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鬃岭镇的最后一段山路，像被山野悄悄收回的约定。
雾在窗外聚了又散，当水泥路面终于被坑洼与野草吞没时，你知道，那个在地图上仍被标记的地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人回去了。
锈蚀的门柱是镇子残存的眉头，“鬃岭镇”三个字褪色得近乎叹息。风是这里唯一还活跃的居民，它卷着落叶走过空街，挨家挨户推开半朽的木门。
那些招牌还挂着，字迹被雨水洗得苍白，却再没有一盏灯为它们在夜里亮起。散落在杂草间的旧物——裂开的塑料桶、锈成一团的铁铲、还有半瓶没拧紧的辣椒酱——都保持着2017年秋天那个匆忙清晨的姿态。
向导指着空洞的窗口说，从前那里飘出过辣鸡粉的热气，下夜班的矿工挤满长凳，毛巾搭在肩上，笑声撞着人声。
那是煤还在地下酣睡的年代，5000多人把日子过得轰隆作响，学校、医院、电影院，仿佛一切都会永远继续下去。直到地底渐渐被掏空，大地成了脆弱的壳。
卫生院台阶上留着救护车碾过的划痕，广播里重复的撤离通知却早已散在风里。有些老人是被搀着离开的，回头时，门框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如今那些楼沉默地歪斜着，塌陷的墙角裸出钢筋，像时间折断的骨头。菜市场里堆积的竹筐已经烂成深色，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当年遗落的菜叶。
偶尔有访客踩着碎砖走来，举起手机，又匆匆离开。寂静太沉了，连脚步都显得突兀。门轴忽然的吱呀声，会惊动一整个下午的光阴。
离开时，再次经过那对锈蚀的门柱。后视镜里，小镇正缓慢沉入群山的影中，只剩几处屋顶的轮廓，像大地轻轻浮起的墓碑。向导说，还有人会回来，但只敢站在远处望一望——地下是空的，再也经不起一步重量。
曾经用煤炭点燃的日夜，终究被同一把火燃尽，只留下这座山中的壳，任由草木爬过窗台，将往事一寸寸掩进深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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