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行八年,“中华龙脊”下的亡魂与生意
2026年1月1日,新年的钟声余音未散,五名徒步者踏入了秦岭的夜色。他们的目标是“小鳌太线”——一条被明令禁止穿越的死亡路线。
仅仅几天后,救援队在严寒中找到了最后一名失联者,冰冷的躯体宣告了又一次失败的冒险。
此次事件最终导致三人遇难。这并非新年第一缕阳光下的偶然,而是“鳌太线”长达八年禁而不绝的悲剧循环中,最新的一抹血色。
自2018年那道禁令颁布以来,类似的场景反复上演。
2022年2月,青年诗人许卉在距离起点仅13公里的“盆景园”附近遇难。2021年5月,来自北方的驴友在太白山二爷海遭遇极端天气,一人因失温长眠。更早的2017年,一场暴雪导致三十余人失联,最终三人殒命。
一份调查报告揭示了更残酷的数字:在2012年至2017年不足五年的时间里,这条线路累计失踪、死亡人数高达46人。据不完全统计,2017年至2021年间,当地为搜救投入的直接费用已超过230万元。
这条频频夺命的线路,究竟有何魔力?
被誉为“中华龙脊”的鳌太线,纵贯秦岭鳌山与太白山主峰拔仙台,是秦岭海拔最高的主脊线段。
它平均海拔在3000米以上,直线距离约40公里,实际徒步距离却超过170公里,需要翻越17座山峰。
这里是中国南北气候的分界线,天气极端多变,“一日历四季,十里不同天”是真实写照,浓雾、骤雨、暴雪、冰雹可能在转瞬之间切换。
徒步者孙磊回忆,狂风曾让他拄着双杖也难以站立,晴空万里转眼就能变成漫天飞雪。
地形是另一重致命陷阱。线路全程穿梭于第四纪冰川遗迹形成的石海、刃脊和角峰之间。
高海拔、复杂地貌、长时间负重以及无人区的补给断绝,极易导致体力透支、高原反应、迷路和坠崖。
更关键的是,这条由驴友自行开辟的路线没有明确路标,进入核心区后手机信号完全中断,一旦发生险情,外部救援极为困难。
然而,极致的危险似乎与致命的吸引力相伴而生。
在户外徒步圈,成功穿越鳌太线被一些人奉为“顶流”的认证。鳌山的陡峭艰险与太白山的绵延壮美,构成了难以抗拒的挑战。
这股风潮的兴起,与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密不可分。
资深徒步爱好者董健指出,在社交平台上,鳌太线常被包装成“人生旷野”或“强驴毕业礼”。广为流传的多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壮丽美景与成功瞬间,而严寒、失温、迷途与死亡则被悄然隐去。
部分网络博主的夸大吹捧、驴友圈内的盲目“安利”,叠加徒步者自身的侥幸心理,将违规穿越塑造成一种证明自我的“勋章”。这种认知偏差,使得一些准备不足、经验欠缺的人也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探险爱好者群体日益庞大,据相关产业白皮书数据,2024年中国探险爱好者已达3.5亿人。与之相伴的是事故率的攀升,一份2024年的事故报告显示,全年户外探险事故中,仅徒步项目涉及人员就占总数的73%。
面对持续不断的悲剧与违规行为,管理措施层层加码。2010年,当地政府便划定了每年长达数月的禁止登山期。
2018年,陕西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等多部门联合发布公告,明确禁止一切“鳌太穿越”活动。2024年,禁令范围进一步明确至海拔2000米以上区域。
基层的整治行动也堪称严格,向导、农家乐经营者、出租车司机乃至户外俱乐部都成为约谈对象,并被要求不得为穿越活动提供任何协助。
不久前,六家本地旅行社及户外公司因组织非法穿越活动,被追究法律责任并判赔生态环境修复费用。
但禁令似乎并未掐断通往“龙脊”的路径,反而催生了一条地下产业链。
当徒步爱好者林宇在2025年底联系上秦岭塘口村附近的向导时,他得到了一份报价:为期5天的穿越,向导费7000元。对方承诺“肯定不会有事”,前提是加强锻炼。
让林宇最终放弃的,是2026年元旦那起导致三人死亡的事故。他选择了退回定金,但这条线上的生意并未停止。
尽管公开招募信息在事故后有所减少,但交易转入更隐蔽的角落。有向导介绍,冬季进行短途的“小鳌太”穿越收费约6000元每人,而耗时更长的全线穿越价格则高达2万元左右。
到了春节这样的旺季,费用可能飙升至3万元。面对监管,他们的对策简单直接:“我们都是当地人,入口多得很,根本管不过来。” 另一种规避方式是将费用包装成“辛苦费”或“AA制”,使交易更难被追溯。
穿越活动的活跃,直接带动了山脚村庄的经济。
村民杨远透露,2016年前后,周边提供住宿的民宿不到五家,但2020年后,许多村民改造房屋接待徒步者,价格通常在百元左右。这条产业链甚至延伸至了事故的终点——救援。
由于正式的公益救援程序复杂、耗时较长,一些陷入困境的徒步者会直接向村民求助。由此衍生出付费救援服务,一次行动收费可达5万至10万元。
为了规避纠纷,组织者往往会提前收取1万至2万元的定金。在一些民宿里,甚至备有印着救援联系方式的卡片。
管理者的困境在于自然条件的客观限制。
鳌太线呈开放式格局,理论上可通过上百条主支道路进入。在绵延数十公里的秦岭山系中,实现全天候、无死角的封堵,成本极高,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太白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曾坦言,拦截劝返的方式“收效甚微”。2017年至2021年,该局为禁止穿越和搜救投入了1100人次,直接费用支出230余万元,给经费本就紧张的保护地带来了巨大负担。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法律与管理的滞后。资深登山教练周政指出,目前全国性的规范仍主要依据2003年发布的《国内登山管理办法》,相关管理部门权责不明晰,各省规定不一,导致对向导资质、活动组织等关键环节的管理缺乏统一规范的流程。这为地下商业活动的滋生留下了空间。
“夜色”是另一位拥有多年户外经验的向导。他认为,许多挑战者并不具备相应的经验,而是被一种“完成感”和“证明感”驱动。成功穿越后产生的“不过如此”的错觉,通过网络分享进一步弱化了后来者对风险的预期。
在流量文化的裹挟下,事故与死亡甚至被异化为“硬核”“殿堂级”的标签,构成了危险的吸引力的一部分。封禁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这种神秘感与象征意义,使其更像一个亟待破解的禁忌挑战。
如何真正守住生命与生态的红线?单一的“堵”显然力有未逮。
周政认为,需要摒弃粗放式管理,在严格保护生态红线的前提下,思考如何“疏”,为登山活动保留合理的自由度。
山东省救生协会会长吴超建议,应依法追究擅自闯入者的法律责任,要求其承担相应的救援费用,并借助智能监控、电子围栏等技术手段进行精准防控。
也有观点指出,应通过明确的风险告知、设定能力门槛、建立科学的户外路线分级体系,引导公众理性参与。
2026年1月9日,国家体育总局登山中心发布通知,要求各地严防冬季登山户外运动重大安全事故,严禁违规徒步穿越。
太白县文化和旅游局工作人员表示,元旦事故后已采取更强管理措施,但具体细节不便透露,以防有人“找到应对方式”。
回溯鳌太线进入公众视野的起点,2001年那次由陈铮带领的探险活动,让这条线路首次见诸报端。
多年后,陈铮回忆起当地山民的一种古老习惯: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雪线,他们轻声细语,将下雨称为“洒洒”,刮风叫做“吹吹”,下雪说成“飘飘”——那是源于对自然最原始的敬畏。
如今,这种敬畏正在被挑战的冲动、流量的诱惑和商业的利益所稀释。
当“征服”的欲望盖过对山的敬畏,悲剧便成了注定的轮回。
鳌太线的困境,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快速发展中的户外运动文化,在风险认知、规则建立与生命教育上,仍有漫长而崎岖的路需要翻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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