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小剧场看戏,逐渐从一种偶发的文艺消费,变为市民触手可及的“文化新日常”。小剧场以亲民的姿态、多样的形式正在城市肌理中迅速扎根生长,但在小剧场“遍地开花”的繁荣背后,部分小剧场也面临着运营难题。南京的小剧场从空间覆盖迈向生态深耕,在寻求可持续发展的探索中颇有心得。
当小剧场成为城市生活的“呼吸空间”
小剧场的独特魅力在于沉浸式体验带来的“亲密感”。
在南京老门东,开心麻花全国唯一的实景沉浸剧场《方橙市大侦探》便是典型案例。观众手持任务卡,在医院、警署、中医馆等7个实景空间破案,还能左右剧情走向。该剧自2023年落户南京老门东以来,驻演超500场,580元的“头号玩家票”长期售罄,复刷率高,外地观众占比约30%,节假日这一比例更攀升至近50%,成为长三角文旅消费的新亮点。据运营方统计,自《方橙市大侦探》开演以来,老门东商圈客流量增长28%,带动周边文创店、咖啡馆等商户营收平均提升35%。
小剧场也是城市更新的催化剂。位于江宁原东山发动机厂旧址的“科科小剧场”,厂区游泳池经过改造,下沉式结构被保留,转化为一个拥有200座主剧场和80座黑匣子实验空间的演艺复合体。主理人王乐说:“我们离大学城近,目标就是成为年轻人的文化客厅——一个既能安静‘充电’,又能勇敢‘造梦’的地方。”这里每周上演的剧目从传统戏曲、先锋话剧到剧本朗读会,形态各异、票价亲民,成为周边居民文化生活的重要补充。
而坐落在新街口、大行宫等市中心商圈的小剧场,主打以脱口秀为代表的新喜剧形式,成为都市白领的“情绪解压阀”。“外地朋友来南京,总要安排一场脱口秀。”28岁的金融从业者林骁已成为常客。演出票价多在几十至百元之间,开放麦双人票仅需31元,“跟喝杯奶茶差不多,但获得的快乐和思考是独特的。”这种高性价比的娱乐方式,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
此外,南京的小剧场正成为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重要场域。在南京艺术学院的黑匣子剧场,原创话剧《第六幅夜宴》以《韩熙载夜宴图》为灵感,让现代房产销售与南唐画家顾闳中展开对话,虽舞美极简,却因观演“零距离”而张力十足。
“许多作品的生命力,只有在小剧场才能完全绽放。”南京戏剧博主蔡庆中观察道,“它‘聚气’。”演员的每一声喘息、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观众都能真切感受到。这种直接的、近乎生理性的戏剧能量传递,在大剧场常常会被距离稀释。”他回忆起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观看赵淼作品《水生》时的震撼,“后来该剧在国内大剧场巡演,朋友反馈观感远不及当初。这或许就是小剧场不可替代的魅力——它提供了一种无法复制的‘沉浸感’。”
在北京交通大学语言与传播学院传播学系副教授王田看来,小剧场的崛起本质是城市文化供给侧的升级。“它以‘小而美’的形态填补了大众文化与精英艺术之间的空白,让文化消费从‘殿堂式’走向‘邻里式’,这种贴近性正是其成为‘文化新日常’的核心密码。”
根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票务信息采集平台数据监测和测算,2024年全国小剧场、演艺新空间演出突破20万场,相较2023年同比增长13.21%,占演出总场次的45%。在南京,小剧场已从小众选择走向大众日常。
分散化、高成本,繁荣背后的生存博弈
然而,聚光灯下精彩纷呈,幕后的生存与发展考题,也摆在许多小剧场面前。
走进河西元通商圈华采天地二楼,“优剧场”里悬疑剧《谋杀的艺术》刚落幕,等待演员签名的队伍蜿蜒至走廊。这份热闹来之不易——该场地6年内历经3次运营更迭,从亲子微剧场到脱口秀场地,最终在2024年4月由现团队接手,定位为沉浸式戏剧垂直空间,通过引进《月亮与六便士》《火焰》等成熟IP,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甚至有北京、合肥、广州、武汉等地的观众拖着行李箱慕名而来。
即便如此,运营负责人坦言:“周边缺乏其他小剧场形成集群效应,单打独斗下抗风险能力太弱,客流完全依赖单个项目号召力和商场流量,波动很大。”
“分散化”是南京小剧场生态的显著特征,也是一把双刃剑。百余座小剧场遍布全市社区、商圈、园区,实现了物理空间的广覆盖,却呈现“书签式”分布。“南京的小剧场很多,但像珍珠一样散落在全市,没有串成项链。”一位资深戏剧制作人直言,观众跨区域观剧难以形成稳定的消费习惯和观剧圈层,消费仍以“偶发”为主。
这与上海的市场形成鲜明对比——人民广场周边一公里内,亚洲大厦、大世界等演艺集聚区密集分布,仅亚洲大厦就汇集19个演艺新空间,被誉为“中国百老汇”。集群效应不仅降低了观众搜寻成本,更催生“看一部不过瘾,顺便再看一部”的连带消费,极大激活了市场。
更深层的挑战来自成本收益失衡。江苏天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丁翔算了一笔账:一个280座的小剧场,单场售出200张票,均价200元计,票房收入约4万元,但成本大约8万元。这种“倒挂”使小剧场完全市场化运营举步维艰,许多项目只能依赖投资方输血或其他业务反哺。
政策层面,2021年江苏颁布全国首个《关于推进小剧场建设的指导意见》,南京设立剧本创作孵化中心,连续举办紫金文化艺术节小剧场单元。但政策补贴的精准度仍有提升空间。上海等地通过票价直补,将小剧场实际支付价控制在100—200元区间,显著降低年轻群体的消费门槛。而在南京,文旅消费补贴一直做得很好,但目前针对小剧场演出的专项补贴还较少。“对价格敏感人群来说,这个差距会影响决策。”一位观众比较道。
对小剧场而言,政策支持在带来机遇的同时,也伴随一系列需要审慎应对的挑战。数据显示,南京的小剧场中,由政府支持的公益性剧场比例高达86.85%,而完全依靠市场运作的商业性剧场则相对较少,仅占13.15%。这也带来一些结构性问题:一方面,部分剧场为了获得政策扶持和资源倾斜,创作方向上可能放弃艺术的实验和创新精神;另一方面,那些市场自发的探索项目,常因资金不足而夭折。从成本高墙到优质原创剧本稀缺以及专业人才匮乏,都考验着剧场运营者和艺术创作者的韧性与智慧。
突围之路:原创赋能、模式创新与生态构建
面对挑战,南京小剧场的先行者们正从内容、模式与生态三个层面开启突围之路。
今年5月,国民小剧场新空间在徐庄文化中心正式启幕。小剧场坚定走“聚焦南京”的原创路线,推出“城市记忆三部曲”《丹凤街》《长江路》《珠江路》,深挖本土街巷与市井人物故事。“《丹凤街》制作成本约100万元,已演超300场,单场最高票房达4万余元。”丁翔介绍,随着边际成本持续摊薄,原创的孵化价值逐渐凸显。同时,“小剧场+产业园区”的融合模式,将灯光、舞美、安保等配套服务交由园区统筹,核心团队仅需4人,得以集中资源深耕内容创作。
针对引进剧成本高的难题,“优剧场”则采取“精准引进+本土化改造”策略,在引入《火焰》等IP时,未照搬原版卡司,而是与南京艺术学院、南京传媒学院等高校合作,启用功底扎实的青年学生;同时推行“多卡司轮演制”,《谋杀的艺术》4个核心角色由14位演员组成多个组合轮演,不同搭配激发观众重复购票,有人甚至为集齐所有组合多次返场,成功将成本压力转化为产品多样性优势。
好剧目是吸引观众的根本,而完善的生态则是行业可持续发展的保障。自2022年起,紫金文化艺术节设立小剧场单元,每年遴选10余部“青年编、导、演”作品进行孵化与舞台转化,逐步构建起从创作到演出的闭环生态;“南京新剧荟”等戏剧节提供了展演与交流平台,市文联开展的青年编剧、导演研修班,有效链接了创作与市场,为行业持续输送新鲜血液与优质内容。
“南京有发展小剧场最肥沃的土壤:庞大的人口基数、密集的高校、深厚的文化底蕴、充裕的物理空间。”南京市“瞪羚”文化企业蓝色天际负责人吴玮玮分析,“我们缺的不是要素,而是将这些要素高效组织起来的‘生态链’。”他认为,健康的行业生态应包含底层爱好者、中层创作者、顶层专业团队,以及经纪、宣传、技术等配套服务,政府精准发力至关重要。“补贴是补场地、补制作还是补票务?不同导向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市场效果。”他补充道,“南京现在可能已接近商业化的临界点。一旦成本模型、投入逻辑与政府角色等技术条件理顺,变现只是行业发展的自然结果。”
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永昶进一步阐释了“生态链”构建的核心逻辑:“小剧场的可持续发展,不能停留在空间营造与戏剧展演的‘点状’布局,而应走向全生态链延伸。它不仅是演出场所,更是城市的文化结点,连接着大众情感与地方认同。”他表示,未来的突破点在于形成“网络化”协同——通过行业联盟降低运营成本、共享观众资源;利用数字化评估提升管理效率和传播精准度;更重要的是,小剧场需要主动融入城市更新、社区治理与文旅发展的大规划中,使其成为城市活力有机循环的一部分。
“我真心希望有更多人和我们一起,来做剧场这件事。不是因为它容易,而是因为它重要。剧场多了、竞争大了,好作品自然会冒出来;观众的选择多了、鉴赏水平高了,市场就成熟了。”丁翔说道。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陈洁 张洁茹 陈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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