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泛黄的枝丫间一层层流淌而下，像一层温暾的、金黄色的蜜涂在冬天干枯的树干上，涂在电车微微颤动的电线上，也涂在和合坊弄口那面沉默的清水红砖墙上。
我走在长乐路上，一拐进和合坊，时间仿佛突然慢下来。建于1928年的老弄堂像一部纸页泛黄的书，记录着近一个世纪的海派生活史。
和合坊不像个名字，倒像一句老派的祝福语，似乎它不求显达，只盼着屋檐下的人过得和顺合宜。老弄堂里的老房子也是这脾气——弄堂南北贯通，临街的门面都有法式铁艺雕花阳台，弄堂里则是巴洛克式阳台搭配红砖墙、黑漆石库门，透着简洁利落与圆融和气。临街的窗，包容着外头的车马，里头的天井，守着自家的烟火，它不声张地把西洋元素收在中式石库门里。这便是上海人的聪明，两种不相干的日子可以巧妙地“合”在一处。
这里曾是老上海典型的中产寓所，也曾经发生过惊心动魄的故事。新中国成立前，这里的后弄堂亭子间住过一位先生，他夜里总咳嗽。清早，常有个送报的学生来，把报纸从门缝塞进去。后来才知道，那咳嗽是暗号，报纸里夹着的是城外打仗的消息。原来，最家常的“和合”底下，也曾滚过那样的惊雷。这个弄堂是老上海情调的安居梦，也是隐秘的地下斗争地，承载着红色革命与市井生活的双重记忆。
近百年过去了，弄堂依旧鲜活。家家户户门口装上了统一的洗手池与洗衣机，五颜六色的衣服挂满小巷，不管谁家油锅刺啦一响，空气里便会炸开一股霸道的荤香。
这味道，让一些老居民记忆深刻。以前，在对面淮海电影院看完一场电影，远远就能看见自家弄口升起一团烟雾，烟雾里飘出焦香。那是一口黝黑油亮的煎生煎馒头的大铁锅，等煎得火候差不多了，老师傅打开锅盖，拿铲子轻轻一拨，猪油混着香葱的气味恰到好处。暮色中，站在弄堂口与朋友分食一两汁水丰盈的生煎馒头，这唇齿间真实的烫与鲜像一根钉子，把人们与这温润的现实牢牢地钉在了一起，像是市井生活扎向土地最有力的根须。
长乐路这一段很安静，这个时间段，店铺关门的多、开门的少，显出些许倦意。电线杆间拉起的绳子上，棉被与床单吸饱了阳光，鼓胀胀的。老人们提着折叠小凳，慢吞吞地挪进那片绿色里去。他们把自己摊在日头下，像几件晒透了的、柔软的旧衣裳。
繁华一层层褪掉，露出的便是这生活的底色：不必精致，但求舒坦；不求闻达，只要心安。
沿路向西，走到成都南路，再拐进淮海中路。市井之声“轰”的一下涌回来。而我知道，前方不远处，在更为稠密的人流之后，我将要叩访另两处石库门里弄。
桃源坊与乐安坊像一对性格迥异的兄弟，伫立在淮海中路繁华的背阴处。桃源坊静静地藏在光明邨热腾腾的香气背后。它诞生之时，上海的地皮已日益金贵，建筑师得在有限的地块上将居住单元最大化。于是，每幢楼的占地面积被压缩，联排数增加，层高也被精心计算过。这里的房屋格局紧密，门挨着门，窗对着窗，弄堂宽度也很窄。因建筑密度较高，午后时分的太阳也没让弄堂敞亮起来。
当桃源坊还未在图纸上孕育时，一墙之隔的渔阳里6号，一幢两层砖木结构小楼里已经聚集了一批改变中国命运的年轻人。而此刻，站在桃源坊拥挤的弄堂里，这种空间的邻近让历史有了温度。
重回淮海中路，继续西行数十米，另一扇敞开的黑铁门后，是乐安坊的入口。乐安坊的气息与桃源坊不同。乐安坊的弄堂更为宽敞整洁，路面是重新铺设过的平整地砖，干爽洁净。两侧的清水红砖墙得到了较好的维护，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赭红色。这些应是社区统一规划的成果，营造出温馨现代的公共氛围。
乐安坊建于1925年，早于桃源坊。当时的建筑设计尚不必面对后来那样的土地压力，因此得以保留更从容的弄堂尺度。这里的墙面是另一种叙事。没有彩旗般的衣物，取而代之的是彩绘卡通图案，配着“和谐邻里”之类的标语，宣传栏里的一切也都显示出一种被精心管理和维护的秩序。
弄堂深处的一小片公共区域，几位老人坐在那里安静地下棋。一局终了，观战者才注意到背着相机的我，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那么喜欢看老房子。其实我们乐安坊没啥好看，真要拍照，不如去隔壁桃源坊，那边原生态。”他说“原生态”三个字时，带了点戏谑的腔调。
“桃源坊乱！衣服晾得像联合国，走路要侧着身，不如我们这里清爽！”下棋的老人开口了。“就是太清爽了，没味道。”又有人说。“你要啥味道？油烟味道啊？”“生活味道呀。以前我们弄堂也不是这样的，改造完好看是好看了，也有遗憾的。”“桃源坊居住环境是挤，但闹猛呀。”他们的话像碎纸片，零零落落，拼凑出两个坊的不同质地。乐安坊的整洁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代价；桃源坊的拥挤是一种窘迫，也酿出别样的亲密。
上海弄堂，有的像沉默的收纳者，收藏着具体而细微的生存重量；有的像端庄的守护者，既有柴米油盐的踏实，也有对往昔风华的挽留。它们以各自的话语诉说着那些沉重或轻盈的往事。而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是永不停息的河，从它们身旁流过，带走了时间，留下了故事。
原标题：《上海的心跳在弄堂 | 赵晓娴》
栏目主编：黄玮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为本报资料照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栾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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