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记得那顿饭散场时,表姐夫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的声音。真不大,就是“当”的一下,玻璃碰到桌面,短短一声,可那声音像钉子似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扎在我心里。
六个人,四天,两个行李箱,一辆跑了好些年的SUV,九百多公里。我们一家从老家开到南京,本来打算带爸妈和孩子出来见见世面,顺便看看表姐。说得好听是走亲戚、联络感情,其实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暑假酒店一天一个价,靠近景点的房间更离谱,随便住住就是五六百,四天下来光住宿就得两千多。出发前我跟媳妇在餐桌上拿着手机算来算去,越算越心疼,最后还是给表姐打了电话。
表姐在电话那头很爽快,声音亮亮的:“你们来啊,住家里,正好热闹热闹。酒店有啥好住的,钱留着给孩子买东西。”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子就淡了。我媳妇还说,你看吧,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事。
现在回过头想,有些话在电话里说出来特别轻松,真落到地上,就不是那个味了。
我们是周五下午到的。南京那天闷得厉害,车刚下高速,我后背就全是汗。孩子在后排坐得烦躁,一会儿喊渴,一会儿喊饿,我爸坐副驾驶,腰挺得笔直,问我还有多久。我妈坐后头抱着包,一路都在念叨“慢点开,不着急”。车开进表姐那个小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楼房旧旧的,院子里停满了车,电瓶车挨着电瓶车,空地方都不多。
表姐和表姐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面那一刻,两个人都笑得很热情,表姐过来先拉我妈的手,说一路辛苦,表姐夫赶紧帮着搬东西,还一边搬一边埋怨:“来就来,还带这么多行李,家里啥没有啊。”我媳妇听了,悄悄用胳膊碰了我一下,那意思很明显,你看,人家挺欢迎的。
可我一进门,心里就咯噔一下。
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就是实在没多少空地。客厅里一组L型沙发占了大半,阳台封起来晾满了衣服,电视柜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的。我们六个人一进去,门口那块地方立马堵住了,箱子、背包、矿泉水、给孩子带的零食袋子,全堆在一块。孩子最先兴奋起来,鞋子脱得东一只西一只,直接往里屋跑。我媳妇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别乱翻东西!”她喊得急,表姐嘴上笑着说“没事,小孩嘛”,可我看她目光还是跟过去了一下。
我爸站在玄关那里,手扶着墙,往里面看了看,没说话。我妈一进门就先找地方坐,坐下之后叹了口气,说这一路坐得腿都肿了。表姐连忙去倒水,表姐夫把空调温度往下调了两度,嘴里说着“先凉快凉快,饭马上就好”。
晚饭准备得挺丰盛,桌上摆了盐水鸭、红烧带鱼、炒毛豆、丝瓜蛋汤,还有一锅刚蒸好的米饭。表姐说怕我们路上吃不好,专门提前去买的菜。我是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孩子也饿坏了,边吃边说好吃。可孩子吃饭那德行,谁有过谁知道,米粒掉得到处都是,小儿子还把汤勺碰翻了,洒了一小片汤水在桌布上。表姐赶紧抽纸擦,嘴里还是那句“没事,没事”,只是那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那顿饭我吃得挺实在,还真觉得这趟来对了。人家能拿出一桌子菜招待你,再怎么样,面子上总归是过得去的。
晚上睡觉,问题就来了。
表姐家原本就两个卧室,一间他们两口子住,一间是女儿的房间。可她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平时不回来,那屋算是空着。最后安排来安排去,我爸妈睡那间小卧室,我跟媳妇带着两个孩子睡客厅。表姐说沙发能拉出来,拉出来就是床,再给我们打个地铺,凑合几晚不成问题。她说得轻松,我也只能顺着点头。
真等到洗漱完、灯关了,才知道什么叫挤。孩子认床,躺下半天不睡,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说热,小儿子还一直踢被子。我媳妇压低声音哄了半天,自己都出了一脑门汗。我躺在最外边,翻个身都怕碰到茶几。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表姐夫在房间里咳嗽,还有抽屉开开关关的声音。那一晚,我几乎没睡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妈就醒了。老人家平时在老家起得早,起来以后又闲不住,在客厅找杯子找洗漱用品,难免弄出些动静。表姐大概也是被吵醒的,顶着一头乱发出来烧水,脸上还挂着笑,说阿姨早。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赶紧跟过去搭手。结果厨房本来就小,两个人一站进去都转不开身,越帮越乱。
早餐是稀饭、馒头、榨菜和煎鸡蛋。表姐夫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我赶紧把带来的两条烟递给他,说一点心意。他推了推,最后还是接了,说你看你,来就来了,还整这些。我说应该的,哪能空手麻烦你们。他笑了笑,把烟放在鞋柜上,没马上拆。
那天我们的行程是中山陵和夫子庙。出门前表姐特意交代,晚上尽量早点回来,她说已经买好菜了。我媳妇一口答应,还说别做太多,随便吃点就行。表姐说那哪成,你们难得来一趟。
白天玩得倒还行,就是人多、天气热,老人孩子都累。中山陵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我爸走得慢,停三回歇两回。我妈一边擦汗一边说,出来玩也是受罪。孩子开始还新鲜,到了后面就只会喊“还没到啊”。中午在景区附近随便找了家店,鸭血粉丝、锅贴、小笼包点了一桌,价格不算便宜,六个人吃下来两百多。我媳妇看着付款记录,嘴角都抽了一下,小声跟我说,晚上一定回去吃,外头是真贵。
等我们回到表姐家,已经快七点半了。一开门,厨房里油烟味和饭菜香一块儿扑出来。表姐围着围裙,正把最后一个菜往桌上端,表姐夫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们进来就把手机扣下了,招呼大家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菜更多,清炖狮子头、炒虾仁、凉拌木耳,还有一条鱼。说实话,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人家这几天是真下了本钱。我爸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开始跟表姐夫聊房价、工资、孩子上学。我爸这个人,说话直,有时候不分场合,聊着聊着就问表姐夫一个月到底挣多少。表姐夫报了个数,我爸说“那也不低了,在南京够用了吧”。表姐夫笑了一下,没顺着往下说,低头夹了块鱼肉。
我当时就觉得桌上气氛有点发紧,可我爸没感觉,还在说“你们两口子挺会过日子,这房子别看小,地段好,以后值钱”。表姐端汤出来,接了一句“房价再值钱也是住人的”,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像是在打圆场。
吃完饭,孩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跟媳妇去厨房帮忙洗碗。洗着洗着,就听见表姐对我媳妇说:“你们明天中午不用特意赶回来,我单位有点事,可能没空做饭,你们就在外面吃点。”语气挺平常,可我媳妇出来以后,脸色还是有点变了。她坐到我旁边,小声说:“人家是嫌麻烦了吧。”我说不至于,就是正好有事。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打鼓。
第三天我们去了总统府和老门东。为了不让人家等,我们特意中午就在外头解决,到了下午四点多就往回赶。一路上孩子闹着要吃冰棍,我没让,怕回去又不好好吃饭。结果一进门才发现家里只有表姐夫一个人在。他穿着背心短裤,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和一堆瓜子壳。见我们回来,他愣了一下,赶紧坐直,说表姐还没下班,堵车。
孩子一回来就像放了笼,书包一扔,开始满屋跑。大儿子拿着在景区买的塑料剑东砍西挥,小儿子跟在后头学,嘴里哇啦哇啦乱叫。客厅就那么大点地方,他俩这一跑,地板咚咚响。我刚说了句小点声,表姐夫已经先开口了:“楼下有老人,白天还好,晚上动静大人家会上来敲门的。”
他说得不重,但我还是有点尴尬,赶紧把孩子拽过来,一人训了一句。孩子安静了不到三分钟,又开始翻抽屉找遥控器。我媳妇脸上挂不住了,把两个孩子拎到墙边站着,不许动。小儿子嘴一瘪,当场就哭了。我妈在一边心疼,说孩子出来玩,别老吼他。我媳妇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只能把头扭过去。
那天晚饭是表姐回来后下的面。她进门的时候满脸疲惫,头发都汗湿了,手里还拎着一袋菜。我上前接过来,她说不用不用,自己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二十来分钟,一大锅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来了,另外切了点卤牛肉,凉拌了根黄瓜。比起前两天,明显简单多了,但我们谁也没说什么。孩子倒是吃得香,呼噜呼噜一人一大碗。
饭快吃完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小儿子喝果汁,手没拿稳,杯子直接翻了,果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表姐家那块浅色地毯上,晕开好大一片。表姐第一反应是去拿抹布,嘴上还说“没事,擦擦就行”。可表姐夫突然把筷子一放,冲着我来了句:“你看着点啊,孩子老这样谁受得了。”
他语气也不算炸,可那句话砸出来,桌上一下就安静了。
我媳妇脸腾地一下红了,立马把孩子拉起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孩子哇一声哭了,边哭边喊妈妈。我妈听不下去,说“杯子翻了就翻了,一个孩子能懂啥”。表姐在旁边夹在中间,拿着抹布站着也不是,坐下也不是,嘴里说“算了算了,真没事”。可说是这么说,谁都知道那会儿气氛已经变了。
那一晚睡前,我媳妇跟我背靠背躺着,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闷声说:“明天请他们出去吃一顿吧,老在家里蹭着也不是事。”我说行,应该的。她又说:“住别人家就是这样,再亲也有分寸。”我嗯了一声,脑子里却全是表姐夫那句“谁受得了”。
第四天,我们去了玄武湖,逛得不久,中午就找了家馆子把表姐和表姐夫都叫出来,正儿八经请他们吃一顿。菜点了不少,盐水鸭、清蒸鲈鱼、软兜长鱼、几个热炒,再加饮料酒水,一顿饭花了小七百。结账的时候我心里也肉疼,可那股劲上来了,觉得这钱该花。酒桌上我端杯子敬表姐夫,说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表姐夫也端起杯,说都是亲戚,别说这个。可他那笑吧,总觉得有点浮在脸上,像是笑给场面看的。表姐也跟着笑,眼角却挺累。
下午我们回去得早。天气太热,大家都不想动。我爸在小卧室躺着休息,我妈坐沙发上择菜,说要帮着做晚饭。表姐一开始还客气,说不用,后来大概也实在累了,就没再坚持。客厅里电视开着,音量很低,孩子没处玩,只能拿着积木在地上拼来拼去。拼着拼着,小儿子又开始犯困发脾气,把积木一把推散,还哭着要回家。那一刻,我心里突然也烦得很。出来玩,本来该高高兴兴的,结果谁都不轻松。
傍晚的时候,我去厨房倒水,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表姐夫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嗯,老家来的……还住着呢……不是一天两天……”后面的话风吹过来,断断续续,我没全听清,可那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又回了客厅。媳妇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水太烫。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追问。
那天晚饭吃得也挺沉闷。表姐炒了几个家常菜,我妈一个劲夸她手艺好,表姐就笑。表姐夫喝了点啤酒,不怎么说话,孩子大概也感觉出不对劲,比前几天安静了不少。吃完饭,我主动把碗全洗了,厨房台面、灶台、地都顺手收拾了一遍。表姐站旁边说,哪好意思让你干这些。我说应该的。说完这话,我自己都觉得空。
原计划第五天上午我们还想去趟博物院,下午再返程。可那天一早,我媳妇已经把箱子打开开始收衣服了。我刚醒还有点发蒙,问她干嘛。她说早点走吧,路上也宽松。我说不是还没到时间吗。她低声回我一句:“再住下去,大家都难受。”
我没接话。
我妈听见了,问怎么突然要走,不是还剩半天嘛。我媳妇笑了笑,说景点以后有机会再来,孩子这两天也累了,早点回去省得堵车。我爸坐在床边穿袜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表姐听说我们要走,先是愣了愣,接着就说也行,早点开,路上安全。表姐夫嘴上也留我们:“吃了中饭再走啊,急啥。”可那话轻飘飘的,没有一点拦人的力气。我听着都替他费劲。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堵着。我们带来的水果吃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箱牛奶和两盒茶叶,我全给留下。媳妇又把沙发套抻平了,地扫了一遍,连孩子弄乱的玩具都一样样归回原位。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临走前,表姐去厨房煮了几个鸡蛋,又拿袋子装了些面包和矿泉水,说让路上垫垫。她递给我媳妇的时候,还特意说一句:“别嫌寒酸,路上买东西贵。”我媳妇赶紧说怎么会,还道了谢。那一瞬间我看着表姐,心里其实挺复杂。你要说她不好吧,她这几天忙前忙后,确实没少操心。可你要说她心里一点烦没有,我也不信。人就是这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套是真的。
下楼的时候,表姐和表姐夫一起送我们。行李塞进后备箱,孩子一个个抱上车。我妈坐好以后还摇下车窗,冲表姐说有空去老家住。表姐笑着答应,说一定一定。我站在车门外跟表姐夫握手,说这几天麻烦了,改天你们去我们那边,我一定好好招待。他也笑,说好。
我发动车,车刚开出小区没多久,我妈突然一拍腿,说她那张医保卡落下了,好像夹在昨晚看的那本书里了。我说要不算了,回头寄。她立刻急了,说那卡不能丢,补办麻烦得很,非得让我回去拿。没办法,我只好在前面路口掉头。
回到楼下,我让他们都在车里等着,自己一个人往上跑。天热,楼道里一股闷潮味,四层楼爬上去,人已经喘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门没关严,留了条细缝。里面传来表姐夫的声音,不大,可楼道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别这么住人了,真扛不住。”
他说完这句,停了停,又接着说:“一家六口挤进来,几天工夫,家都不像家了。”
表姐像是回了句什么,声音低,我没听全。只听见表姐夫又叹了口气:“再亲也得有个度啊。”
我站在门口,手里全是汗,抬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停住了。
那一下子,我脑子居然特别空。也不是愤怒,就是一下全明白了。前几天那些笑、那些客气、那些“没事”“随便住”,一下子全有了底色。原来不是我多心,原来那些不自在都是真的。你说他错了吗,好像也不能全怪他。谁家日子不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过,突然挤进来这么多人,老人孩子吃喝拉撒都在人家屋里,谁能一点不烦?可你要说我心里不难受,那也是假的。毕竟来之前,是他们开口让我们住的。就算有客气成分,人一旦当真了,后头就容易伤。
我在门口站了十来秒,最后轻轻把那条门缝推回原样,转身下楼。
上车以后,我媳妇问:“拿到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说:“拿到了,在我兜里。”
其实我什么都没拿。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问。我妈在后头问卡呢,我就含糊着说找着了,回头给她。她这才放下心,又开始叮嘱我上高速慢点开。
车重新开出南京时,天阴了,路边一排排高楼从后视镜里退远。孩子在后座睡着了,一个歪在我妈腿上,一个靠着车窗,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饼干渣。我爸难得开口问了句:“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楼上没人,等了一会儿。他“哦”了一声,也没再问。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着路面的沙沙声。媳妇把手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她手心有点凉,可能是空调吹的,也可能她心里跟我一样,不太舒服。我没看她,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开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以后出来,咱们自己住。”
我点了点头,说:“嗯,自己住。”
这话说出来不重,可我知道,它以后都不会变了。
后来那张医保卡到底怎么样,我都记不清了,好像是回去以后我又骗我妈说夹在行李缝里找到了。她年纪大了,也没多想。表姐后来还在家族群里发了我们在南京拍的照片,说欢迎下次再来玩,群里一堆人跟着起哄,说一家人就是热闹。我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孩子笑得最真,我爸妈也笑,表姐和表姐夫站在边上,笑容看起来也挑不出毛病。
可我知道,有些热闹是看上去热闹,有些亲近也只是看上去亲近。
从那以后,每次再出门,不管去谁家那个城市,我都先看酒店。贵点就贵点,小点就小点,起码关上门,孩子哭闹不用看人脸色,老人起夜不用怕吵着谁,自己几点回来、几点出门,也不用跟谁交代。钱花出去是心疼,可总比把人情欠成一根刺强。
说到底,亲戚归亲戚,日子归日子。门一关,谁家都有自己的难处,谁家都有不想让外人碰的边界。以前我不懂,总觉得一家人嘛,挤一挤没什么。后来才明白,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屋子小,也不是多花那几顿饭的钱,是你以为你被接住了,最后才发现,人家只是出于情面伸了伸手,并没有真打算把你稳稳接住。
而人一旦在半空里晃过那一下,以后就会学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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