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到底在怕什么?”电话那头,小雯哭得嗓子都哑了,声音一阵一阵发抖,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而刘桂花攥着手机站在派出所门口,只说了一句“别让他们去找了”,就把所有人都说愣了——陈浩失联后的第五天,围绕着秦岭“鬼见愁”那片山谷,一件谁也说不明白的事,彻底掀开了口子。
十月的秦岭,白天看着还算平静,一到傍晚,冷气就顺着山沟往骨头缝里钻。
小雯就是在这样的天里,跑了第二趟派出所。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抱着侥幸,觉得陈浩大概只是没信号,或者路上耽误了。那人平时就这样,话少,不爱解释,背个包进山一待就是两三天,回来后洗个澡,往沙发上一倒,谁问都只回一句:“没事,就是想静一静。”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说好了三天回来,结果第五天了,人还没影儿。更要命的是,从前天下午开始,他的手机就彻底打不通了。
“他以前也进山,但从来没断联这么久。”小雯坐在值班室里,眼睛红得厉害,手一直扣着包带,像是怕一松手,人就真没了,“他这次去的地方叫鬼见愁,地图上都不太好找,他说那边原始一点,适合拍东西。”
值班民警记着信息,记到“鬼见愁”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你确定是那儿?”
“确定。”小雯点头,“他出发前给我发过定位。”
民警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问,直接联系了当地山岳救援队。
老王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库房里检查绳索和头灯。听到“鬼见愁”,他先是没吭声,过了几秒,才问:“一个人进的山?”
“对,失联五天了。”
老王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转头去叫人。旁边的小李看他脸色不太对,顺口问了句:“地方很难找?”
老王把手套塞进口袋里,低声说:“不只是难找。”
半小时后,救援车刚开到派出所门口,刘桂花就出现了。
谁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她像是一路跑来的,头发乱了,鞋面上都是泥,呼吸急得说不成整句,可人一站到车前,反倒像拿命拦着似的。
“别去。”她抓住老王的胳膊,手冰凉,指甲都在发颤,“求你们,别去了。”
小雯当场懵了。
“阿姨,你说什么呢?陈浩还在山里。”她冲过去扶住刘桂花,“现在得赶紧找人啊。”
刘桂花却只是摇头,摇得很厉害,眼泪跟着往下掉。
“不找,还有一线活路。找了……找了就都回不来了。”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几个民警都皱起了眉。
老王做救援二十年,家属失控的、哭闹的、跪下求人快去找的,他都见过,唯独没见过拦着不让找的。他把人先带进会议室,倒了杯热水,耐着性子问:“大姐,你别急。你要真知道什么,就说清楚。陈浩是你儿子,我们也不是去冒险的。”
刘桂花捧着杯子,手却一直没稳下来。热水明明烫,她像是感觉不到,过了好半天,才低低开口:“我们陈家的男人,不能进鬼见愁。”
小雯听得心头发紧:“为什么?”
刘桂花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因为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得干净。”
“什么叫回来得干净?”老王问。
“要么回不来,要么……魂就像丢在里面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民警都没接话,只有小雯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阿姨,你是不是知道陈浩为什么会去那儿?”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刘桂花喉咙发哑,“但我公公,就是陈浩爷爷,四十年前就是在那儿丢的。”
老王抬起头:“失踪案?”
“当年说是失踪。可我们家里都明白,不是普通失踪。”刘桂花抬手抹了把眼泪,“那年他进山采药,说三天回来,最后半年都没见着人。后来我刚嫁进陈家那阵子,跟着陈浩他爸偷偷去找过一次。”
“找到了?”小雯问。
刘桂花点头,又像不敢点得太实,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发虚:“看见了。”
“谁?”
“他爷爷。”
小雯呼吸一滞。
老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继续问:“在哪儿看见的?”
“在山谷口,一块红石头边上。他就坐那儿,背挺得很直,跟活人一样。陈浩他爸喊了好几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我们壮着胆子往前走,离得还有两三步,他爷爷就抬了下头。”
说到这里,刘桂花突然不说了。
老王盯着她:“然后呢?”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她声音很轻,可听得人后脊梁发凉,“睁着,直直的,像看见我们,又像根本没看见。陈浩他爸冲过去想拉他,手刚伸出去,人就散了,像一层雾,没了。”
小雯被这一句吓得脸色发白,想反驳,又实在说不出口。
老王弹了弹烟盒,没点,只在手里转了两下:“你知道这话说出去,别人会觉得是什么吗?”
“觉得我疯了,或者迷信。”刘桂花苦笑了一下,“可我宁愿自己当时是看错了。”
她这副样子,不像编的。
但不管她说得多邪乎,搜救还是得去。最后商量下来,没大张旗鼓进山,只出一支四人小队,由老王带队。
出发前,小雯非要跟着。
老王没让:“山里情况不明,你去只会拖后腿。你在镇上等消息,有事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小雯嘴唇抿得发白,最后还是点了头。只是临走前,她追到车边,把陈浩那张出发前拍的照片递给老王:“王叔,你一定把他带回来。”
照片上的陈浩背着黑色登山包,站在车旁冲镜头笑得很淡。那笑不明显,可看着挺真实,是个活生生的人。
老王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说了句:“尽力。”
进山之前,他们先去找了向导。
张大爷六十多了,是附近最熟山路的人,年轻时候当过护林员,哪条沟通哪座岭,闭着眼都能摸个大概。可一听目的地是鬼见愁,他烟都忘了点,半晌才冒出一句:“那地方,你们还真去啊?”
老王说:“人得找。”
张大爷蹲在门口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们:“我能带你们到外围,再里头,我不进。”
小李问:“里头到底有什么?”
“我说不明白。”张大爷拿烟杆敲了敲鞋底,“就是不对劲。山还是那座山,可一过那道岭,连声音都变了。鸟不叫,虫不响,风吹过去都像绕着走。”
老王问:“以前有人出过事?”
“有。”张大爷抬手比了个三,“我记得清楚的,就三个。一个是陈老爷子,一个是十来年前进山拍纪录片的驴友,还有一个,是五年前来的记者。前两个没找到,后头那个倒是留了东西,人也一样没影儿。”
“都在鬼见愁?”
“都在那一片。”张大爷说着,眼神有点飘,“怪就怪在,找人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们待过的痕迹。火堆、脚印、吃剩的东西,甚至搭过窝的地方都在,可人就像从地上拔走了一样。”
这话听着不吉利,可越不吉利,老王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不安反倒越实了。
中午前,一行人进了山。
山路前半截还正常,树叶黄黄绿绿,脚下是潮湿的腐叶土,偶尔能听见鸟扑棱翅膀的动静。可过了那道岭,整个气氛就不对了。
先是安静。
不是山里常见的清静,而是一种压下来的死寂。人走在里头,连自己呼吸都觉得大。
再往前,树也变了。
一片片枯木站在山坡上,树皮发黑,枝杈扭曲,像被火燎过,又不像真烧过。小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说:“这像一夜之间死透的。”
张大爷没接这话,只催他们快走。
走了没多远,小张忽然在前头叫了声:“王队,你们看这个。”
几个人过去一看,地上横着几只野物——兔子、山鸡,还有一只不大的狐狸,摆得整整齐齐,全都头朝一个方向。它们身上没伤,毛也没乱,就像死后被人收拾过似的。
小李后背一凉:“谁干的?”
没人回答。
张大爷脸色一沉,压低声音说:“别碰,赶紧走。”
老王弯腰看了看,动物确实不像被咬死或猎杀,倒像是突然断了气。他站起身时,风正好从林子里穿过,吹得旁边一排干树“咯吱”响,那声音像人在远处低低笑了一声,听得人汗毛都立起来。
傍晚扎营,张大爷说什么都不肯睡,非要守夜。
老王知道他怕,也没硬劝,只把对讲机和手电放他旁边:“有事马上叫。”
半夜里,老王是被一阵哭声弄醒的。
那声音特别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女声男声都分不清,断断续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他钻出帐篷,看见张大爷正坐在火堆边发愣,脸被火光照得发青。
“你也听见了?”老王问。
张大爷点点头,嘴唇都发干了:“我就说这地方夜里不安生。”
老王站着听了会儿,那哭声又像被风拽远了,只剩树枝磨擦的细响。他强压着心里那股不舒服,还是说了句:“可能是风挤山谷的回音。”
张大爷看他一眼,没争,只叹了口气:“你要真这么想,也挺好。”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一座废弃护林站找到了陈浩的背包。
包放在墙角,立得很稳,拉链拉好,旁边甚至还摆着水壶。老王翻开一看,身份证在,备用电池在,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几乎没动,冲锋衣也折得平平整整。
这就怪了。
失踪的人如果是慌乱中丢包,不可能放得这么规矩;如果是主动留下装备,那他图什么?
小李在门口发现脚印,喊他们过去看。
脚印一路从山道进了护林站,清清楚楚,鞋纹和陈浩照片里那双登山鞋对得上。可诡异的是,脚印到门口就断了。屋里没有继续往里的,门外也没有出去的,好像人走到这里,忽然从地面上消失了。
小张吸了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老王没说话,蹲着看了很久。土是湿的,不存在印子被风吹没;地面也没石板,不存在踩不到痕迹。除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张大爷站在一旁,眼神复杂:“五年前那个记者,也是这样。相机放着,记事本放着,人没了。”
短暂沉默后,老王作了决定:“继续往里走。”
张大爷这回真不跟了。
他站在一棵枯树旁,从怀里摸出个旧布袋,递给老王:“这个你带着。”
“什么东西?”
“我奶奶留下的。”张大爷说,“里头有晒干的草,还有几块小石子,遇上不干净的东西,也许有点用。”
老王本来不信这些,可事到如今,拿着总比不拿强。他把布袋揣进口袋,带着三个队员继续往鬼见愁深处走。
再往里,温度明显低下来了。
明明是白天,山谷却阴得厉害,像有一层散不开的雾压在半空。到下午,他们终于站到了张大爷说的那道谷边。
谷很深,底下全是灰白色雾气,偶尔露出几块暗红色的大石头。那些石头形状古怪,东一块西一块,从上往下看,真像排成了某种图案。
老王决定分组。
“小李、小张留上面策应,我跟老刘下去。两个小时没消息,你们立刻回镇上叫增援。”
小李急了:“王队,要下就一起下。”
“不行。”老王语气很硬,“总得留条退路。”
老刘跟着他顺绳下谷。
越往下越冷,手套都挡不住那股子寒气。到谷底的时候,老王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像山里,像另一个被隔开的世界。风声没了,天色也像被压暗了一层,连呼出的白气都散得特别慢。
地上有火堆残灰,有踩踏过的痕迹,还有几个空掉的食品包装袋。老王捡起来看,生产日期很新,正是陈浩出发前那几天买的。
“他在这儿待过。”老刘低声说。
不仅待过,还待了不短时间。
因为脚印不是一串,而是一片。他在这片谷底来回走过,停过,坐过,甚至似乎在石头间找过什么。脚印最后绕向一个被岩壁遮住的角落,在那儿忽然密了起来。
两人摸过去,拨开垂下来的枯藤,后面竟藏着一个洞口。
洞口不算大,但明显被人收拾过,外头用树枝和布条做了遮挡,风吹不进,里头透出一点很弱的光。
老刘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里头有人?”
老王也不确定。他先喊了一声:“陈浩!”
没有人应。
可那点光晃了晃,像是里头的人听见了动静。
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小心往里走。洞里比想象中深,地面干燥,墙壁有被刮削过的痕迹,不像纯天然形成的。拐过两个弯,前面豁然开了一块空地,像个地下小厅。
厅里摆着睡袋、水壶、几本书,还有陈浩带去的相机。
而角落里,真的坐着一个人。
“陈浩?”老王喊了一声。
那人慢慢抬头,脸白得几乎没血色,嘴唇发青,眼神却空得厉害。就是陈浩没错,可他看人的样子像隔着一层东西,明明望着你,又像没落在你身上。
“你们来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磨出来的。
老刘连忙过去探他额头、脉搏,摸完眉头就皱了起来:“体温太低了。”
老王蹲下问他:“你在这儿几天了?”
陈浩沉默了几秒,摇头:“不知道。这里算不出时间。”
“什么叫算不出时间?”
“就是白天和晚上,没那么重要。”他说完,视线越过老王,朝洞厅最深处看去,“他们也在等你们。”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一片,什么都没有。
“谁在等我们?”
“我爷爷。”陈浩轻声说,“还有其他人。”
老王心里一沉。
“陈浩,这里只有你。”
“不。”他很固执,眼睛直直看着黑暗里某个点,“他们一直在。只是你们看不见。”
这时,老王才留意到墙上刻着一些很细的痕迹,像字,又不像字。地面中央还有一圈由红石头摆出来的圆形图案,中心位置凹下去一点,像专门留了个坐人的地方。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不能碰那个。”
“那是什么?”
“封口。”
“封什么?”
陈浩的喉结动了动:“地下的东西。”
老刘听得头皮都麻了,压着嗓子问老王:“这小子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先带出去再说吧。”
老王也想先撤,可陈浩一听“出去”,整个人忽然紧绷起来。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它会醒。”
“它是谁?”
陈浩没正面回答,只低低说了句:“是陈家该守的东西。”
这话和刘桂花在派出所里说的,几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王正想再问,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刘一下警觉起来,手电立刻照过去,下一秒,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是刘桂花。
她显然是自己追上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裤腿沾了泥,脸白得不像话。可她一看见陈浩,眼泪就落下来了。
“浩浩。”
“妈?”陈浩也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真打算把自己留在这儿了是不是?”刘桂花扑过去抱住他,摸到他身上那股凉意,手都在抖,“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陈浩没有躲,只是慢慢把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妈,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明白爷爷为什么没回家,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怕这地方,也明白……我们家为什么总有人做那个梦。”
刘桂花听到这句,整个人一下僵住。
老王站在旁边,终于问出口:“你们家,到底瞒着什么?”
洞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刘桂花像是撑了很久,撑到这会儿再也撑不住了,她背靠着石壁,哑声说:“这件事,不是我们想瞒,是说了也没人信。”
“你说。”
“鬼见愁下面,压着东西。”刘桂花盯着地面那圈红石头,眼神发直,“不是人,不是兽,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老人只说,那是很多年前从地底下翻出来的祸根。那年山里死了很多人,整整一个村子,说没就没了。后来有人想法子把它镇了,可镇住它,得有人守着。”
老刘皱眉:“为什么是你们家?”
“因为第一个守的人,是陈家祖上。”刘桂花抹了把脸,“从那以后,隔一代,总有个男人会被梦引过来。有人回得去,有人回不去。回去的,也都像丢了半条命。”
老王听得心里发沉:“你公公就是这样?”
刘桂花点头:“他那次进山后没回来,我们都当他死了。可后来我和陈浩他爸看见过他一次,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死。”
“那陈浩怎么会被引来?”
“我也想不明白。”刘桂花说着看向儿子,眼神又怨又疼,“这些年我一个字都没敢提,连他爸去世前都交代我,绝不能让浩浩知道。可有些事,不是你堵着就能堵住的。”
陈浩低声接过话:“半年前我就开始做梦。梦里一直有个老人背对着我坐在石头上,周围全是雾。他不回头,只叫我名字,一遍一遍地叫。后来他说,时间到了。”
老王问:“所以你来鬼见愁,不是为了拍照?”
陈浩苦笑了一下:“一开始是给自己找个借口。其实我心里明白,我是来找答案的。”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很轻,但洞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老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感觉到了吗?”
陈浩脸色一变,低头看向那圈红石头。
石头缝里,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
“它醒了。”
刘桂花瞬间抓住儿子的手:“走,浩浩,马上走!”
“不能走。”陈浩反手按住她,“妈,我刚才离开那个位置太久了。”
“什么位置?”
“中间。”他望着圆圈中心那个凹下去的地方,“守着的人,得在那里。”
老王一下明白了:“你这几天一直待在这儿,就是因为这个?”
陈浩没回答,算是默认。
震动又来了一次,这回比刚才重,洞顶有细碎石屑掉下来,落在几个人肩上。紧跟着,地面那圈图案开始一寸一寸发亮,像底下有什么烧红了,要顶出来一样。
老刘脸都白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答得上来。
而下一秒,圆圈中央那个小坑里,慢慢冒出一缕黑气。
那黑气不像烟,凝得厉害,刚出来时只有手指粗,没几秒就散开一小团,贴着地面游走。它带着一股特别冲的腥臭味,像潮湿地窖里捂烂了什么东西,又比那更难闻。
“退后!”陈浩厉声说。
他自己却一步上前,直接坐到了圆圈中央。
几乎就在他坐下去的瞬间,黑气像被什么压住,窜高的势头顿了一下,可也只是顿了一下。下一刻,洞里的温度猛地降了下去,老王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老刘腿肚子发紧,忍不住骂了句:“不是幻觉吧……”
老王这会儿也顾不上信不信了,因为那团黑气里,真有东西在动。
像几条极细的影子,在里面缠来绕去,有时冒出个头,有时又缩回去。看久了甚至会让人觉得,那不止是影子,它们像眼睛,像手,像一团说不清形状的活物,正隔着一层东西往外拱。
刘桂花“扑通”一声跪下了。
“放过我儿子吧。”她冲着那团黑气哭,声音都劈了,“你们陈家的债,已经还了几代了,还不够吗?”
黑气当然不会理她。
陈浩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手却死死按在膝盖上,不让自己动。
“妈,你别说话。”他咬着牙,“越乱越压不住。”
老王急得不行:“就没有别的办法?”
陈浩闭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找到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
“爷爷说过……草,和石头……能镇它一会儿……”
老王脑子里“啪”一下,像什么被点亮了。他猛地伸手去摸口袋,把张大爷给的布袋掏了出来。
“是不是这个?”
陈浩睁开眼,看见那布袋,眼神忽然亮了亮:“给我。”
老王赶紧递过去。陈浩打开看了一眼,手都在发抖:“是这个。真的是这个。”
“这到底是什么?”
“艾草,还有压过符的山石。”陈浩喘了口气,“老辈子拿来续封口的。”
老王没多问,掏出打火机:“怎么用?”
“烧。”
布袋里的艾草很干,一点就着。火苗窜起来的一刻,洞里的黑气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很重很涩的草木味漫开,不算好闻,可就是这味道一起来,原本躁动的红光竟真的慢慢弱了。
老刘看傻了:“还真管用?”
陈浩额头全是汗,声音却稳了一点:“继续,别停。”
老王把剩下的草一点点添进火里。暗黄火光在洞厅里跳着,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忽明忽暗。黑气被熏得往下塌,翻了几翻,最终缩回小坑里,像被重新摁回了地下。
震动渐渐停了。
红光也灭了。
几个人谁都没说话,洞里只剩艾草燃尽后细细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像脱力一样往后一靠,整个人都虚了。
刘桂花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老王看着地上那圈已经暗下去的石头,手心全是冷汗,半天没缓过神。
如果不是亲眼见着,他打死都不会信。
可有些事,你不信,它照样发生。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从洞里撤了出来。
上到谷边,小李和小张已经快急疯了,见人回来,先是松了口气,再看见几个人脸色都不对,也不敢多问。下山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踩枯枝的声音断断续续响着。
到了镇上,小雯已经守了一夜。
她本来坐在派出所门口长凳上,听见车响,一下就站起来了。看到陈浩从车上下来,她眼泪瞬间涌上来,冲过去就抱住他。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她一边哭一边捶他,“你到底跑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浩被她抱着,整个人还有些发虚,可神情总算有了点活气。他低头看着小雯,喉咙动了动,过了半天才说:“对不起。”
小雯一听他道歉,反而哭得更凶了。
刘桂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圈又红了。她大概比谁都清楚,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可真要把话说开,她又舍不得。
后面两天,陈浩在镇卫生院挂了水。
医生说他是低温、脱水,加上精神高度紧绷,身体扛不住了,需要静养。可奇怪的是,检查下来他身上没什么明显外伤,血象也没太大问题,就是整个人虚得厉害,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小雯守着他,问了很多遍山里的事。
陈浩每次都只是沉默,最多说一句:“我以后不会再瞒你了。”
可那一晚洞里的东西,他一个字都没提。
第三天,老王陪他又进了一次山。
他心里总有个疙瘩,觉得那地方不亲眼再看一遍,放不下。陈浩也同意,他说自己有些记忆模模糊糊的,想回去确认一下。
结果到了谷底,两个人都愣了。
洞口还在,可进去之后,里面早变了样。
那间地下小厅没了,深处像塌过似的,变成了一段堵死的石壁。墙上那些刻痕不见了,地面那圈红石图案也没了,甚至连陈浩住过的痕迹,都像被人清理过一样,只剩空空一个普通山洞。
老王站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跟做梦似的。”
陈浩没接话。
他抬手摸了摸石壁,手指停了很久,最后轻轻收回来,低声说:“它还在。”
“你怎么看出来的?”
“说不上。”他望着那堵冷冰冰的岩壁,语气很慢,“但我知道,它没走,只是又沉下去了。”
老王问:“那以后怎么办?”
陈浩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总得有人盯着。”
老王听明白了,心里一下发沉:“你别犯傻。”
陈浩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很淡,比以前更淡:“我不是犯傻。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既然落到头上了,躲也未必躲得掉。”
回镇上后,刘桂花像突然老了十岁。
她不再拦着陈浩说这事,也不再提“别去找了”那种话。她只是常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有时盯着门口,有时盯着天,好像总怕下一秒,儿子又会背起包,一声不吭地走进山里去。
小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问过陈浩一次:“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
那天傍晚,陈浩正在阳台上收相机,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会儿才说:“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你会跟着害怕。”
小雯红着眼看他:“现在我就不怕了吗?”
陈浩转过身,望着她,眼神比以前柔和很多,也疲惫很多:“我怕的不是你知道,我怕的是你知道了以后,也像我妈那样,天天活在提心吊胆里。”
小雯鼻子一酸,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可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更难受。”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陈浩没把所有事都讲出来,但他第一次认真跟小雯说了“爷爷”“梦”“鬼见愁”这些字眼。小雯听完后,很长时间没出声,最后只问了一句:“所以你还会再去,对吗?”
陈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沉默有时候比答案更像答案。
一个月后,老王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陈浩打来的。
他那边风声很大,像站在什么空旷地方,说话有点断续。
“王叔。”
“你在哪儿?”
“山边上。”
老王一听心就提起来了:“你又去鬼见愁了?”
“还没进去。”陈浩停了停,“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最近别让人往那边走。”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才传来一句:“我昨晚又做梦了。”
老王握着手机,手心慢慢发凉:“梦见什么?”
“梦见爷爷了。”陈浩声音很低,“他站在雾里,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门又松了。”
老王一时说不出话。
“你先别进去。”他缓了口气,尽量把语气压稳,“我们再想办法,总有别的招。”
陈浩轻轻笑了下,那笑意里有点无奈,也有点说不出的认命。
“王叔,有些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也不是谁想不进就能不进。”
“陈浩——”
“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
老王后来又打回去,始终没人接。
再往后的一段时间里,陈浩表面上像恢复了正常。他回公司上班,偶尔还陪小雯去吃饭、看电影,整个人比刚从山里出来时稳了不少。可老王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表面稳了,就真没事了。
因为每次提到秦岭,提到鬼见愁,陈浩眼里都会闪过一瞬很深的东西。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更像一种已经和自己长在一起、甩不掉的阴影。
入冬以后,镇上开始下第一场雪。
张大爷来派出所门口卖山货,顺便找老王抽烟。两个人站在背风处,老王忽然问他:“你奶奶留下那布袋,还有吗?”
张大爷抬眼看了看他,像早就料到他会问:“有,但不多。”
“那草,真有用?”
张大爷把烟点着,抽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有些东西,你说它是心理安慰也行,说它是老辈人的法子也行。反正山里传了这么多年,总不是平白无故传下来的。”
“你早知道鬼见愁有事?”
“知道一点,不全知道。”张大爷看着远处发白的山线,语气平平的,“我们这种在山边长大的人,都懂一个道理。山里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去得越深,看见的东西就越不一定是给活人看的。”
老王听完,半天没说话。
雪下大了些,风一卷,扑得脸生疼。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刘桂花时,她拦在车前那副样子。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被吓坏了的母亲,说话没头没尾。现在再回头想,她哪里是不让人找,分明是太知道那地方会把人卷成什么样,所以宁可背上“狠心”的名头,也想给儿子留条命。
只是有些事,真不是拦就拦得住的。
临近年底的时候,小雯来过一次救援队。
她给老王带了两盒水果,放下后却没急着走,犹豫了一会儿,才问:“王叔,陈浩最近有联系你吗?”
老王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出来:“怎么了?”
“他这几天总是夜里惊醒。”小雯捏着手指,神色不太安,“醒了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发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发现他站在阳台上往北边看,鞋都没穿。我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像听见。”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说没事,就是又梦见山了。”小雯声音越来越低,“王叔,你说……他会不会有一天又悄悄进去?”
老王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这种事,连他自己都没底。
最后他只说:“你多看着他,有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小雯走后,老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风刮着树枝,发出细碎的响,他莫名其妙又想起那晚山谷里的哭声。现在想来,那声音到底是不是风,他依旧分不清。
也许有些答案,本来就不是拿来分清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鬼见愁那边再没传出失踪的消息。镇上也恢复了平常日子,山货照卖,游客照来,只是当地老人还是会提醒一句,冬天别往那边深走。
陈浩偶尔会消失半天。
小雯问,他就说去拍照,或者散心。刘桂花不拆穿,也不敢拆穿,只默默在厨房里给他多装一壶热水,往包里塞点吃的,像送儿子出门上班一样,假装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她心里知道,陈浩去的方向,大概率还是那座山。
有一次傍晚,他回来得很晚。
裤脚上沾了泥,肩膀上落着细雪,人冻得指尖发白。刘桂花给他端热汤,手递到一半,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句:“那边……还稳吗?”
陈浩接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暂时还行。”
刘桂花眼圈瞬间就红了,却什么都没再问。
她大概明白,自己这辈子最怕的事,还是落到了儿子身上。她护了这么多年,挡了这么多年,最后不过是把时间往后推了推。
可推得了一时,推不了命。
再后来,老王有一次路过鬼见愁外头那道岭,远远看见山坡上站着个人。
那人背着包,穿黑色冲锋衣,身形很熟,像陈浩。可等车停下来再看,山坡上只剩一片风吹动的枯草,什么都没有。
老王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半天,最后没下车。
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好别去确认。
有些事,一旦你非要看个清楚,往往就得付出点别的代价。反而隔着这么一层,心里还能给自己留句“也许看错了”。
秦岭的风一年一年地吹,鬼见愁还是那个鬼见愁,山谷深处照旧少有人去。地图上它不过是个冷冰冰的地名,可只有真正走近过的人才会明白,那地方像埋着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表面什么都没有,底下却不知道扣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有人说,陈浩后来还是常去。
也有人说,他只是去到外围看看,从不在里面过夜。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某个清晨进山砍柴,远远看见雾里坐着个老人,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对着谷底发呆。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石头边上就只剩风了。
这话传来传去,真假谁也说不准。
但老王知道一件事——有的秘密,不是被揭开就结束了,很多时候,恰恰是从揭开的那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而刘桂花也终于不再阻止别人提起鬼见愁。
她只是在有人问起时,沉默一阵,然后慢慢说一句:“山里有山里的规矩,活人有活人的路。实在不该去的地方,就别硬往里闯。”
说完她就不说了。
没人知道她那句话里,到底藏着多少没出口的后怕,多少年压在心里不敢碰的东西,也没人知道,每次陈浩出门后,她都会站在门口,盯着那条通往山边的路看上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缓缓转身回屋。
像是在等一个人回家。
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真正说得清。毕竟鬼见愁那片山谷到底压着什么,陈家又到底守了什么,知道的人越来越少,敢问的人也越来越少。
剩下的,只有风。
风从山脊吹下来,钻过林子,掠过那些暗红色的石头,最后落进深谷里,发出一阵像哭、又像叹的回响。
听久了,你甚至会怀疑,那里面是不是一直有人没有离开。
可等你屏住呼吸,认真去分辨的时候,山又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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