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攸县油菜花节的消息便以短视频的方式，悄然爬满了我的手机屏幕。那铺天盖地的金黄，那随风飘来的畅快音乐，那花田间悠然自得的身影——我承认，我被“诱惑”了。
恰好有个不用加班、不必忧心柴米油盐的日子，好友谭大哥打来电话邀约同往，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这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竟也生出了几分孩童般的期待，期待意料中的油菜花香与田园风光，也期待那些未知的发现与别样的“偶遇”。
早餐后，谭大哥开车载着我们四人出发了。一路上，话题始终绕着油菜花节打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复习”着去年的盛会，那些场景恍如昨日。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今天不过是个延续——选了个晴好的天气，我们又来了。
赶到宁家坪自力村时，这里早已人流如织。摇下车窗，满目金黄扑面而来，那一缕熟悉的温香瞬间灌满车厢，像是谁悄悄点燃了快乐的引线。匆匆停好车，我们迫不及待地奔向心仪已久的花海。公路边就是连绵的油菜田，一直铺展到远山脚下。这般奢华的金黄，让人几乎忽略了油菜的绿叶。我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任由那特有的花香盈满胸腔。深吸几次，竟有了几分醉意——大约是对这种久违的感觉，太过没有抵抗力了。
没有人留意我们这几个刚到的人。人们三五成群地大步流星，或组队在渠边骑行，或举着手机沉浸式自拍，或与亲友说笑互动。我们没走田间的大路，而是选择穿行花海。这样最好，可以随时停下来，允许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为每一处风景惊叹；也可以年轻几十岁，摆个自信又活力的姿势拍照。我有些贪心，早备好了充电宝，想把这里所有的美好都装进手机，留着日后慢慢回味。阳光下的花朵太过亮眼，那片光彩一直延伸到远处，在湛蓝的天空下，让人只想沉浸在这温暖甜蜜的色泽里。拍照的技术早已不重要了——多拍些，总能选出最动人的那一帧。即便拍得再差也无妨，早有各路“大神”将美图分享到微信群、朋友圈，若非用于发表，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拿来主义”。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田间。拍照的，漫步的，成年人大多淡定从容，孩子们则格外欢脱，却没有我们当年那般“豁得出去”。我深吸着气，嗅着扑鼻的花香，索性凑近花丛，对着那一片金黄猛吸几口。我想，这时候应该没人会留意这个失了稳重的的中年男人吧。反倒是这片花海，早已大方地张开臂膀，任你“胡为”，拥你入怀。
道旁不时出现温馨的提示牌，那是无声的对话；水渠边，粉红的桃花不甘落后地绽放着，宛如镶嵌在这巨大金色绒毯上的彩线；田间点缀着一个个妙趣横生的微景观——熊猫、稻草人、瓜果、农机、巨型草帽、童话小屋……五颜六色，恰到好处。各式各样的打卡点，将游人拉过来又推过去，各个角度，各种pose，一顿猛拍。旋转的风车，彩色的气球，清脆的风铃，柔曼的纱帐，颇有些春日童话的韵味。音乐声、欢笑声、呼唤声交织在一起，并不喧嚣，却让这个原本宁静的山村彻底“破了防”。忽然觉得，我们都是这片花海的配角，像成群结队闯入的蜜蜂——不同的是，我们采撷的是看不见的“多巴胺”。
田埂上青草萋萋，花丛中蜜蜂并不多，不必担心侵占了它们的地盘而品尝久违的刺痛。几个镜头取下来，露水与花粉悄然粘上衣裳，我却不急着拍掉——它们毕竟不似泥巴那般讨厌，反倒像是冲锋花海的“战利品”。
春风拂过，香气氤氲。收起手机，缓缓转身，扫视眼前的一切。我想把这片金黄全部收进心里，待到身心疲惫时，再让这花香与美景徐徐释放——那该是多好的事啊。
田间，文化的氛围竟浓过了油菜花香。这边，早有人支好了画架，彩笔飞舞间，花田美景已跃然纸上；摄影爱好者们纷纷亮出“长枪短炮”，或穿梭于游人中，或航拍于高空；一队正值花季的少女身着艳丽汉服，手持各色花朵，宛如花仙巡游。那边，有人铺开宣纸挥毫泼墨，写下赞美春天的诗句；有人拿起剪刀，裁剪出春天的吉祥与美好。演出舞台搭在花田十字路口旁，歌曲、舞蹈、器乐轮番上场。几位小姐姐在花田间奏响古筝、二胡、竹笛，微风吹起，衣袂飘飘，乐声空灵，如幻如梦。
“特产美食街”上，各种风味小吃、农特产品不断撩拨着游人的感官。更难得的是，价格亲民，让人很难控制住掏钱的手。勤劳的农人们摆出了各式各样的特产——草莓是刚从丹陵基地摘下的，猕猴桃产自渌田，黄精、藤茶、蜂蜜、晒肉来自皇图岭、鸾山、黄丰桥山区，各色腊味则出自网岭。传统的艾叶斋泛着诱人的青绿，撒上些许豆粉，满满都是春天的味道；攸县茶油包装精致，是送礼的佳品；游人总会忍不住带上些攸县香干、油豆腐、白豆腐或腐乳，麻辣豆腐的色香味穿透力尤强，当场便让人卸下矜持，大快朵颐。攸县米粉自然少不了，摊位旁支着口大锅，想吃就来一碗。还有油货、烧烤、火锅、茶饮，一应俱全。攸县商家占了多数，真正是“攸滋攸味”，琳琅满目。醴陵、茶陵、炎陵的邻居们也赶来了，摆上了他们那边的特产。
一圈逛下来，手上已多了三两个袋子。大家嘻嘻哈哈地互相分享，你看看我的，我试试你的。或许是逛得累了，又或许是心情太好，每一样东西尝起来都格外有滋味。不知不觉间，买来的吃食便见了底，于是纷纷掉转头，再次扑向那些还没吃够的摊位。若还不过瘾，那边花田边还开辟了抓鸡游戏场，交上五十块钱，便可试试手气，抓只本地乌鸡带回家。也有人干脆把午晚餐安排在花田里的火锅坊——两排帐篷错落分布，内设长条桌，不需点菜，老板早已配好经济实惠的食材，只管呼朋引伴，尽享悠闲。坐在舒适的休闲椅上，背靠花田，闻着花香，望着帐篷穹顶勾勒出的春日油画，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不由得暗自琢磨：这绝妙的主意，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据说，若是这里满座了也不必慌，附近的农家大多可以为你提供“一桌饭”——土养的家禽，园里的时蔬，随你选用。
在这里，人们总是开心地打着招呼：“哎呀！你也来了！”全县半数以上相识的人似乎都聚到了这里，将“不约而同”“不期而遇”这些词诠释得淋漓尽致。没来的也不要紧，早有网红达人在这里开通直播，即便远在万里，也能看到这盛况，把在外的游子看得心痒难耐。还有不少游客直接举起手机四处穿行：“看吧，这里是……”大约是怕用语言难以描摹，干脆打开视频，给家人实时分享。
去年我曾想过，生在农村的我们，油菜花再怎么多、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寻常景致。可这两次赴约，一次次刷新着我的感受。连续几天手机被花海刷屏，才明白谁都架不住它“出圈”的魅力。那种魅力带着光芒，温暖，柔和，又极具亲和力，仿佛能抚平人心中的每一道波澜。
最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约在这个充满希望的季节，清空焦虑的思绪，放缓匆忙的脚步，享受暖阳、馨香与地道的美食。更难得的，是让人们的亲情、友谊，变得如此具体而真切，如此弥足珍贵。
于是，我已在心里，与这片金黄许下约定——
明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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