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三章 | 人文 - 五六天旅行网

家居济南，每西行，必经河南。河南的开封市恰当东西交通之要道，豫东、鲁南互为近邻，两地的很多故事都有交织，今择三事，分述如下。

首章·鸿沟与大梁

开封号称六朝皇都，是后梁、后汉、后晋、后周、北宋以及金（后期）的都城，持续时间长达百年。尽管将前四朝与北宋并列稍显勉强，但名分上却也不差。如果把战国时魏都大梁城算在内的话，甚至可称七朝古都。也有将传说中的夏朝中期都邑也算在内的，凑成了八朝都邑。可话说回来，连洛阳偃师的二里头遗址是否是夏晚期的都城尚未获得学界的一致认可，更别说夏中期的了。我觉得还是将战国时的大梁当作开封市的始建都城比较妥当。

魏惠王六年（前365年），为避强秦锋芒，魏国将都城由山西夏县迁至大梁，四年后开掘鸿沟运河，西引黄河水入城，南下接通淮河。水路一通，大梁城开始进入鼎盛时期，以至于连魏惠王也被称为梁惠王了。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有个从山东赶来的长者求见，于是朝堂上发生了一段有趣的对话。梁惠王问：先生大老远跑来建言献策，肯定会对我大魏国有什么好处吧？长者答曰：大王为何张口就是好处、利益？国君如此重利，大夫百官、士人庶民也会有样学样，大家都追逐自己的利益，只顾相争相卷了，谁还讲大义呢？如此一来，国家就很危险了。

两千多年过去了，这段对话听起来还是那么鲜活、亲切，毫无违和感。说这话的长者名叫孟轲，济宁邹城人。翻开《孟子》一书，开篇讲的就是这事儿。好像是要验证孟子所谓“上下交争利而国危矣”的说法，梁惠王随后与东邻齐国开打，中了齐军孙膑的算计，庞涓战死，魏军元气大伤，国势渐危。又不过百年，秦人兵临城下，掘开鸿沟，放水淹城，仅三个月，城破国亡。《史记·魏世家》载：“秦灌大梁……遂灭魏以为郡县。”所谓成也鸿沟，败也鸿沟。

这条人工运河再次被提及是二十年后，项羽将它划定为楚汉两军的临时停战线。再往后，它就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视野。如今中国象棋棋盘上的那条楚河汉界，就是鸿沟最后的归宿。

和开封段的鸿沟一样，大梁城早已深埋于黄土之下。司马迁在《史记·魏公子列传》中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可见西汉时大梁已沦为废墟。目前开封城中保存最古老的地面建筑是宋代的琉璃砖塔，因通体砌褐色琉璃砖，浑似铁铸，自元代以来被当地人径称为“铁塔”。铁塔的基座和大门也都埋在了地下。不过“夷门”这个词倒保留了，铁塔景区内就有夷门怀古景点。夷门，或许是正对着齐国（属东夷之地）而得名，就像以色列耶路撒冷老城的西门叫大马士革门的道理一样。后来夷门成了开封的代称，南宋初年女词人孙道绚“梦绕夷门旧家山”之句，就是在追念前朝京城之繁华。

开封铁塔

次章·汴河与汴梁

北宋东京最繁盛的景象，如今可在开封市的清明上河园中领略一二。清明上河园是依据故宫所藏名画《清明上河图》复制而来的，画面围绕城郊的自然风光和城内的市井风俗展开，着墨的重点就是汴河两岸。

开封坐落在黄河中下游冲积平原上，既无山之固，也无河之险。当年的鸿沟早已废弃，取代它的正是汴河。和鸿沟一样，汴河也是沟通黄淮的人工河，是隋唐大运河的首期工程，也叫通济渠。经过隋唐两朝的经营，汴河两岸再次繁荣起来，作为北宋京城，开封也有了汴梁、汴京的称谓。

在现今各地新建的众多古城景区中，清明上河园以其建设较早、特色鲜明而享有口碑，并且持续二十多年仍能不停地吸引全国各地游客乃至外国友人前来游赏。尤其是近几年自媒体的兴起，更是推波助澜，声名鹊起。我来园中时正值酷暑，短衣短裤兀自汗流不止，却见每每有穿着多重古装彩衣的妙龄女郎穿梭而过，让人想起“风吹仙袂飘摇举，疑似霓裳羽衣舞”的诗句来。飘逸的长裙下偶尔闪现出的高跟皮鞋，又会瞬间把你带回到现实中。还有一个打扮成《水浒传》中王婆模样的妇人当场为年轻人牵线说媒，试图为现实社会中的难题寻找到一个更古老的解决方式，据说效果还不错。而实景演出《东京保卫战》最为火爆，出演者慷慨激昂，观者群情激愤，炮声、喊声直冲人耳，最能吸引少年儿童。作为山东人，我最想看的是节目单上的《梁山好汉劫囚车》，但因当日没有安排，只得作罢。作为补偿，我又返身回到清明上河园的大门口，入门处有一尊《清明上河图》的作者张择端的高大塑像，特意过去拍照留念。张择端，山东诸城人，却为开封留下了这么一份珍贵的文化名片。

张择端石像

三章·龙亭与州桥

清明上河园东侧即是开封最具历史文化意义的北宋皇宫所在地——龙亭公园。皇宫早已毁废，清代在此建有为康熙皇帝祝寿的万岁碑亭，故民间称为“龙亭”。

龙亭大殿

龙亭所在位置是整个景区的制高点，上建一大殿，颇具气势。殿前中轴线上由北向南依次为照壁、朝门、嵩呼门、玉带桥。嵩山在五岳中居中，嵩呼同山呼，即三呼万岁之雅言。中轴线两边是一片湖水，玉带桥将之分为东西二湖。据称东湖岸边过去曾是潘仁美的宅地，因名潘家湖，而西湖岸上有天波杨府，故名杨家湖，民间有潘湖浊而杨湖清的传说。据我观察，潘湖较杨湖面积小得多，容纳市井生活废水的能力当然与杨湖无法相比，因此显得浑浊些也可以理解。如今景区管理得很好，两湖一色，并无清浊之别。我来时正值大暑，气温高达42℃，市民也顾不得禁令了，直接跳到杨家湖里消夏，但仅一桥之隔的潘家湖里却无一人，或许人们内心深处仍然有所选择吧。

宋都御街

过湖南行便是公园正门，也是过去北宋皇宫午门的位置。出午门是御街，西侧新建一高楼，红柱绿瓦，飞檐三重，每层高挑的檐角皆垂下一串宫灯，看上去富丽华艳，正中悬一竖匾，上书“樊楼”二字。看过《水浒传》的都知道，这里就是宋徽宗和名妓李师师幽会的酒楼。

新建樊楼

御街南头直抵汴河，河上当时有平板石桥，即汴州桥，省称“州桥”。南宋范成大出使金国时到过这里，曾作《州桥》诗，诗序称：“州桥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北宋时午门上的门楼），皆旧御路也。”其诗曰：“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最终开封父老等来的不是南宋的军队，而是元蒙铁骑，开封做都城的历史就此戛然而止。

近年来对宋代州桥遗址的考古发掘取得了非常大的进展，如今在原址建有州桥及汴河遗迹展馆对外开放。

州桥遗址

年轻的讲解员非常详细地向游人介绍州桥从北宋到明代的变迁过程，而我几乎没能听进去，满脑子想的却是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中，不仅有范成大这样的文官，还有《水浒传》里牛二那样鲜活的人物。当年青面兽杨志护送花石纲，在黄河上翻了船，生计无着落，被迫在这桥上变卖家传宝刀，却被泼皮牛二缠上身来，一时兴起，怒杀牛二。随后在押送生辰纲时，走到山东郓城的黄泥岗，又被梁山好汉劫走……

元人郝经有诗云：“万岁山来穷九州，汴堤犹有万人愁。中原自古多亡国，亡宋谁知是石头。”杨志护送的那些被宋徽宗视为宝贝的花石纲，如今早已散落各地，我在苏州留园看到过的冠云峰即是其一。开封龙亭维修过程中也曾发现几块北宋遗石，其中两块较小的摆放在大殿外东西两侧，大殿西北侧的花园中还有一块较大的。开封大相国寺内五百罗汉殿前也有一块，更漂亮，只是被后人刻上了“妙吉祥”三字，背面也铭有佛家六字真言，很容易被人忽略。喜欢《水浒传》的读者若来游览，不妨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