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京八景”的千年画卷里,“居庸叠翠”独以雄关与翠嶂相融的壮美,成为最具风骨与灵秀的一景。它以居庸关为核心,将天险要塞的雄浑与层峦叠翠的秀美合为一体,自金代定名以来,历经元、明、清三朝盛名不衰,既是北京西北门户的地理标志,更是华夏山河与人文历史交织的经典符号。
笔者辗转数次登临此关,览尽关山胜景,亦有感怀之诗作抒满心慨叹:
居庸关
巉嵓峡谷隐雄关,叠嶂重峦两翼连。
雉堞蜿蜒千仞顶,敌楼高耸白云边。
月沉金柜消王气,日上翠屏生紫烟。
多少前朝更替事,居庸城下定坤乾。
一字一句,尽道雄关形胜与千年沧桑,亦是数次登临后的真切抒怀。

一、名称来历:险关之上,层翠成景
“居庸叠翠”之名,源自居庸关的地理特质与自然风貌,“居庸”为关名,“叠翠”则是对周边山色的精准描摹。
• “居庸”之由来:关名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称“居庸塞”。相传秦代修筑长城时,将囚犯、士卒与强征民夫徙居于此,取“徙居庸徒”之意定名“居庸关”。《吕氏春秋》将其列为“天下九塞”之一,《淮南子》亦载“天下九塞,居庸其一焉”,足见其自古便是天下闻名的险隘。
• “叠翠”之缘起:居庸关坐落于长达18—20公里的“关沟”(军都陉,太行八陉第八陉)之中,两山夹峙,一水旁流,两侧群山层峦起伏,山石峻绝,山间林木繁茂、花草葱郁,远观如层层碧浪悬挂山崖,苍翠欲滴。明人《燕京八景图诗序》直言:“两崖峻绝,层峦叠翠……故曰居庸叠翠”,清代《日下旧闻考》也记载“居庸关之南,重峦叠嶂,吞奇吐秀,苍翠可爱”,“叠翠”二字由此成为这片山色的专属美誉。
• 居庸叠翠定名始末:金章宗明昌年间(1190—1196年),朝廷梳理京师胜景,确立“燕山八景”(燕京八景前身),居庸叠翠正式位列其中,完成初步定名。此后元、明两朝燕京八景名目略有调整,但居庸叠翠始终稳居八景之列;清乾隆十六年(1751年),乾隆帝御定燕京八景,亲自钦定居庸叠翠之名,御笔题字、立碑纪念,自此这一胜景名称彻底固化,成为官方与后世公认的经典景致。

二、地理位置:京北天险,关沟中枢
“居庸叠翠”的核心范围,以北京市昌平区南口镇居庸关村的居庸关为中心,覆盖整个关沟峡谷流域,是燕京八景中离城区最远的一景。
• 精确区位:位于北京西北约50—60公里处,地处太行山脉与燕山山脉交汇的军都山地,关沟南起昌平南口,北至延庆八达岭,居庸关正处峡谷中段,扼守中原与塞外的咽喉要道。地理坐标约为东经116.07°、北纬40.29°,跨翠屏、金柜两山之间,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诗中“月沉金柜消王气,日上翠屏生紫烟”,正是以西侧金柜山、东侧翠屏山为实景,绘出雄关晨昏之壮阔。
• 地理特质:关沟为天然溢道,两侧山峰陡峭,海拔多在1000米上下,中间涧水潺潺(古称“涧水”“关沟水”),形成“山、水、关、林”相融的独特格局。这里植被丰茂,以松柏、黄栌、山桃、杏树为主,四季皆有翠色,春日山花点缀、夏日浓荫蔽日、秋日红叶斑斓、冬日苍柏傲雪,“叠翠”之美四季常新。

三、历史演变:从军事要塞到诗意胜景
“居庸叠翠”的历史,是居庸关从军事险关到文化名景的演变史,千年间随朝代更迭,历经兴衰与重塑。
1. 先秦至隋唐:险关初立,声名渐起
• 春秋战国:燕国在此设“居庸塞”,作为抵御北方部族的边塞隘口,初现军事价值。
• 秦代:正式定名“居庸关”,修筑关城与长城相连,强化防御。
• 汉魏:关城规模扩大,三国时称“西关”,成为北方交通与军事重镇。
• 南北朝:北魏、北齐大规模修筑长城,将居庸关与长城体系紧密结合,北齐时曾改名“纳款关”。
• 隋唐:改称“蓟门关”“军都关”,是中原通往漠北的必经之路,唐太宗等帝王曾途经此地,文人墨客开始题咏关隘山色,为“居庸叠翠”的文化成型埋下伏笔。
2. 宋辽金元:八景定名,文化兴盛
• 辽金:辽代沿用居庸关旧称,金代定都中都(北京)后,将其视作京师西北屏障,明昌年间正式将“居庸叠翠”列入“燕山八景”,成为官方认可的胜景。金代文人陈孚等纷纷赋诗,赞其“断崖万仞如削铁,鸟飞不度苔石裂”的雄奇与苍翠。
• 元代:居庸关为大都(北京)北大门,元顺帝至正五年(1345年)修建云台(过街塔塔基),以汉白玉筑成,刻有四大天王浮雕与六种文字佛经,成为关沟标志性建筑。此时“居庸叠翠”已闻名天下,元代画家、文人多以此为题创作诗画,胜景之名愈发响亮。
3. 明清:鼎盛修缮,御定扬名
• 明代:居庸关防御体系达至巅峰。洪武元年(1368年),大将军徐达、常遇春规划重建关城,此后景泰、嘉靖年间多次修缮,形成由南口、居庸关、八达岭、岔道城等组成的五道防线,城周约13华里,城楼、敌台、水门等设施完备。明代“京师八景”沿袭此景,画家王绂绘《北京八景图》,其中《居庸叠翠》成为传世名作,生动再现层峦叠翠、长城蜿蜒的盛景。
• 清代:康熙、乾隆多次游历居庸关,乾隆帝尤为钟爱此景,先后赋两首《居庸叠翠》诗,其一赞“居庸天险列峰连,万里金汤固九边”,其二叹“泉出石鸣常带冷,日含峰暖欲生烟”。乾隆十六年(1751年)御笔亲题“居庸叠翠”四字,立石碑于居庸关东南大道旁,正式确立其燕京八景的核心地位。虽原碑今已不存,仅余碑座,但后世重刻碑记延续了这份历史印记。

4. 近现代:保护传承,焕新生
晚清至民国,战乱频仍,居庸关建筑与山林遭一定破坏,“叠翠”之景略显凋零。新中国成立后,居庸关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0年代起大规模修缮关城、复建古建筑、修复植被,关沟七十二景(弹琴峡、仙枕石、青龙潭等)逐步重现。如今,居庸关长城为国家4A级景区,“居庸叠翠”依旧是核心景观,春日“居庸花海”、夏日苍翠叠嶂、秋日红叶满山,吸引无数游客登临怀古。我亦于2023年10月3日第三次登上居庸关城楼,抚今追昔,览尽雄关翠峦,遂作此诗,以寄数次登临的万千感慨。

四、景观精髓:雄关与翠色的完美交融
“居庸叠翠”的魅力,在于雄关的刚与叠翠的柔相辅相成,人文与自然浑然一体:
• 雄关为骨:居庸关关城依山而建,长城蜿蜒于山脊之上,云台石雕精美古朴,古炮台、敌楼、城墙尽显历史厚重,是“万里金汤固九边”的军事见证。诗中“雉堞蜿蜒千仞顶,敌楼高耸白云边”,精准勾勒出关城依山造势、直插云霄的磅礴气势。
• 叠翠为肤:关沟内清流潺潺,林木葱郁,山峦层叠间,翠色由浅至深、由低到高错落有致,雨后初晴时云雾缭绕,翠峰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
• 人文为魂:千年间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诗篇、碑刻、传说,从金代定景到乾隆御题,从元代云台到明代长城,再到后世游人数次登临抒怀,让这片翠色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多少前朝更替事,居庸城下定坤乾”,更是道尽居庸关作为京畿天险,见证王朝兴衰、定夺天下大势的厚重历史。

结语
居庸叠翠,不止是燕京八景中的一抹苍翠,更是北京千年历史的缩影。它以天险为基,以翠色为衣,以人文为魂,见证了从先秦要塞到金元胜景,再到明清御定、当代传承的沧桑变迁。如今登临居庸关,俯瞰层峦叠翠、长城如龙,吟诵“巉嵓峡谷隐雄关”的抒怀佳句,依旧能感受到“两崖峻绝,层峦叠翠”的壮美,触摸到华夏山河与历史文化交融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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