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橘子洲的洲头有一道园门。
也不是什么巍峨的建筑,不过是铁栏杆围着,中间开一扇小门,对面立一个售票亭罢了。
亭子小小的,灰扑扑的,售票的窗口开得很低,你得弯下腰去,才能看见里头坐着的那个人的脸。有时候是个中年妇人,有时候是个打盹的老头儿,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你递过钱去,她便撕一张票给你,那票薄薄的,粉红色,印着“橘子洲公园”几个字,墨色淡淡的,像随时会被汗水洇开。
那时候,洲上还住着人家。房子旧旧的,多是些低矮的平房,墙根生着青苔,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菜畦东一块西一块的,种着些时令蔬菜,却也杂乱,不成什么章法。最多的自然是橘树了。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有几株。春天开细细的白花,香得很,不是扑鼻的香,是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夏天便结出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细看是看不见的;到了秋天,橘子黄了,满树满枝挂着的,像是些小小的灯笼,把整个洲子都照亮了。
那时的洲头,是有些冷清的。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多是些本地的老人家,提着一只渔网,或者牵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他们在公园外头逛,也不过是寻个石凳坐下,看看江水,吹吹江风,待上一两个钟头便出来了。洲头那块空地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什么字,也没多少人仔细去看。倒是碑旁的几株老橘树,长得极高极大,枝干虬曲着,像几个驼背的老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那里。每年结的橘子却少,稀稀拉拉的几个,味道也酸。
后来,洲上的人家渐渐搬走了。先是几家,然后是十几家,再后来,整条洲都空了。那些旧房子被推倒,菜畦填平了,橘树也砍去了不少。
我曾亲眼看到,一个在洲上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搬走那天,在自家门前的橘树下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带,只摘了几片橘叶,夹在本子里,跟着搬家的人走了。
再来时,洲子整个变了样。路宽了,平了,沿江都修了栈道,观光车来回穿梭。种了许多新的树,不单是橘树了,还有樟树、银杏、桂花,高高低低的,疏疏密密的,俨然是公园的样子了。
洲头的园门还在么?走近了看,原来已经不在了。售票亭拆了,铁栏杆撤了,连那块地都重新铺过了,平平整整的,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倒是那块石碑,还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新修了一座石基,把它衬得高了些。碑旁的几株老橘树也还在,枝干还是那样虬曲着,但底下新添了许多花木,簇拥着它们,便不显得那么孤单了。
往前走几步,便是那座巨大的头像了。青年时代的他,头发长长的,目光望着远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索什么重大的问题。那神态,倒是和洲上从前住着的那些人家有些相像的——只是人家的忧愁是为了生活,他的忧愁,是为了天下。
我读过一篇报道,当年,他老人家重游洲头,卷着裤脚,跟老农民拉家常。
如今,这里不要门票了。
来来往往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牵手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夫妇,有搀着老人的儿女,还有一群一群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像春天的麻雀。他们走过头像底下,总要仰起头来看一看,有的还会停下来,拍一张照片。但更多的人,只是从这里经过,走到江边去,走到橘园里去,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橘园还在的,而且比以前大多了。新种的橘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是列队的士兵。到了秋天,橘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摘一个尝尝,甜得很,一点也不酸。只是不知道,从前洲上那些人家,他们门前的橘树,是不是也这样甜。
我忽然想起那道园门来。它是什么时候拆的呢?没有人记得了。就像那些搬走的人家,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了。只有这些橘树,一年一年地绿着,一年一年地黄着,把从前和现在,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江风还是那样吹着,不急不缓的,像时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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