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那天,我们一行八人驱车从济南去往平阴芳蕾玫瑰花乡。
在玫瑰镇北石硖村,从没闻过花香能浓郁成这样的。花店里卖的玫瑰,香是香的,但那种香太殷切,太急于表达,带着求偶般的焦灼,闻久了会叫人感到心慌。我们惯常所见的花香,多是礼貌的、克制的,仿佛是为了保持体面而与人隔着一段舒适的距离。但平阴的玫瑰是个异端。它的香,是一种“糯”与“狠”的混合体。看似柔软黏腻,实际上,却暗藏着杀机。它拒绝被嗅闻,选择主动地入侵。那香气像是有形的生物,它们挤过鼻孔的窄门,在肺腑里扎根,然后,顺着血液这条高速公路,迅速地占领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通缉,你的每一寸嗅觉神经都被它牢牢地锁定住,无处逃逸,只能在沦陷区,缴械投降。
远远地望出去,不只是成片的、规整的花田。大块大块的紫红,漫在山谷里,像巨幅的锦缎铺开,风一过,缎面就起了碎银子似的光斑,那是千万片花瓣在风中翻身的瞬间,露出背面灰白的绒毛。但又不只是花田。路边、地堰、沟边,凡有土的地方都生着玫瑰,这边一蓬,那边一丛,不知是刻意栽的,还是风把种子带来的,无人管束,却比统一种植的更自在、更疯癫,像一群没人管教的孩子,撒着欢儿地跑满了整个山坡。
整个平阴县种了六万多亩,年产两三万吨鲜花。这个数字从志强的嘴角吐出来时,我愣了一瞬。不是稀罕它的量,数字有什么可稀罕的呢?是惊异数万株植物齐刷刷地在五月释放出的那种甜腻气味,竟可以如此铺天盖地,漫过山谷、漫过村庄、漫过玉带河的流水,一直漫到人的记忆深处去。
有风吹过,玫瑰园的林荫小道就有了沁着芳香的凉爽。我们就这样走着。我只想在有玫瑰的田埂上散淡而无心地闲走,只想看看唐代就已栽培出来的重瓣红玫瑰。远处,卧虎山的苍翠山脊是静谧的,翠屏山的古朴塔影是旷远的,水鸟掠过的玫瑰湖是辽阔的,它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几尊入定的老僧,让人的内心留下久违的宁静与旷达。
忽然就想起一个唐朝的和尚。是慈净和尚,长安来的,在翠屏山下种下第一株玫瑰。这事儿真假不可考,县志上也没有铁证,但我愿意相信。一个和尚,从繁华的都城跑到这山坳里,在这褐色的土里埋下花籽,也不过是种一朵花罢了。他不晓得他种下的这一株花,一千年后会开出多大的阵仗。
我们可以想象:平阴的玫瑰从唐时的庙宇里溢出,顺着玉带河的水,淌得满坑满谷,最后在女人晒花的簸箕上、酿酒的灶台边、入药的药戥子里,找到了它真正的归宿。这不是一朵花的旅程,而是一种香气的漫长还俗。起初,它供奉在佛前,缭绕在经卷与钟磬之间,是形而上的、不染尘埃的芬芳,是献给神佛的、无欲无求的圆满。直到它被一捧清水、一缕风,或者是某个僧人不经意的一次回眸,带下了石阶,淌入了玉带河。
它载着这缕唐时的魂,流过宋元的桥墩,淌过明清的田埂。香气不再仅仅是香气,它溶解在水里,成了河的体味;它浸润进土壤,成了土地的呼吸。于是,满坑满谷的,不再是视觉上的“花海”,而是嗅觉与记忆里一场无边的“香潮”。这香,有了重量,有了流向,有了泥土的体温。它从神坛的静穆,流向了人间的喧腾。
于是,我看到了一条完整的路径:从庙宇的虚空,到河流的奔涌,再到簸箕、灶台、药戥这些最朴素的容器。玫瑰的归宿,从来不是枝头短暂的绚烂。枝头的绚烂是什么呢?不过是一场盛大而仓促的告别罢了。它真正的归宿,是将自己彻底打开,化为光、化为火、化为药,融入人间的烟火。完成了从“被观看”到“被使用”、从“被供奉”到“被需要”的蜕变。这香气,最终在女人的指尖、在饮者的喉间、在患者的血脉里,找到了它千年前溢出庙门时,就在寻找的、温暖的、属于人的那份温度。
在一坡烂漫的冰岛虞美人花前,老展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平阴“徘徊花”的传说。
相传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像个屡败屡战的旅人,带着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辎重,回到了鲁地。途经平阴翠屏山时,漫山的玫瑰正不管不顾地盛放,是近乎自毁的绚烂,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耗尽似的。孔子站在山前,止住了脚步。他望着那些花,望了很久。功业未成,鬓发已白,他这一生颠簸辗转,到头来,还是走在归乡的路上。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哽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就像这山间的风,明明吹着,却抓不住。子路问他,那是什么花。孔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大概又看了看那些花,那些开得那么盛、那么不管人间心事的花。然后,他说了三个字:徘徊花。
我似乎明白了,花本无心,徘徊的是人。花如果有知,大约也懂得,这世上有一种开,不是为了结果,有一种路,走完了,还要继续走。
当地人管它叫“重瓣红玫瑰”,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被誉为“中国传统玫瑰的代表”。
我蹲下身,细看了一丛。重瓣红玫瑰,并不像观赏的月季那种疏松的、挑逗般的开阔姿态。月季的花瓣是懒散的,大咧咧地摊开着,像在说“来看我呀”。而重瓣红玫瑰是紧缩的,层叠的花瓣互相挤压、互相折叠,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人,谁也不肯松开谁。叶子皱得很有层次,也不像玫瑰叶的爽洁,倒像揉皱了又展开的宣纸,背面覆着灰白的绒毛,摸上去涩涩的,像某种小兽的肚皮。这个发现竟让我心里一软:植物的绒毛,何以竟让我联想起动物的体温?
花瓣繁密得近乎固执。一层包着一层,从外到内,由深红渐淡至紫,最里头的花瓣还蜷着,像婴孩攥紧的拳头。老展说一朵花有四十来片瓣,我不信。摘下一朵,坐在路边数,数到三十几片时,就乱了,重来,再乱。最后,索性不数了。何必呢。有些事情是造物主不肯让人丁是丁卯是卯算清的。他老人家在造这朵花的时候,大约也没拿着算盘,一朵一朵地拨珠子。你只管领受着就好了。
整个花盏沉甸甸的,只有一小口呼吸的样子。忽然明白,这花为什么能入药、入食、入酒了。它攒足了劲儿地活,攒得那样饱,那样满,满到溢出来的那些,就只好分给人间去。
想起这样一段文字:当你蹲下来,与一朵花平视,你会发现,它的根须是在土壤里摸索着深入的,如同我们寻找答案;它的花瓣是向着光舒展开来的,如同我们渴望被爱一样。
晨曦告诉我,玫瑰必须在太阳出来前采完,顶多到六点半。这实在是一场温柔而暴烈的争夺战。太阳一出来,紫外线照上两小时,一半香气就飞跑了,花瓣薄下去,颜色由紫红褪成粉白。像一张脸,被烈日晒得失了血色。玫瑰的魂魄耐不住曝光与燥热,一旦被唤醒,却又无以为寄,就会化成一股甜丝丝的怨气,散掉了。所以,是抢。是和光抢,和时间抢。抢回那些还在露水里打盹的、半梦半醒的骨朵。
一百斤鲜花顶多烘出二十来斤花冠,特级花冠只占小一半,能称得上“花冠王”的,五十克不到。
我隐约看见采花人的手伸了过来。那动作里,有一种近乎仪式的缓慢。指尖触碰的,不是植物,而是一团凝固的、有体温的光阴。采摘,成了一种温柔的劫掠,一种与美的短暂缔约。就像偷吻一个睡着的人,你知道他醒来后这吻就不属于你了,所以格外小心,也格外贪婪。花瓣离开枝头的刹那,并无哀声,只将那股沉坠的香,更猛烈地泼洒出来,仿佛在完成最后一次倾其所有的告白。然后,它们将被蒸腾、萃取、凝结,从一朵具象的花,化为一滴抽象的精华。这过程酷似一种献祭:以鲜活的形体,换取不朽的魂灵。
瓶中的精油,是玫瑰的舍利子。
志强说花店里售卖的“玫瑰”,绝大多数是月季花。真正的玫瑰因为花期短,也就在五、六月开放,而月季可以从四月开到九月。同时,平阴玫瑰刺密,多是倒钩,茎干柔软,非常不利于采摘和运输。它天生就不是为了被摆在花店里、扎成花束、系上缎带、送到情人手上而生的。它有它的脾气。所以,平阴玫瑰主要被用来提炼玫瑰精油、制作花茶或鲜花饼等食品。
我原以为,玫瑰的倒钩刺,并非防御的武器,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感官。是它们用来触摸这个过于粗糙的世界的。它们坚硬、干燥,呈倒钩状,像兽类的爪牙,又像是植物为了自保而长出的、细小的刺。我们在歌颂玫瑰的芬芳时,往往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些刺。它们像一种警告:要摘取这转瞬即逝的艳丽,你就得准备好承受细微而尖锐的疼痛。平阴的玫瑰大抵也是如此,它们用遍体的尖刺,划破那些企图轻易占有美好的手掌。
它们必须携带一点点防御性,一点点凛然的拒绝,才能在过于慷慨的绽放中,保持自己最后的轮廓。像一个人,如果太好说话了,总是敞开自己,最后就什么也不剩了。
我喜欢玫瑰花做成的饼。尤其是刚出炉的。薄脆的酥皮层层散开,像一本被风吹开的书,每一页都薄得透明。馅子里头藏着揉碎的花瓣,咬下去,先是甜,后是香,香里头带一点涩。那涩是好的。像花朵在被磨成馅料的过程中,还留着一点活着的记忆,不肯全然妥协。就像一个人,被生活揉碎了,总还得留那么一点点硬骨头。
还有玫瑰酱。夹在刚出炉的烧饼里,吃了一口,又一口。玫瑰酒小酌一盅,香气比味道更浓烈地往你的喉管里钻,像一条温热的蛇,蜿蜒而下。玫瑰花茶冲开,那朵干枯的花蕾在水里重新打开,褐色的花瓣慢慢变回肉粉色。这总让我想起一段句话:一朵被干燥过的玫瑰,开水泡过后,它竟然会像重新开了一遍。死过一次了,又活过来了。这大概是植物比人慷慨的地方:人死了就是死了,花死了,加点水,还能再开一次。
公园里的玫瑰,是用来看的。看着看着就谢了,谢了,就扔了。像一场只有观赏价值的关系,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什么也不留下。
平阴的玫瑰,是用来“过”的。它被人泡过了、喝过了、揉过了、吃过了,被人的身体吞咽过了,才算是完成了一桩它与这个尘世的契约。它不是在枝头老去的——它是被人用掉的。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条人间的烟火。
离开芳蕾玫瑰花乡,准备去玉带河走走。
在去停车场的路上,我忽然想起翠屏山的宝峰寺,想起那位传奇的慈净和尚。
“老展,”我转过头,向身旁熟知地方史志的老友发问,“据我所知,青灯古佛旁,出家之人是要斩断尘缘的,连花香都视作是牵绊,除了清净的莲花,是不能亲近凡花俗草的。为何独独慈净和尚能破例,在那山脚下种下一片如此浓艳的红粉呢?”
老展闻言,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但他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望着远处的几棵杨树,缓缓地道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一把老胡琴,缓缓拉出一个调子来。
“这或许,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美丽误会。”
“佛家典籍中,的确有‘七宝’之说。其中有一宝,名为‘玫瑰’。但在古印度梵语的语境里,在那些汉译的经卷中,这‘玫瑰’二字,指的并非带刺的花枝,而是一种色泽大红、光莹通透的宝石。它或许是云母,或许是红玉。总之,是供奉在佛前,象征智慧与庄严的法物。”
“你想,”老展侧过脸,继续说道,“当年的慈净和尚,心怀对佛祖最纯粹的恭敬。他在研读经文时,看到了‘玫瑰’二字。在他眼中,这并非俗世所谓的玫瑰花卉,而是能照亮幽暗、供奉三宝的珍宝。于是,他依着经文,在山脚下种下了他认为能以此名相称的一切。也许,他种的初衷,本就是心中的‘七宝’之一,是将信仰化作泥土里的种子。”
原来,这漫山遍野的浪漫,竟始于一次对经文的“误读”。一次将宝石幻化为花朵的神迹。
“后来呢?”我轻声追问。
“后来啊,”老展舒了口气,“花开满山,暗香浮动。人们只看到那一片如火如荼的玫瑰海,却忘了它本是供奉佛前的宝石。但这又何妨?佛法讲‘方便法门’,讲‘不住于相’。慈净和尚无心插柳,这世俗眼中的‘破戒之花’,反倒成了度化众生的媒触。翠屏山的土壤适合玫瑰生长,百姓们见状纷纷效仿,久而久之,这山脚下的花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车子渐渐驶离芳蕾玫瑰乡,我却仿佛已置身于那片历史的花海之中。
我想,这就是平阴被称为“玫瑰之都”的起源吧。它不是源于某位帝王的敕令,也不是源于某位商贾的经营。敕令会废弛,经营会败落。它是源于一位高僧对信仰的执着,源于一场因文字而产生的诗意偏差。因“错”得福,因“误”成真,这大概是最美好的那种错误了。
“你在想什么?”同车的陈华,见我一直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就问。
过了许久,我答:“不说话的时候,赞美,才最真。”
窗外的玫瑰田渐渐远了,但那香气还黏在光洁的皮肤上、黏在蓬松的头发里、黏在呼吸的涟漪中,像一种温柔的、不肯散场的告别。
作者:陈忠 编辑:钱欢青 校对:杨荷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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