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东城区朝阳门内的高楼之间,藏着一处隐秘的清代王府遗存——恒亲王府。它坐落在烧酒胡同东口内(今朝阳门内大街55号后院),现仅余两进院落,被院墙围护,鲜为人知。这座王府历经三百年风雨,先后见证了康熙皇子的敦厚避祸、嘉庆子嗣的跌宕人生,可以说是清代宗室制度的活化石。同时,它也是北京城市变迁的见证者,烧酒胡同从东西走向变为南北斜街,王府从完整规制到遗存一隅,背后是朝代更迭与市井烟火的交融,每一块砖瓦都见证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恒亲王府的始建者,是清圣祖玄烨第五子爱新觉罗·允祺。圣祖亲征噶尔丹,以允祺领正黄旗大营。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允祺被晋封为恒亲王,赐府烧酒胡同,这座王府便由此诞生。史书记载允祺“心性甚善,为人敦厚”,康熙对其品性十分认可,雍正帝也在其死后评价他“持躬谦谨,颇具乐善之风”。在康熙晚年九龙夺嫡的激烈纷争中,允祺始终保持中立,不涉党争,这成为他得以善终的关键。这种处世智慧让恒亲王府在雍正朝得以安稳存续,也为王府奠定了内敛平和的基调。允祺在府中居住二十三年,育有十一子,王府最初的东西两路格局——东路正院、西侧花园,便是在他手中成型,生活气息浓厚。
乾隆四十年(1775年),允祺次子弘晊袭爵恒亲王,这座王府迎来了第二代主人。弘晊在位四十三年,经历了乾隆盛世,王府在这一时期得以修缮扩建,《乾隆京城全图》载,“其外墙将烧酒胡同隔断,而以斜街西南出于朝阳门内大街”。然而,清代宗室爵位有“递降一级”的规制,到嘉庆朝,允祺后人的爵位已降至镇国公,按制不得再居住亲王规制的府邸,不得不迁离世代居住的家园。嘉庆皇帝随即把这座王府赐给了自己的第三子绵恺,恒亲王府由此更名为惇亲王府,翻开新的篇章。
绵恺的到来,为王府增添了许多传奇色彩。这位亲王虽获封爵,却一生跌宕:因福晋擅入神武门被罚俸,因藏匿太监被降郡王,又因民妇控诉囚禁其夫再度降爵,直至去世前才恢复亲王爵位。民间流传“东亲王、西亲王,比不了烧酒胡同惇亲王”,道出了他特殊的历史地位。绵恺无嗣,道光帝将第五子奕誴过继给他为嗣子,奕誴承袭爵位后,这座王府便有了民间俗称“五爷府”。
关于惇亲王奕誴,清史专家冯其利曾讲过这样一则故事:奕誴四哥是咸丰皇帝,慈安、慈禧是他的四嫂,六弟是恭亲王奕,七弟是醇亲王奕譞,八弟是钟郡王奕詥,九弟孚郡王奕譓。奕誴性格率真,甚至敢借着酒劲顶撞慈禧太后,慈禧对他也无可奈何。
有一次,六弟奕的轿夫争强好胜,超过了奕誴的轿子。奕誴很不服气,便到恭亲王府借来这些轿夫,让轿夫抬着轿子绕世界转,让他们知道“五爷”的轿子超不得。但他对自己的轿夫却很宽容。一次,轿夫不小心把奕誴给蹾了。轿夫跪着禀报:“谁让您是惇王爷呢!”他默然受之。从中可见,这位“五爷”的性格非同一般。
奕誴喜欢喝通州葛渠村的烧酒,连他的坟地都选址在其东边的张辛村。更有趣的是,王府所在的烧酒胡同本就因酿酒作坊得名,冥冥中形成奇妙呼应。他的后人中更是走出了溥雪斋、溥松窗等著名画家,让王府的人文血脉延续至今。
2000年王府拆迁时,人们发现院中地面无论雨水多大都无积水,后来才揭开谜底:地下藏着400多个无底酒坛子组成的“渗井”,这既利于雨水回灌,又暗合烧酒胡同的地域特色,十分巧妙。如今仅存的两进院落,实为王府的祠堂部分,面阔七间的正房带着东西耳房,梁枋上的和玺彩绘仍能想见当年的规制。而原本蹲在王府门前的一对石狮子,早在1931年由国立北平图书馆购得,启运路线被详细记录在案,从朝阳门大街到文津街,石狮的迁徙折叠着王府的变迁。
民国以后,曾经的亲王府邸逐渐变成大杂院,三路院落仅余六分之一。2003年,恒亲王府被列为北京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当我们透过院墙遥望这座隐秘的王府,仿佛能看见允祺的敦厚、绵恺的跌宕、奕誴的率真,更能读懂北京这座古都“藏于闹市,隐于尘埃”的人文密码。
文/本报记者李喆
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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