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江畔，闽侯城南，七里之地，五虎山巍然矗立。
五座峰峦自西向东一字排开，大虎峰昂首啸天，四虎依次敛爪伏卧。在这里，嶙峋的山岩，勾勒出猛虎的“刚劲”；连绵的林海，铺就成厚实的墨绿。
晴日里，它的雄姿映着闽江奔海的壮阔；雾起时，五峰在云海中浮沉，晕成一幅写意的水墨长卷。这座被闽侯人刻进骨子里的山，藏着跨越千年的文脉，也藏着四季流转的绝美景致。
▲远眺五虎山•张卫纯/摄
往事越千年，古时候，人们唤它“方山”。《三山志》有载，此山“端方如几”，因而得名。早在唐代，这座方方正正的山峦，便以一缕茶香名动长安。陆羽在《茶经》中特意落笔，记下“福州方山之露芽”的清冽风骨；春日崖壁间的新芽，经山民之手焙制成茶，顺着闽江一路北上，让这座南方山峦，在华夏的典籍里留下了浓淡相宜的印记。
▲五虎山山体端方如几，故又名“方山”•王立强/摄
山间被千年脚步磨亮的青石古道，曾印下采茶人的竹篓印痕，也走过云游的僧人与赴任的官员，把“深藏身与名”的八闽烟火与文脉，带向更远的天地。而其中最负盛名之人，当属被誉为“集理学大成者”的一代大儒朱熹。
▲朱熹•图源：福州市博物馆
南宋淳熙年间，朱熹避祸入闽，曾经在闽侯讲学授徒，见方山五峰雄峙，便携弟子循古道踏山而来。山腰处的五灵岩寺藏于绝壁之间，前临深壑，后倚奇峰，寺旁古榕盘根错节，据说他曾在此与僧人论禅，于松涛间为弟子讲授。行至山顶，望着脚下林海万顷，眼前江天寥廓，闽江如练奔涌入海，他脱口吟出“到得方山顶，方知海不深”的千古名句，更在岩壁间题下“怡山良石”，笔墨与石纹相融，历经八百年余载风雨依旧清晰可辨。
▲在五虎山白面虎悬崖顶仙人足迹石上，有朱熹题写“怡山良石”“神仙所居”等石刻•王立强/摄
自此，五虎山不再只是福州城南的地理屏障，更成了闽地理学文脉的一座高峰。后世徐熥、陈衍等文人墨客循迹而来，在晨雾夕照间留下诸多诗句，让这座山的人文底蕴，如崖壁苔藓般，在岁月里越积越厚。
明清两代，五虎山是福州城南的第一道防线。倭寇来犯之时，山顶烽火台燃起狼烟，火光映红巉岩，山下乡勇据险而守，五虎伏卧的雄姿，成了护佑一方水土的底气。
“五虎山是从天庭而来的五只猛虎所化，它们为镇压兴风作浪的恶龙，甘愿化作山峰，永远守着这片水土。”在毗邻山麓的小村里，老人至今还会给孩子讲“五虎镇恶龙”的传说，这份口耳相传了千百年的“守护”信念，早已不知不觉“种进”代代闽侯人的骨血里。
大虎
小虎
白面虎
岐尾虎
回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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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福建五虎山国家森林公园
千年时光流转，五虎山的四季风光，始终藏着闽侯最动人的自然意趣。
春日的五虎山，浸在茶香与花香里，嫩尖沾着晨露，风过处，满是草木与春茶的清润气息。夏日的五虎山，万顷常绿林木在头顶织就浓密绿幕，松涛阵阵间，将暑气尽数隔绝在外。秋日的五虎山，铺展着云海与红叶交织的壮阔，乌桕、枫香、盐肤木的叶片渐次染透丹红，与漫山常绿林交错成斑斓画卷。冬日的五虎山，藏着晴岚与霜色里的清寂，薄霜常覆枝头，崖壁茅草结出晶莹冰挂。
▲五虎山漫山常绿林•林龙锦/摄
这份跨越千年的风光与文脉，离不开闽侯人的接续守护。千年过去，五虎依旧伏卧，守山、巡山之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年过60岁的老陈，曾是五虎山的护林员。他的父亲，也曾是山上的护林员。小时候，父亲背着柴刀带他巡山，指给他看哪片林子长着百年红豆杉，哪道崖壁藏着朱熹的题刻，哪条窄路是当年采茶人、读书人踩出来的古道。父亲说，这山是闽侯的根，守好它，就是守好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这句话，老陈记了一辈子。之后的岁月里，他的脚步，踏遍了五虎山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也看遍了这座山四季流转的风光。
▲四季常青的五虎山•马锋/摄
如今的五虎山，森林覆盖率超95%，成了穿山甲、白鹇等珍稀野生动物的家园，断了传承的方山露芽也在山间重新扩种，春日里，茶香再度漫过千年古道。这里早已成了福州周边最受欢迎的山野目的地。顺着山势蜿蜒的登山道，沿途既可循着古籍探寻唐宋茶遗址、朱熹讲学的千年文脉，也可轻装徒步，沉浸式感受林海溪涧的自然意趣。
▲五虎山生态文明教育实践基地
而今，周末的五虎山，从来都不缺烟火气，也不缺懂它的人。慕名而来的游客，有的循着古籍，踩着漫着茶香的古道，去寻唐宋的茶遗址、朱熹的题刻，在崖壁前驻足，触摸千年之前的笔墨温度；有的带着孩子，在林间休憩，看松鼠在枝头跳跃，听鸟鸣在林子里回荡；更多的人，愿意花上半天时间，一步一步登上山顶，用无人机瞅瞅当年朱熹留下的摩崖石刻，看看乌龙江蜿蜒入海，也欣赏福州城的天际线在云影里铺展。
▲俯瞰五虎山郊野公园•程强/摄
山脚下的村落里，在“我的家乡我建设”的号召下，年轻人回来了，开起了民宿、露营地，把五虎山的历史与故事，讲给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清晨，推开窗就能看见五虎峰的晨雾。夜里，坐在院子里，就能看见满天的星子，落在虎峰的头顶，像给五只猛虎，缀上了细碎的银饰。有人说，五虎山的魂，在那五座拔地而起的雄峰里。其实不然。它藏在唐代茶农竹篓里的春茶里，藏在朱熹落笔时眼前的江天云海间，藏在代代“守山”人踏遍的四季山径里，藏在每一个登山者抬头望见虎峰雄峙时，心底涌起的震撼中。
▲从右向左分别是白面虎、岐尾虎、尾虎顶（又称回头虎）•王立强/摄
▲最“孤独”的一只老虎——回头虎•王立强/摄
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看遍这山间的朝暮与四季，读懂这峰峦间藏着的，千年的文脉与深情……千年以来，“五虎”早已把根扎进了闽侯的土地里、文脉中。如今，它们依旧敛爪伏卧，面朝江海，等着每一个懂它的人。
记者：林若野
编辑：陈诺 吴梓航
校对：吴梓航 宁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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