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孤行 夜渡塔克拉玛干
原创 雷永年
2001年5月下旬,我赴乌鲁木齐开会,恰逢座驾大修完工,驾驶员陈荣前来接车。往日往返喀什与乌鲁木齐,皆以飞机代步,此番难得有便车同行,我决意会后驱车穿越塔克拉玛干,亲睹这条举世闻名的“沙漠第一路”的雄奇风采。
晨炊方罢,陈荣驾丰田越野车自乌市辚辚启程。车出城区,向南行不多时便驶入G30连霍高速。窗外天山横亘,黛色如墨,晨光熹微里,雪峰映日,俨然岑参笔下“天山雪云常不开,千峰万岭雪崔嵬”的雄浑画卷。陈荣手握方向盘,目光沉毅如炬——军装在身,使命在肩,此番远赴阿里,亦是他首次夜穿沙漠公路。行囊之中,装的是戍边重任,更藏着军人“关山度若飞”的一腔赤诚。
车行约一小时,达坂城的轮廓在风雾中渐次清晰。这座扼守乌鲁木齐的“东大门”,维吾尔语意为“山的脊梁”,自古便是丝绸之路上联通南北疆的咽喉要隘。唐时隶属高昌,清乾隆年间筑城驻军,赐名嘉德城。
车窗外,连绵风车阵如银色巨人列队矗立,叶片旋动间,风声猎猎。此地年风期长达153至171天,风能蕴藏量高达250亿千瓦时,堪称名副其实的“风之王国”。远处柴窝堡湖水平如镜,湖畔苇草丛生,东岸土丘连绵,汉晋时期游牧民族的古冢隐约可见,与公路旁白茫盐湖滩相映,勾勒出一幅苍凉雄浑的塞外图景。
《达坂城的姑娘》的旋律似在风中飘荡,陈荣却忽然开口:“当年左宗棠收复新疆,麾下湘军便是踏着这般戈壁滩一步步挺进的,寸土寸心,从不含糊。”话语里,是后辈军人对先辈戍边史的敬慕,更是一脉相承的家国担当。遥想当年,张骞出使西域、班超投笔从戎,多少志士仁人踏过这片戈壁,以忠肝义胆护佑丝路畅通,而今我辈戍边,不过是循着前人足迹,续写这片土地的安宁篇章。
一路向南,戈壁愈发辽远,午后时分,我们抵达库尔勒。这座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首府,坐落在孔雀河下游绿洲之上,北倚天山,南临塔克拉玛干,既是古西域三十六国焉耆属地,亦是丝绸之路中道的重镇要冲。车穿市区,孔雀河蜿蜒流淌,滋养着两岸胡杨与绿洲,远处博斯腾湖烟波浩渺。作为我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它不仅是库尔勒的“母亲湖”,更是古往今来商旅休憩的天然港湾。城中街巷,现代都市的繁华与西域风情的醇厚交融共生,葡萄架下的欢声笑语、市集里的瓜果飘香,让人忆起“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葡萄入汉家”的悠悠诗句。陈荣望着街边身着迷彩服的哨兵,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嘴角噙着笑意:“不管走到哪里,看见这身军绿,老百姓心里就踏实。”是啊,从汉唐的戍堡烽燧,到如今的边防哨所,变的是岁月山河,不变的是守土安民的赤子之心。
暮云低垂,轮台古城遥遥在望。“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岑参的千古诗句穿越时空,在此与风尘仆仆的行旅撞个满怀。这位曾两度出塞的诗人,笔下的轮台风雪,写尽了戍边将士的豪迈与艰辛,而今我们踏足这片土地,竟与千年前的诗魂隔空相遇。停车加油,一碗喷香的新疆拌面下肚,筋道的拉条子裹着浓郁酱汁,驱散了半日的舟车劳顿。
暮色四合,我们驶入塔里木沙漠公路——这条北起轮台314国道、南至民丰315国道的通途,全长562公里,其中446公里穿行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是世界首条贯穿流动性沙漠的最长等级公路。它始建于1993年,石油人历经数载攻关,以“强基薄面”的路面结构与“土工布稳固沙基”的创新工艺,在“死亡之海”中辟出希望之路。如今,公路两侧4.8万亩生态防护林带,以柽柳、梭梭等沙生灌木织就绿色屏障,每年固碳约3.2万吨,昔日黄沙古道,已然变身“绿满通途”。
从前民丰到乌鲁木齐,需绕行2200余公里,辗转好几天,而今有了这条沙漠公路,便可朝发夕至。我轻抚车窗,低声自语:“守疆卫国,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石油人拓路,我们戍边,都是在为这片土地深深扎根。”就像古时的丝路商旅与戍卒相扶相依,而今的建设者与守边人,也在以不同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广袤的西域大地。
车轮碾过黄沙,前路隐入沉沉夜色。塔克拉玛干,意为“进去就出不来的地方”,素有“死亡之海”之称。它横卧天山与昆仑山之间,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400余公里,总面积达33万平方公里,是我国最大的流动沙漠。汉唐时期的古丝绸之路曾在此蜿蜒伸展,商队的驼铃、戍卒的号角,都曾回荡在这片沙海之上,却终被漫天风沙掩埋。而今,车灯劈开夜幕,风卷沙砾的呼啸声里,仿佛能听见楼兰古国的驼铃在风沙中若隐若现——那座曾经“七里十万家”的丝路重镇,早已沉睡在沙海深处。
一路下来,没遇到一辆车、一个人,偶有几点绿光在车灯下一闪而过,是荒原上游荡的野狼,幽绿的眸光,为这片死寂的大漠添了几分野性与神秘。陈荣握紧方向盘,眼神愈发坚定:“越是荒凉的地方,越要有人坚守。当年边防军人在沙漠里扎营,喝苦水、啃干粮,不也把界碑立得稳稳当当?”是啊,这片沙漠从不缺坚守的故事,从楼兰的戍卒,到近代的边防军人,再到如今的我们,每一代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片土地相守相望。
午夜时分,车过塔中。遥见公路右侧,几点灯火在沙海中闪烁,宛如瀚海夜珠。这便是昔日塔中油田石油工人的拓荒据点。当年钻探塔中1井时,近万吨设备需绕行南疆五地州24个县市,行程2000余公里,单程便要耗费七八天。如今,这里已成沙漠公路上唯一的补给驿站,规模虽小,却藏着“献了青春献终身”的赤子情怀。我们未及驻足,陈荣却放慢车速,朝着灯火的方向敬了个军礼:“都是为国打拼的人,这灯火,就是沙漠里的军号。”这灯火,像极了古时戍堡的烽燧,在漫漫长夜里,照亮着前行的路,也照亮着守土的初心。
车行途中,最憾未能驻足细赏沙漠胡杨。晨光熹微时,透过漫天风沙,依稀可见胡杨的身影,或傲然挺立,或虬曲苍劲,宛如大漠的铮铮铁骨。每至金秋,一簇簇、一片片胡杨尽染金辉,在夕阳映照下蔚为壮观,是塔克拉玛干独有的绝色风景,引得无数游人纷至沓来,流连忘返。“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三千年的守望,恰似戍边将士的铮铮风骨。陈荣望着窗外,轻声说道:“胡杨守着沙漠,我们守着边关,都是一辈子的使命。”胡杨生于沙海,饮苦水而不倒;将士戍守边关,历风霜而不屈,二者皆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生命象征。然军务在身,重任在肩,纵有满目风光,亦难得匆匆一瞥,唯有扬鞭策马,一往无前。此行阿里尚有数日车程,传达落实会议精神,时不我待。
天将破晓,民丰县城的轮廓终于在风沙中显现。这座曾因沙漠阻隔而与世隔绝的小城,如今因沙漠公路而焕发新生。亚瓦通古孜乡的村民,昔日骑骆驼去县城需跋涉三天三夜,而今车程不过两小时。奔波一夜,人车俱疲,我们在县招待所歇脚。标间虽小,却收拾得窗明几净。陈荣添了几块煤,火炉里腾起融融暖意,驱散了塞外的刺骨寒气。一觉酣眠至天明,晨起加油,两碗泡面果腹,便又踏上漫漫征程。
日过中天,和田军分区的营门赫然映入眼帘。惠勋司令员迎出营外,我俩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个有力的拥抱便胜过千言万语。一番热情款待,觥筹交错间,尽是戎马倥偬的战友情深。酒过三巡,惠司令拍着我的肩膀,殷殷叮嘱:“老伙计,阿里那边条件苦,多保重。”我仰头饮尽杯中酒,朗声应道:“军人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苦’字!”饭后,司令员陪我们逛和田玉石市场,琳琅满目的美玉温润通透,一如这片土地的深厚底蕴。陈荣挑了一块籽料,反复摩挲着说:“带回去给媳妇,告诉她,这是从昆仑山带回来的。”这美玉,采自昆仑之巅,藏着西域的灵秀;这话语,带着戍边人的温情,藏着对家人的牵挂。
辞别和田,车轮滚滚,直奔阿里军分区叶城留守处。当熟悉的营房映入眼帘时,连日的风尘与疲惫,尽数化作归家的安然与踏实。营区里的白杨挺拔如剑,训练场上的口号声依稀可闻,陈荣的脚步愈发轻快,眉眼间漾满笑意。整休一日,养精蓄锐,我们又将向着阿里出发——那里,有雪山巍峨耸立,有军旗猎猎飘扬,更有军人的使命与荣光,在高原之巅,熠熠生辉。
雷永年
2026年1月7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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