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我把办公室门反锁,把笔记本有字的页面翻过去,像翻一张打湿的纸。窗外是汨罗江,水不急,我却听见马蹄声——那是2020年冬天,我们在恩施大峡谷第一次线下聚齐,七位“局长网红”,五男两女,拍了一条短视频,题目叫《山河无恙,我们还在》。那时候,疫情刚松动,景区没人,我们七个像偷偷溜进自家田地的孩子,对着手机镜头抱拳,说“等你回家”。
图片来源于网络
娇龙是唯一的“马上局长”。她不会骑马,昭苏的草原也不答应轿车进去,她就学。零下三十度,摔得鼻青脸肿,还冲我们发语音:“姐妹们,我学会‘压浪’了,下次带你们飞。”后来我们真的去昭苏,她骑着那匹叫“乌云”的伊犁马,在雪原上跑成一颗小黑点,镜头追不上,只听见她喊:“金刚兄,把平江的酱干和黄精分我一点,有甜有辣,家里家外的味,我想家!”
那天夜里,我们七人在土炕上喝着她带来的奶茶。随州老谢掏出随身的保温杯,里面泡的是家乡的银杏叶;甘孜刘洪把酥油茶撒了半桌子;我带了平江的酱干,辣得娇龙直跳脚。我们建了个微信群,名字就叫“七局长”,头像是一匹马、一座山、一条河、一碗热干面、一锅酥油茶、一盘酱干、一罐银杏叶。之后的岁月,群里总有相互的祝福“各自保重,今日无疫,加油。”发得最多的是娇龙,末尾总带一个龇牙笑的马头。
后来我们都成了“带货局长”,娇龙带得最多,我托底。去年一年,昭苏的蜂蜜、褐牛、奶酪、甚至雪——是的,她把昭苏的雪装进保温箱,卖给广州的小朋友,说“把新疆的冬天送给你”。网友笑她“最会卖空气”,她回:“空气不收钱,收的是想家的心。”可她自己只拿工资,县里给她发绩效,她转身就捐给牧区小学,换成了两百双棉靴。微信里她跟我说:“金刚兄,靴子到了,孩子们把新靴子排成一排,像一排小马蹄,踏在我心口,疼,但是暖。”
今年九月,她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手写着:“金刚兄,我累了。想陪爸妈吃块奶酪,可总在赶路;想给闺女开一次家长会,可总在直播;想牵着乌云去那拉提睡一觉,可总在天亮前被电话叫醒。如果有一天我跑不动了,你们几个替我跑,好不好?” 我回她:“好,但得一起跑。”没想到,她先跑了。昨天,北京凌晨两点,娇龙走得比雪崩还快。我似乎看到她最后在群里发的是一张月亮,昭苏的月亮,又大又低,像一盏马灯挂在草原边缘。一个字也没配,我们却都懂——那是她跟我们说“晚安,我先睡”。今天,我想把那张月亮设成群头像,把群名改成“六局长”。数字一少,心就空一大块。所以最后狠心退了群,这份悲,是痛,不忍卒睹。
悼她,是因为自己还活着。活着的人,没脸苟活。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文旅最疼的转型:从“管理者”到“服务员”,从“遗产+PPT”到“百姓的日子”。娇龙用马蹄把这条路踩实,用肉身把这条命垫高。她让我们看见:当干部把“官位”换成“跑位”,把“文件”换成“风向”,把“考核”换成“口粮”,就能把“流量”变“留量”,把“网红”变“长红”。
今晚,我只想让红莲兵寨单独为我坐一锅杀猪汤,肥肉片在锅里翻滚,像一群不肯上岸的小白龙。我舀一碗,端到汨罗江边,泼一条线,让江水带它去昭苏。娇龙,你尝尝,平江的猪汤里也有雪,也有马,也有想家的人。 你放心,我们剩下的还会继续“吆喝”:老谢的银杏叶已经飞到海南;刘洪的酥油茶正在往长三角发货;我的酱干刚签下粤港澳大湾区的订单;天岳黄精在帝都私域走俏……
我们替你把乌云喂饱,替你陪爸妈吃块奶酪,替你把闺女的成绩单寄到草原。你说“想让某个人收获一个笑脸”,那我们就一路笑给你看。哪怕只能为一个老乡赚到一个银毫子,能让一个游客多拍一张照,能让一个村子多留一个年轻人,都值了。
娇龙,月亮落了,可马灯还亮。我们举着它,继续跑。跑成一条河,跑成一座山,跑成一碗热汤,跑成百姓家门口那条可以晒太阳的水泥路。等跑不动了,我们就学你,把心脏挂在月亮上,让它替我们跳。到那时,我们再聚,还是一帮“傻子”。你骑马,我们走路,一起回群,发一句——“各自保重,今日无疫,加油。”
文末,附上娇龙最后一次直播的开场白,我偷偷录在手机里,今天放出,当鞭炮:“大家好,我是新疆昭苏的贺娇龙。”“娇龙好,我是湖南平江宋金钢,我的家乡现在还不冷,人心很热。如果你路过,请停一停,喝碗烟茶,吃块酱干,干杯黄精酒,再带一根辣条走,当然,我也会悄悄塞一罐野蜂蜜给你,不知是天岳幕阜山的还是福寿山的,肯定是在大山里吐纳的。甜的不是蜜,是你还愿意相信远方。” 我们相信。因为你来过。 ——泣书于平江猎玩通航小镇停机坪 2026年1月15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