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雪总带着三分诗意,虽已停歇,却将整个东湖酿成了晶莹的酒坛。行道树的枝桠悬着冰晶,像是仙人遗落的玉簪,稍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一地碎银,惊得游鱼在薄冰下摆尾,荡开圈圈琉璃纹。
梅园的雪最是知情识趣,偏要覆在胭脂色的花瓣上,教人分不清是梅染了雪的皎洁,还是雪沁了梅的芬芳。暗香浮动处,有汉服少女提着竹篮拾落梅,雪粒沾在鸦青鬓角,恍若从《红楼梦》里走出的栊翠庵品茶人。忽而一阵穿林风,枝头积雪扑簌簌跌进青瓷茶盏,倒成就了天然的雪水烹茶。
行吟阁前的石阶铺着天鹅绒般的雪毯,每一步都踩出浅浅的酒窝。老茶客守着红泥小炉,看雪粒在铜壶里旋舞成雾,茶烟袅袅中,屈原的衣袂似乎仍在风中猎猎。对岸磨山裹着素纱,偶有雀儿掠过,翅尖抖落的雪粉在阳光下划出金线,倒像是仙人撒下的祝祷符。
最妙是月夜访雪。月光为听涛轩的飞檐镀上银边,雪地泛着幽蓝的冷光,仿佛踏入了广寒宫阙。暗处有情侣相偎,呵出的白气与梅香缠绵,倒比春日的柳絮更添三分缱绻。忽闻远处传来尺八长音,清越声里,雪粒竟似有了魂魄,在月光中跳起胡旋舞。
雪终是要化的,但此刻的东湖正将寒意酿成春醪。且掬一捧素雪,看六出冰花在掌心化作水晶珠链;且折一枝寒梅,让胭脂色点染未褪的冬衣。待来日春风拂槛时,这雪中邂逅的浪漫,自会化作眉间一点朱砂,暖透整个江南的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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