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正阳门的檐角滑下来,顺着青灰色瓦当的弧线,一路向西。槐花正开着,细碎的,米黄的,一簇一簇缀在墨绿的叶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落在我的衣襟上,也落在廊前那方小小的石阶上。我立在这四方的院里,看那天被屋脊切成规矩的、湛蓝的一块,心里却无端地想起你来。
这风是有分量的。不像江南的,那般黏着,总带着水汽与草木的腥甜。这北平的风,是干爽的,利落的,却又沉甸甸的,仿佛能托起千年的尘埃,也能吹散一夕的梦。它拂过我的面颊时,我忽然觉着,它也曾这样拂过你的。许多年前,或许也是这样的午后,你立在这城的某座门楼下,或是某条斜街的槐荫里,这风也曾顽皮地撩起你额前的发丝,钻进你月白衣衫的袖口。那时的风里,可也夹着这样清苦的槐花香么?我们隔着的不只是山重水复,更是茫茫的、不可回溯的年光。可风却没有年纪,它今日吹到我脸上的,与昨日吹到你脸上的,原是一样的。
我转身回屋,木门“吱呀”一声,将满院的明晃晃的光关在外面。屋里顿时暗下来,静下来,只有窗棂的格子,将那片蓝天剪成一方方小小的、晕开的蓝印花布,印在老旧的地板上。我坐了下来,这硬木的椅子,是你惯常坐的。手掌抚过光滑的扶手,那里似乎还留着一点温润的、人体的余痕,淡淡的,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我忽然想,构思一间屋子,与构思一篇诗文,原是一般的道理。要有起承转合,要有光影的平仄,要有容纳呼吸与思想的、恰当的留白。你曾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每一根梁,每一扇窗,都该是一个妥帖的音符。那时你眼里的光,亮晶晶的,比窗外所有的星子还要动人。
窗外有鸽哨的声音,由远及近,是那种钝钝的、嗡嗡的响,像是这古城匀净的鼾声。哨音近了,又远了,天空被无形的线牵着,忽而明,忽而暗。这哨音使我记起一个雪后的清晨。我们一同走过雪后的胡同,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清脆极了。两旁的屋宇戴着厚厚的白绒帽,静默地站着。你说,看那屋脊上的鸱吻,也白了头,像两个守着亘古秘密的老人。我笑你总在这些“无用”的物事上用心。你却不答,只呵出一口白气,那气在空中袅袅地散开,散进清冽的空气里。如今想来,那“无用”里,藏的才是生命里最真实的“有用”罢。就像此刻,这满屋子摸不着、看不见的回忆,却比任何一件实实在在的家具,更能填满这空间的寂寥。
风又起了。这次它穿过堂屋,带着一丝暮色将临的凉意,轻轻地掀动着书案上的一沓纸页。那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旧旧的黄,像秋日的银杏叶。我走过去,将它按住。纸上是你留下的字迹,是一些零星的、关于古建筑构件的札记。你的字是秀挺的,每一笔都收得那样干净、利落,如同你笔下那些檐角的线条。我的指尖从那墨迹上轻轻划过,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战栗般的暖意。仿佛触到的不是纸,不是墨,而是你当年落笔时,指尖的温度,与那片刻凝神的心思。这风,这字,这满屋子的静,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温存的网,将我罩在里面。我逃不脱,也并不想逃。
他们说,时间是最好的建筑师,能抚平一切沟壑,重建一切废墟。可我觉得,时间更像这北京的风。它吹走了许多东西,表面的浮尘,枝头的繁花,昨日街市上的喧声。但它吹不走的,就让它沉了下来,沉到最底下,成了这土地的骨骼,成了这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养分。我在这风里站着,便也站成了这城里的一座小小的、无声的建筑。我的飞檐,指向你所在的方向。我的窗棂,收集所有与你有关的晨光与月色。而我庭前的石阶,日复一日,只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熟悉的脚步声。
暮色到底还是沉沉地合下来了。风里的槐花香,被一种更广漠的、属于夜晚的清气所代替。远处,谁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黄黄的,暖暖的,像是这沉沉大地上睁开的一双一双惺忪的眼。我的思念,也变得具体起来,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无着无落的怅惘。它便是这穿过我庭院的晚风,是这纸上温润的旧字,是这满城灯火里,迟迟不肯睡去的那一盏微光。
我在北京的风里念你。这风,从元明的故城吹来,穿过前清的巷陌,如今又拂过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民国女子的衣衫。它一路吹来,不知见证了多少的聚合与离分,承载了多少未曾说出口的言语。我的这一点念想,寄放在这亘古的风里,便也仿佛有了一点依托,不再那么飘摇,那么惶惑了。我知道,待到明日,风又会从另一个方向吹来,带着新的消息,与新的尘埃。而我的念想,大约也会被它吹散一些,吹淡一些,融进这古都浩荡的、无始无终的风声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只是今夜,且让我在这风里,再静静地,站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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