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如画的九灵天窗。 蓝继伯/摄
九灵天窗的水,在这个初秋的早晨,清亮得宛如瑶家闺秀的眼眸。2025年的东庙村,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静得只能听见布谷鸟掠过山坳的清音。而今,寨子醒了,喧嚣在风里四散。水面倒映着远山和白云,也倒映着游人如织的身影。蓝瑞立站在新建的观景台上,望着水面的粼粼波光,恍如隔世。
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他的父亲蹲在河边那块大青石上,望着天窗水叹气:“水这么好,山这么绿,怎么就养不活人呢?”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蓝瑞立心里很多年。
那时的东庙,美得让人心痛,也穷得让人心酸。五十二个屯,星星点点撒在山坳里,推开十户的门,就有三户的米缸是空的。
“东庙,真的没有路了吗?”很多个夜晚,蓝瑞立对着黑黝黝的群山,这样问自己。
转机来得偶然。2012年,几个穿着奇异服装的外国人,带着沉重的气瓶,潜入了天窗的水底,上来后哇啦哇啦说了一大通。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法国“疯狂泡泡”潜水俱乐部的探险者。其中一个激动得手舞足蹈,向着所有人用力比划:“看——这是地球的眼睛!凝视着苍穹的、美丽的眼睛!”
从那以后,上级部门领导的足迹与评估的文件一同到来,如同春风携着种子,说这片山水,可以开发旅游业。蓝瑞立怀揣着那几张纸,手有点抖,对乡亲们说:“大家听,外头在敲我们村的门了。”
但门里头的日子,还是过得慢,也过得难。2015年冬天,蓝德家的老石磨响得特别涩,“嘎—吱—”,一声一声,听着人心发沉。蓝德蹲在磨边,伸手接了点磨出来的藕粉,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传了五代的手艺啊……怕是要断在我这儿了。”
那晚,蓝瑞立摸黑去了蓝德家。屋里灯暗,藕粉的味儿混着柴火气。他握住蓝德粗糙的手:“德哥,手艺不能断。这不止是你一家的事。”蓝德摇摇头:“年轻人谁还肯学这个?卖不上价。”
“那就让它值钱!”蓝瑞立说得斩钉截铁。第二天,他就背着一大包旱藕粉丝,坐最早的车去了南宁。他记不清在那些办公楼里等了多久,只记得最后那次,从早上等到天擦黑,才见到负责人。他从包里掏出油纸包好的粉丝,有些已经碎了。他嗓子发紧,说:“你尝尝,这不是粉,这是我们瑶山人熬过苦日子的念想。”
2016年,旱藕粉丝入选自治区级非遗的消息传来,蓝德接着电话,又哭又笑,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续上了……我们的根续上了!”
根是续上了,可树苗还得自己长。2017年春天,蓝瑞立当上了村里的支部书记。第一次开党员大会,他的心就凉了半截——台下坐着的党员,有的衣裳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光彩。散会后,他一个人在村委会坐了好久,在本子上写:“党员比群众还穷,这棋子怎么下?”
他换上解放鞋,开始一个屯子一个屯子地走。鞋底磨穿了,就光脚走。山石硌脚,可心里反而越来越亮堂。谁家有人病了,谁家缺技术,谁家娃娃上学难……他都一一记下来。夜深人静时翻看,好像能听见大山深处沉沉的呼吸。
“党组织,自己得先站起来!”他在会上说。他和几个村干部熬了好几夜,弄出个《党员量化考核办法》。有老党员嘀咕:“跟党走一辈子,老了还要考试?”蓝瑞立也不急,晚上就去他家,坐在灶边帮着添柴火:“伯,不是考你。是我们党员得有个样。我们不走前头,群众怎么敢跟?”
第一场特别的组织生活会,是在新垦的桑树地里开的。春风软软地吹,桑叶沙沙作响。技术员在讲怎么种,党员们蹲在地头听。蓝瑞立卷起裤腿,跳进地里,一锄头挖下去:“看,坑得这么挖,根才扎得稳!”
天窗能旅游的事,像一束光照了进来。但蓝瑞立知道,光不能污染了这汪水。村民大会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水,是东庙的眼珠子。谁往里倒脏东西,就是往祖宗眼里揉沙子。”后来,村里孩子都会背“三不”:不电鱼,不排污,不填塘。
韦武是率先朝着光走的人。他在九灵天窗旁筑起“渔家客栈”,谁想到第一年就亏了三万多块钱。这铁血汉子蹲在门槛上,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不说话。蓝瑞立提着酒去客栈找他,两人倚着天窗,将漫天流霞斟入杯中。三杯烈酒下肚,蓝瑞立轻轻放下杯:“武啊,你瞧这河水流了千年,可曾见它慌过?走,我带你去寻它的路数。”
直到年轻人的身影重新映亮山道,这片山水,才真正等来了它破茧的时刻。2021年木棉花火红得燃透枝头的时节,蓝德的儿子蓝天龙辞去城里的工作,背着电脑回到村子。蓝德气得直跺脚:“我拼了命把你往山外推,你倒好,竟往回走!”蓝天龙却搂住父亲的肩:“爸,你守着的是过去的根,我想种的,是将来的树。”他举起手机,对着祖传的老石磨点击录制按钮——石磨悠悠地转,时光仿佛被碾成了细腻的粉丝,从屏幕那端簌簌飘落。只一条视频,三十吨积压的旱藕粉,便被千里之外的游子认购一空。
另一边,在年轻党员蓝海宋的养殖场里,鸡鸣声脆生生地荡开。他把广告牌立在游客往来的栈道旁,举着手机自拍短视频:“瞧瞧我们瑶山的鸡!饮的是天窗的水,长的是‘健美的腿’!”镜头前的他笑得舒展,笑得跟身后被阳光洗过的青山一样明朗。
钱,成了卡住脖子的手。蓝瑞立成了信用社的常客,主任见了就笑:“蓝书记,又来‘化缘’?”他也笑:“不是化缘,是来播种子。种子下地,还能不长?”来回二十多趟,六百三十八万小额信贷,像一场及时雨,落进三十户人家干渴的田里。
更让人心里暖的是,五个大学生毕业后,一起回到了这片他们曾经绞尽脑汁逃离的山沟沟,办起了山水研学社。他们带着城里的孩子在天窗边画画,在作坊里蒸藕粉,声音清脆得像泉水:“小朋友,这不是普通的粉,这是大山写的诗。”
2025年国庆,东庙迎来了从没有过的热闹。五十五万游客,让村子像个突然装满笑声的罐子。村民数着挣来的钱,眼睛亮亮的,终于信了:“这绿水青山,真能变成金山银山。”
可浪大了,总有礁石。外地出现了便宜的仿冒粉丝。蓝德急得嘴上起泡,拿着假货手直抖:“这味儿不对!他们这是要砸我们的牌子!”蓝瑞立望着远山,沉默了好一会儿:“德哥,真的假不了。我们得让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瑶’。”
游客一多,新麻烦也来了:栈道吱呀叫,车位找不到,车子从村口堵到几里外。更让蓝瑞立睡不着的,是党员队伍中间那截“腰”没力——三十五到五十岁的人,太少了。“就像扁担,两头沉,中间软,挑不起重担。”他在本子上写。
挑战和希望,总是一起来。粉丝大户“潘姥姥”来了,她在粉丝厂的大锅前一炒,香味仿佛能飘出屏幕。她吃了一口,对着镜头竖大拇指:“这味道别具一格,有天窗的味儿!”中国—东盟博览会的邀请函也飞进了山。蓝德一遍遍摸着那张纸,对儿子嘱咐:“好好准备,让外面的人,都尝尝我们瑶山的水是什么味。”
县庆快到了,村里的妇女们用金黄的粉丝,扎了一条三米长的粉丝龙。夕阳下,她们举龙起舞,龙身闪闪发光,好像把天窗的水光舞到了天上。村委会墙上的图表里,线条往上蹿,数字沉默却有力:村集体收入从三万到二百五十万,人均从八千到一万七……
村委宣传栏新立了块“积分制”的牌子。蓝瑞立对围观的村民说:“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光自己说,让来吃饭的、投资的、路过的人都说说。我们自己的眼睛,有时候需要别人帮擦擦亮。”
暮色又一次温柔地罩住九灵天窗。蓝瑞立带着一群“红领巾”,坐在水边。波光揉碎了夕阳,洒在每个人脸上。
“蓝爷爷,这水为什么叫天窗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仰头问。
蓝瑞立望着深深的水面,慢慢说:“娃呀,你看它像不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它看着我们祖祖辈辈在这儿哭,在这儿笑,在这儿挨饿,也在这儿奋斗。它下面通着一条看不见的、却永远在流的暗河。我们东庙人啊,就像这水,不管石头多硬,路多弯,总朝着有光的地方,静静地,不停地向前奔流。”
小女孩眨眨眼,又问:“那,我们村以后会流到哪儿去呢?”
蓝瑞立轻轻摸摸她的头,笑容在皱纹里漾开:“会流到更亮、更宽的地方去。只要这扇天窗还开着,光就会照进来,路,就会在我们脚下一步一步长出来。”
是啊,天窗是幽暗通向光明的口子,是昨天连着明天的渡口。二十年奋斗,不过是长故事刚刚起了个头。愿这扇窗,永远向着蓝天敞开;愿这脉水,永远记得山的模样,奔向海的辽阔。
这,是蓝瑞立心里沉甸甸的愿,也是所有东庙人,在潺潺水声里,听见的明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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