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18日,我和妻子背上行囊,踏上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28小时硬座车厢里充斥着方便面的味道、婴儿的啼哭和打工者们疲惫的叹息。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等攒够钱,咱们就回家开个小店。”
窗外风景从青绿渐变为土黄,最后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抵达乌鲁木齐时已是黄昏,我们又匆匆转乘长途汽车。12小时的颠簸让我的腰隐隐作痛,妻子从包里掏出早已冷掉的鸡蛋,剥好递给我。
倪洛克县城的黎明清冷而陌生。简陋的车站里,几个皮肤黝黑的司机吆喝着:“天山矿区!最后几趟了!”我们又挤进一辆破旧的皮卡,后厢已坐了七八个同样去矿山打工的人。
当皮卡驶入天山腹地,疲惫瞬间被眼前的壮丽驱散。远处的雪峰在湛蓝天空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山谷间溪流潺潺,草地上成群的牛羊和骆驼悠然漫步。妻子抓紧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真美啊,像画一样。”
我们在一个矿工营地安顿下来。铁皮房里挤着二十张床铺,中间一个铁炉子算是唯一的取暖设备。工头是陕西老乡,拍着我的肩说:“小伙子,这儿工资高,但得能吃苦。特别是这水——”他指着门外流淌的雪水溪,“看着清亮,可冰得很,别直接喝。”
然而天山给了我第一个下马威。刺骨的寒冷穿透了从家乡带来的最厚的棉衣,而更可怕的是那“清亮”的雪水。第一次用它洗漱,那股冰凉如千万根针扎进骨髓,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几天后,我开始发烧。起初以为是普通感冒,吃了随身带的药,仍坚持上工。天山的天说变就变,中午还阳光明媚,下午就飘起雪花。我在矿上搬运矿石,汗湿的衣服很快变得冰凉。
病情在深夜急剧恶化。高烧让我意识模糊,浑身剧痛,尤其是关节处,仿佛有冰锥在里面搅动。妻子急得直哭,在工友帮助下,用板车推着我赶往最近的卫生所。
那甚至称不上医院,只有一个年迈的医生和几样基本药品。老医生检查后摇头:“像是急性风湿热,我们这治不了,得去大医院。”他看着我妻子眼中的绝望,叹口气:“去县里吧,但路不好走,得看你们的造化了。”
辗转三日,从驴车到拖拉机,从破旧巴士到顺风车,妻子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高烧中,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只记得她不断在我耳边说:“坚持住,咱们回家,咱们不干了,回家...”
当我们终于到达西安时,已是五天后。我瘦了整整一圈,关节肿胀无法行走。西安的暖阳照在脸上,妻子跪在出租车旁泪流满面:“到了,我们到医院了。”
在西安交通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医生确诊为重度寒冷性关节炎合并感染。“天山雪水温度常年在零度左右,直接接触会引起血管痉挛,导致关节组织受损。”医生严肃地说,“你们能及时下山是对的,再晚几天,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
住院期间,妻子白天照顾我,晚上就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洗碗。某个黄昏,她推着轮椅带我到窗前,夕阳给古城墙镀上金色。她轻声说:“等你好起来,我们真的开个小店吧,不走了。”
我握着她粗糙的手,想起天山脚下她为我用雪水冷敷降温的手,想起颠簸途中她不断换湿毛巾的手,想起此刻这双温暖而坚定地握着我的手。
天山的美是绝境的、危险的,它的雪水清澈见底却刺入骨髓;而西安的温暖是朴素的、坚实的,如这座城市古老的城墙,默默守护着每一个需要庇护的人。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我和妻子站在医院门口,她忽然说:“其实天山真的很美,等以后你完全好了,我们再去一次,就只是去看看风景。”
我笑了,知道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去。有些地方的美,只适合留在记忆里;而真正的温暖,是那个无论你走多远、病多重,都紧紧抓住你的手,把你从刺骨雪水中带回人间暖阳的人。
天山雪水入骨,可人间有爱,就能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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