携带弓箭、铳(鸟枪)、火药等在洋屿海域行训练。将军、副都统每年春秋两季轮流检查巡视。
我在琴江满族村,发现福州将军行辕遗址,有一块《重修福州将军行辕碑记》,为琴江满族村民委员会于2020年7月1日所立,其文如下:
福州,中国东南海防要塞。康熙十九年(1680),清朝在此设立八旗驻防,成为全国十三个将军一级八旗驻防之一。乌龙江、白龙江汇流马江的“三江口”水域,乃福州江海防卫要塞。雍正六年(1728),福州驻防于长乐琴江设立“三江口水师旗营",以扼守省城水道、巡防东南海域。
清代七大水师旗营,独琴江水师营完好存留。俗称“公衙门”的“福州将军行辕”,是福州将军巡查水师的官邸,也是水师旗营指挥中枢。300年风雨剥蚀,老行辕日渐顷颓,幸2015年,长乐各级地方政府拨专款在原址重建,清水师旗营古迹得以重生。值琴江满族历史文化馆落成,勒石以记之。
三、近代三江口水师旗营之抵抗侵略
水师旗营建立后,镇守闽江口,拱卫省城,缉捕海盗,打击走私。参与清代中后期很多海上重大军事行动:乾隆五十一年(1787)至五十四年(1790),平定台湾林爽文之乱;嘉庆九年(1804)至十三年(1808),聚歼海盗蔡牵于黑水洋;1840年鸦片战争;最惨烈的中法甲申年(1884)马江海战。
1884年8月23日下午1时45分,停泊在马江水面的法军8艘军舰、2艘鱼雷艇向福建水师发起突然袭击,马江海战爆发。福建水师仓促应战,加土装备落后、多数军舰本及起锚就被击沉,不到30分钟,几乎全军覆没。几天后,法舰开炮重创马尾造船厂,推毁闽江下游两岸炮台及防御工事,企图占领马尾。8月26日,清政府被迫对法宣战。中国水师和陆营在十分不利的形势下英勇还击,重创敌舰、艇各2艘,轻伤多艘,毙、伤敌官兵数十人。沿江军民奋力抗击,法国舰队于29日下午撤离闽江口。
在这场战争中,三江口水师福州将军穆图善、佐领黄恩录(个别资料写成“禄”),率领旗营官兵,凭着火枪、土炮和木帆船,抵抗法国侵略者的坚船利炮。是役,三江口水师旗营官兵全部投入战斗,琴江沿岸捞上烈士遗躯500多具,葬鲤鱼山200余具。当地民众为阵亡将士建祠立碑,马尾建有昭忠祠,琴江建有忠魂堂与五炮神庙。
上文提到的三江口水师佐领黄恩禄抵抗侵略,我在琴江满族村确实年到一个黄恩浩故居,黄恩浩就是其兄弟了。
黄恩浩生于嘉庆十八年(1813),咸丰三年(1853)会试大挑一等,历任江西建昌、铅山、宜黄、临川、南昌等县知县。“发逆之乱”以保卫抚州城之功擢升知府,且赏花翎,三品衔署抚州府知府。后授袁州府知府,充同治庚午科监试官,密保循吏奉旨以道员交军机处存记名。诰授通仪大夫。当马江海战爆发,退休在家的黄恩浩不顾年大,毅然随弟弟黄恩录驻守下塘寨,奋力参战。后因作战有功,也被赏戴花翎。
黄恩浩故居是在原光绪年间重修,三落三天井,木质结构,精致花雕木门。二进门上有一“观察第”匾,后进为藏书楼,旁侧原有花园。
四、清朝灭亡后水师旗营之演变
辛亥革命后,水师旗营逐渐成为一个居民村落——琴江村,原隶属闽侯县江左里。民国二十三年(1934),江左里等六里划入长乐。1949年后,长乐县设第四区(营前)洋屿乡,1958年人民公社化后,故为城关公社洋屿大队,琴江为自然村。1979年8月长乐县革命委员会根据民族政策,承认琴江社员为满族,1981年3月正式成立琴江满族大队。1984年起改为琴江满族村至今。
琴江满族村现有157户,总人口418人,1999年被福建省人民政府授予首批“历史文化名村”,2010年荣获全国历史文化名村”称号,2012年被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保护名录2014年荣膺“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
琴江村的人员究竟是汉人还是满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我在琴江时,确实有一位中年妇女指着村里的满文对我解释其含义。不过,在一间房子里,一位中年人对我说,其实琴江村的居民是汉人,真正的满族在辛亥革命后都逃到香港了。可能地方政府为了突出一个特色村的存在,将琴江社员全部视为满族。对于琴江居民来说,有了满族身份也能得到一些少数民族优惠政策,于是他们也接受了满族的身份。
民族身份认定是相当复杂问题。中国以前的民族划分是按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共同文化和共同民族心理为四大特征的,这其实采用斯大林的民族认定标准,不一定科学,如犹太人就没有所谓的共同地域,犹太人是一个流动的民族,还有吉普赛人也是流动的,再如畲族是中国东南地区分布相当分散的少数民族,“畲”字本身就包含随处迁徙的含义。用以前标准来衡量今天中国的少数民族,很多所谓少数民族人员其实谈不上的真正的少数民族,而且上述标准也没有强调人种血缘的作用。按个人看法,民族身份认定应当以文化认同为主。
在此指出,满族有非常独特的文化,但是在清代入关之前,皇太极将满族改为“满洲”,已经加入了汉人、蒙古人等成员,一些汉人、蒙古人移民东北,出现满族化,举例曹雪芹的先祖就是“满化”的汉人。因此,汉人来源也可能成为满族,最主要看对于另一种文化的接受程度。
五、富于特色的琴江村满族文化
琴江满族村民俗风情由于其作为旗人的历史背景和自身的民族习惯,与福建本地有较大不同,如在语言习惯、婚丧喜庆、服饰、饮食等方面自有特色。地方资料称大部分村民是当年水师旗营官兵的后裔,因此至今还保留一种神秘的方言——“旗下话”。保留着满人的习俗,过着满人的节庆。村里有一种名叫“抬阁”的民间文娱活动,是由旗人祖先从北方带来。
抬阔”的传统节目有《哪吒闹海》《黛玉葬花》《许仙借伞》《水漫金山》《昭君和番》《玉杯缘荷花》《三娘子》《画中人》等。“抬阁”文艺表演作为当地的一项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至今。琴江村被福建省政府授予“福建省抬阁戏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称号,“抬阁”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琴江村的许多民谣、传说和每年七月初三的群众公祭活动都带有浓郁满族风情。
琴江满族村的满族文化建设做得很好,我在这里发现到处是满文,甚至“琴江警务室”也是采用满、汉两种文字。这里有一间理发店相当有特色,里面有大量满文。村里还有琴江风情展示馆、西岳殿行台、大士殿、毓麟宫、旧营房、旧牌坊、抗法烈士陵园等,各种景点让人目花缭乱、美不胜收。琴江村历经沧桑,清代特色的兵房等一些古建筑和街道布局还保存完好。
琴江村管理者利用历史底蕴,将生态旅游资源与水师文化、满族文化和船政文化等资源相结合,大力发展旅游事业。其实,在福建的三个满族村中,琴江满族村是最高调的,其他两个满族村很少为人所知,除了地方人士或者研究者,这大概和三江口官兵在近代抵抗外来侵略的特点有关。然而从血缘追溯,今天琴江满族村的住民即使是当年水师后代,恐怕更多是源于汉军。对比晋江的满族村,溯源于金朝女真人的完颜家族,后来多改为粘姓了。
说明:本文作者是汕头市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广东省民族宗教学会会员、广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如需转载此文,请注明来自聆雨居士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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