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上起
慢从山间生
福州人向来以「安逸」著称，老话常说「七溜八溜，不离福州」，这种不紧不慢的生活态度，常被外人称为「有福之人的慵懒」。
然而，这份安逸并非天性使然，而是藏在这座城市的地理密码之中。福州城被群山拱卫，大江穿城而过，是一块富饶之地。城南的四座案山，更如四道天然的屏障，将东南来的海风卸去了蛮横，只剩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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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的老人们常说一句话：「城里风，城外风，过了四山便不同。」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关于风的故事。
据史志记载，福州出南门有四座山作为案山，形成南面屏障拱卫府城。自南而北，依次为：第一案方山（五虎山），第二案高盖山，第三案天宁山（烟台山），第四案横山（吉祥山）。
△五虎山（方山）
东南风自海上来，由南向北，先遇方山，再经高盖山，又过天宁山，最后越过横山，经过这四道屏障的层层阻挡，到达城中已是徐徐微风。福州因此成为天造地设的「有福之州」。
这四座山，由远及近，由高到低，如同四位各司其职的守护者，日复一日地做着同一件事——让风慢下来。
风从海上而来，从台湾海峡一路北上，沿着闽江口向内陆推进。它裹挟着海洋的水汽，带着奔腾的气势，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入福州盆地。
然而，它遇到的第一道屏障，便是方山。
△五虎山（方山）
方山，也就是五虎山，位于福州城南最南端，横亘在闽侯县境内。五座山峰并立，如同五只猛虎雄踞大地，最高峰达611米，是四座案山中海拔最高、体量最大的一座。它像一道巍峨的城墙，挡住了风的去路。
△五虎山（方山）
这是风第一次被阻挡。在方山面前，风不得不放慢脚步，收敛起它的狂躁。山体并不给它任何取巧的机会——要么翻越，要么绕行。风选择了翻越，但代价是卸去了最初的锐气。越过方山的风，已经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赶路者，它第一次学会了什么叫「克制」。
越过方山的风，带着些许疲惫，继续向北推进。还没来得及重整旗鼓，它便遇上了第二道屏障——高盖山。
高盖山位于仓山区盖山镇，海拔202.6米。虽然比五虎山低了许多，但它依然是一座不可忽视的山体。风来到这里，面临的是又一次的阻挡和消解。
△高盖山
高盖山素有「八闽西岳」之称，山势虽不及方山雄险，却自有一种沉稳的力量。风在这里无法再像翻越方山时那样全力以赴，它已经开始学会思考——从哪个山谷穿过？从哪片树林渗透？
△高盖山据称是宋代的刻字古井
这一关，风学会了迂回与变通。它不再是单纯的硬闯，而是开始寻找路径。那些看似曲折的山谷，恰恰是风找到的通途。风在高盖山面前，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不再是蛮力，而是开始有了智慧。
继续北行，风来到了第三道屏障——天宁山，也就是今天的烟台山。
天宁山位于仓山区闽江南岸，海拔仅有41.6米。与前面两座山相比，它显得低矮而温和。但正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山，完成了对风最重要的一次「梳理」。
△烟台山（2012年1月，林小栖摄）
历史上，烟台山曾是外国领事馆区，至今仍保留着许多古老的洋楼和石厝教堂。风穿过这些建筑之间，不再是简单地被阻挡，而是被引导、被梳理。它的方向更加明确，姿态更加从容。
△烟台山（2024年12月，林小栖摄）
如果说方山教会风的是「克制」，高盖山教会风的是「智慧」，那么天宁山教会风的便是「从容」。人生到了这个阶段，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不再盲目地奔跑，而是学会了选择方向，学会了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自己的节奏。风在天宁山面前，变得温和而有力量
最后一道屏障，是横山，也就是后来的吉祥山。
横山位于台江区，如今已完全融入城市肌理，原有山体多被削平或融入城市建筑，海拔之低甚至难以查证确切数据。但它作为第四案山连着大庙山，依然发挥着最后一道屏障的作用——给风做最后的「减速」。两座山上各有一所福州知名的中学：大庙山上建有福州四中，吉祥山上建有福州八中。
△吉祥山（横山）上的福州八中
越过方山、高盖山、天宁山之后，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的少年。它变得温和、从容、不急不躁。横山作为最后一道低矮的屏障，只是轻轻地挡了一下，便让风彻底放下了最后的急躁。
越过横山的风，徐徐地、轻轻地吹进福州城，带着一路的故事，带着沉淀后的智慧，温柔地拂过每一个福州人的脸庞。
△大庙山（2012年6月，林小栖摄）
这便是四座案山的精妙之处——由高到低，由雄到缓，层层减速，步步引导。方山以611米的雄姿卸去风的锐气，高盖山以202米的沉稳让风学会迂回，天宁山以41米的温和梳理风的方向，横山以低矮的身姿完成最后的轻抚。
风过四山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深刻的智慧——「慢」的智慧。
现代人总是追求效率，追求速度。我们习惯了即时满足，习惯了快餐文化，习惯了短视频带来的瞬时刺激。可是，速度真的能带来更好的生活吗？当我们像暴风一样冲向目标时，是否错过了沿途的风景？是否失去了思考的时间？是否变得急躁而焦虑？
△五虎山下的龙祥岛
福州先民们或许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不试图阻挡风，而是让风学会慢下来；他们不试图改变自然，而是顺应自然。四座山的存在，不是与风对抗，而是与风和谈。这种智慧，正是中国传统「天人合一」思想的具体体现。
△烟台山仓前路的夜色
真正好的成长，不是给孩子挡住所有的风，而是提供适度的「山」，让风在他们面前学会慢下来。每一次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都是一座「山」。当一个人经历了足够多的「山」，他自然会成长为温和而坚定的人——既能保持内心的热情，又能从容地面对世界。
或许，这才是福州被称为「有福之州」的深层含义。
△上下杭游神的队伍
这个「福」，不是没有风浪，而是学会了与风浪相处；不是没有挑战，而是在挑战中变得从容。福州人的性格中，似乎天然带着这种从容——不急不躁，温和而有力量，就像那越过四山的东南风。
△三坊七巷的三条簪少女
城南四山，由高到低，由雄到缓，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一座城的安宁，也守护着一种古老的智慧——让风慢下来，让心静下来，让生活回归本来的节奏。
这，便是「有福之州」留给我们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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