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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源自2025年10月20日直播“对话雷殿生”)
俞敏洪:大家好,今天我邀请对谈的是一位大神——雷殿生老师。雷老师是徒步中国十年、走了八万一千公里的第一人,也是东西南北、纵横交错穿越罗布泊的第一人。最近雷老师出了新书《生死罗布泊》,我读了以后很感动,所以邀请雷老师一起来聊聊这本书,同时也做一下这本书的首发。
雷殿生:各位朋友晚上好!
雷殿生:我有点小激动,俞老师是真正的读万卷书,而且在教育领域高山仰止。我是一个大老粗,一个草根农民,小学就上了三年半,所以能跟俞老师就这本书做一场对话,是我的荣幸。
俞敏洪:雷老师谦虚了,一个人的见识、学识、知识,跟他有没有读过大学没有关系。雷老师正规接受的教育是到小学三年级,后来因为家庭遇到变故,需要照顾母亲,就只能选择辍学,所以雷老师没上学不是因为他个人不喜欢学习。在我认识的人中,雷老师上学的时间比较短,但他的读书量并不少。我从你的书中看到很多对古文、古诗词和历史典故的引用,你已经有了很完整的知识架构,没读过几百本书是不可能这样的。我想问的是,你徒步中国十年,那么辛苦,你还能坚持读书?
雷殿生:俞老师读了很多书,我一到新东方大厦,看到俞老师楼上楼下的书籍,真的让人眼花缭乱。我在小学读了三年半,但在1998年徒步之前,我做了十年准备。乱走、瞎走是不行的,还是要或多或少学习一点,什么都不学习,你走出去是懵的。人生还是要有规划,不管是大规划、小规划,总之要有一个规划、思路,再走出去。
在我出发之前,从15岁到25岁,我几乎没有读过书,因为我要赚钱养活自己。从25岁到35岁,我读了一些书,也虚心请教,我身边每一个人都比我学历高,他们都是我的老师。从35岁到45岁,也就是我徒步的十年中,我收集了很多县志、市志和民族方面的小册子,我觉得每一个有文化、有历史、有底蕴的地方不是空穴来风的,是历史积淀起来的,所以我收集了很多书,差不多有上万册。但说实话,我读书读得不系统,像俞老师这样系统地读书,我这辈子应该做不到了。
俞敏洪:我读过你的《信念:人生每一步都算数》(以下简称:《信念》)和《生死罗布泊》,你的知识是有核心的,你在徒步过程中遇到的人和事以及所到的地方,包括历史上、地理上、人文上的内容,已经能非常好地串在一起,表明你过去不管读了多少书,你仍然通过徒步十年的经历,完整地把自己的知识整理出来了。比如这本《生死罗布泊》,你写了在罗布泊徒步31天的生死经历,原则上一般人只会写自己遇到了什么样的险境或者生死的思考等等。但你通过罗布泊,把新疆的历史都写进去了。我觉得相比之下,《生死罗布泊》比《信念》更丰富,因为《信念》是装下了你十年徒步中国的经历,但《生死罗布泊》是通过31天的串联,把你对生死的理解,对中国历史的理解串到了一起,我认为这是更成熟的表述。
雷殿生:谢谢俞老师。《生死罗布泊》这本书包含了很多内容,尤其我在新疆长达13个月的深入探索,后来又花了31天穿越罗布泊,期间也多次进入过罗布泊考察,当然每次行动都有申请和备案。过去我一直在思考,通常无人区就是无人区,但只有罗布泊无人区曾经有一个文明。所以我一直在收集资料,也虚心请教,向那些进过罗布泊的朋友问一些问题,我也喜欢做记录,喜欢收集资料,后来一点一点地,就把这本书积累出来了。所以我不是一下子就把这本书写出来了,也算是二三十年的积淀。
(徒步中的雷殿生 图片来源于网络)
俞敏洪:我读完这本书很感动,它不仅是个人的感受或者情感的表达,其实有一种更深层次的生死哲学观以及历史纵横观的表达。你徒步了整整十年,但你为什么会专门把穿越罗布泊的31天拿出来写成一本书,你徒步可可西里难道不值得拿出来写吗?
雷殿生:很多地方,比如羌塘、可可西里、阿尔金山,现在申请一下还很好进去,因为进去就是无人区,就是看雪山、高原、草原、野生动物,只有罗布泊有很多古迹、墓地、遗迹,而且很多人没进去过,也很难进去。比如现在要进罗布泊就很麻烦,需要很多繁琐的手续。
俞敏洪:我去年就没进去,现在小河墓地、楼兰古城都不让随便进,除非有科考手续。
雷殿生:对,我有幸去过几次罗布泊,最后一次去是2015年,到现在正好十年。我每次去都会写日记,所以《生死罗布泊》是按照我第一次穿越罗布泊31天的长线,对我的日记做了系统性的梳理,最终呈现出了这本书。
其实说神秘,带点神秘;说挑战,也带点挑战。为什么叫《生死罗布泊》?第一,我在里面缺过吃的、缺过喝的,我还喝过自己的尿液,割过手指肚吮自己的血。也吃过一些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的小动物、小昆虫;第二,用我这种没文化的人的话讲,雷殿生的“生”是生生不息的生,罗布泊号称为“死亡之海”,正好雷殿生和死亡之海有过交集,当然我也在里面得过沙漠综合征,身体也出现过一些问题,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但我还是出来了,所以用了“生死罗布泊”这几个字。大家看似好奇,但读了这本书以后,很多谜也能解开,当然有些是我的一家之言,不一定准确,但我几次进入罗布泊,说的内容也基本上差不多。
(罗布泊)
俞敏洪:罗布泊的一些地方,一般游客根本进不去。所以你想把罗布泊真实的面貌展现出来,因为你用脚步丈量过这片广袤无边的无人区。那这31天在你徒步十年的经历中,是不是构成了非常独特的体验,从而你想把这段经历单独写成一本书?
雷殿生:是的,俞老师特别会提问。为什么我没写别的无人区,只有罗布泊写了一本书?因为罗布泊对我来说有点“例外”。我行走第五年的时候就走到了新疆,那是2002年8月份,我在新疆走了12个月左右,到2003年8月份,新疆16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所有边疆地区的口岸、民族地区,从昆仑山到塔克拉玛干沙漠,从天山到阿尔泰山,全部都走了下来。我想我都已经走到新疆了,就进一下罗布泊,走一下当年余纯顺老师(注:余纯顺,中国探险家,1996年6月穿越罗布泊时脱水遇难,其生前徒步总里程达8.4万里)走的那条路,我就问当地人,能不能给我预埋点水,给我指条路?他们说一周之内要给五万块钱。
那时候我徒步十年都是花自己的经费,最节省的时候,两包方便面只要7毛钱,我都舍不得花。我后来想想,第一,五万块钱,够我花大半年了,没必要;第二,我没有完全准备好,万一进去没走完怎么办?所以在徒步中国十年的期间,只有罗布泊我是临时放下过的,但我并没有放弃。当我把徒步中国的路线全走完之后,我就有了大胆的想法——王维有一首诗“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决定从甘肃阳关出发去罗布泊。
我在出发前给姐姐写了一封遗书,这是主动写的。这十年我就写了两次纸条,都是写给姐姐的。第一次是在阿里无人区,遇到了狼群,那是被动写的,我真的怕那群狼吃掉我,所以我写个纸条夹在本子里,就跟狼群搏斗,想着生就生,死就死,结果我把狼群赶跑了。
去罗布泊写遗书是我主动写的,当亲朋好友包括媒体听说我要走罗布泊的时候,我徒步中国十年的事情已经完结了,我也已经很荣幸地当上了奥运火炬手。大家都把雷哥当成骄傲,所以大家都很担心我,说你走罗布泊,你命没了怎么办?我说我是一个民间探险的,不走罗布泊,人生探险旅行的句号画不圆,我一定要去。有些媒体跟我说,雷哥,你就在边缘上走个三五天,我们跟着拍点东西,做个样子就行。我说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一定要穿越罗布泊。
我最后是从阳关进,从新疆巴音郭勒盟蒙古族自治州的尉犁县出。当时计划40天左右,结果花了31天走了1100公里。当然我进罗布泊不是一次冒险,或者无畏地把生命留在里面,我做了充分的准备——在我过去徒步中国的时候,我就一直会想,如果我去罗布泊,我能不能出来。走到第五年的时候,我没敢进去,等十年徒步全部结束了,我觉得我的准备也好,经验也好,经历也好,应该充分了,可以进去了。
俞敏洪:你原本留了一米多的长头发,为什么进罗布泊之前突然剪掉了?
雷殿生:我有一个朋友,他叫我大傻,我叫他二傻。我进入罗布泊的时候,他说:“大傻,我去送你,吃喝拉撒你都不用管,你就把这条路走好就行,花点小钱的事我来就行。”我说:“二傻,你帮我把头发剪掉。”他说:“你不是要走完全中国才剪吗?”我说我怕走不出罗布泊,万一走不出来,我这头发就可惜了,也到十年了,就差罗布泊这点路了。然后他含着眼泪,就拿剪刀帮我剪掉了。
(剪头发的雷殿生 图片来源于网络)
俞敏洪:他不会剪,我看剪得乱七八糟的。
雷殿生:我真的怕我走不出来,我给姐姐写遗书的时候也说:姐姐,如果我走不出罗布泊,千万不要从黑龙江到新疆麻烦很多人去找我,不用去找。如果媒体顺便找到了我,那就找到了,找不到,就让我在没有喧嚣的天堂待着吧,逢年过节的时候,姐姐你给弟弟敬一杯酒就行。
俞敏洪:抱着有可能走不出来的决心去的。
雷殿生:我只有1%的生还可能,但我全力以赴地尽量走出来。我第一天从阳关到玉门关,后来从玉门关到雅丹地质公园,从雅丹地质公园一路向西就没有人烟了。所以我在雅丹地质公园剪掉头发以后,一个人一路向西了。
俞敏洪:走出来后,当你跪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有没有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壮举?
雷殿生:我真没想那么多,大脑一片空白。当我起身的时候,我侧包里有一面国旗,背了十年,我打起国旗的时候,那眼泪“唰唰”往下掉。十年零二十天,3673天,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我接下来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懵了一段时间,大脑空白了一段时间。后来媒体就说,雷老师,你姐姐要跟你通话,就做了一个连线。当时是懵的,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俞敏洪:内心也知道自己完成了对自己的许诺?
雷殿生:对,我掉的那个眼泪,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悲伤,是难过,是辛酸,还是幸福,真是五味杂陈。
俞敏洪:如果分析一下成分,你刚才说的那些应该都有。
雷殿生:我还记得当时我朝着父母去世的方向深深地鞠了躬,还自言自语地说,第一,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如此顽强的生命;第二,如果我爸爸妈妈健在,我不会走这条路,否则太让爸爸妈妈担心了。
俞敏洪:你哥哥姐姐也会很担心啊。
雷殿生:我也跟我姐姐说,弟弟没有读过书,就要走一条和常人不一样的路,所以我去挑战一下我自己。
俞敏洪:后来姐姐也同意了?
雷殿生:同意了,我几吨重的资料,当年都是姐姐帮我收的。
俞敏洪:后面有一个姐姐一直在支持你,这真的很了不起。说到家庭关系,你准备了十年,行走了十年,一共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你的感情发展怎么样,我看你的书中没写?
雷殿生:有,走完以后成了家,但我不好意思写。
俞敏洪:是走完以后成立的?
雷殿生:对。走的时候其实也想过,但没有成。我在出发之前就告诉自己:雷殿生,你在路上,第一不要沾花惹草,第二有人沾花惹你,你也要控制自己。
俞敏洪:你这6个月不洗澡,想沾花惹草也不太可能啊。
雷殿生:那也有人喜欢。任何一个人,只要认真去做一件事,都会有人喜欢;当你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也一定会有一部分人很喜欢你。
俞敏洪:不是一部分人,应该是很多人,只要体现了坚韧不拔的特点。
雷殿生:对,所以在路上,也有优秀的女孩子不让我走了,最后我还是婉言谢绝了,我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就等我吧,最后都没有等,时间太长了。另外,我觉得等我走完这条路,成个家没有大问题。我虽然没有学识,没有家庭背景,也没有聪明的头脑,但我有一个肯干、不怕苦、不怕累、锲而不舍做一件事的精神,养家糊口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俞敏洪:所以你顺利走完罗布泊以后,算是画了一个完美句号。
俞敏洪:你15岁就出去打工,一直到25岁,你想徒步中国十年的梦想,大概是在什么时候有的?
雷殿生:24岁。
俞敏洪:所以你从25岁准备到35岁。你父母去世后,你15岁就到外面打工,做了各种各样的工作。紧接着从25岁到35岁,你也打工或者自己做生意。在这个过程中,你经历了太多的冷嘲热讽、社会的复杂,作为一个父母不在身边,只上到小学三年级的人,你怎么没有变成一个“社会混混”,而是保留了这样一份徒步中国的理想?
雷殿生:我觉得家庭教育还是非常关键。第一,我爸爸妈妈非常有思想、有头脑,他们非常正直,是与人为善的人。我七、八岁左右的时候,在东北借过盐巴,在邻居家借一碗平平的盐,但还的时候要冒个尖,我说借的时候都是平的,为什么要还这么多?我妈妈就说,人家能借给我们,我们要怀着感恩的心。所以,我从小父母就教我不能做坏人,一定要做个好人,从小就学会“吃亏是福”。第二,我14岁那年,爸爸临终之前说的那句话:儿子,你要活出个人样。我姐姐比我大17岁,她也说:老弟,爸爸妈妈不在了,你不能学坏。我说我为什么要学坏?我做点什么还不行?所以我15岁以后,从做小生意到做瓦工、架子工、钢筋工,我一直小钱不断,我觉得赚钱是一种乐趣。当你赚了钱,你不会有想法去做一些其他的坏事。
其实在八九十年代,在东北很容易学坏,我没有爹妈,而且我身体条件很好,既扛打又能打别人,我完全可以当一个小混混。可从小有爸爸妈妈的教育,还有姐姐的嘱咐,所以根上就比较乖,加上我从15、16岁就开始赚钱,我觉得攒钱非常有意义,所以我的精力都会放在这件事上。
俞敏洪:但你当时攒钱并没有旅游的目的?
雷殿生:没有,我一直想多攒点钱,因为我没爹没妈,必须有钱。
俞敏洪:多攒点钱娶个漂亮媳妇,有过这种想法吗?
雷殿生:想过。
俞敏洪:我也有很多东北朋友,直率、好玩,有时候甚至与世无争,他们觉得这就是生活,唠唠嗑、打打牌、看看二人传就觉得挺开心。你是从一个普通的东北人变成了一个不普通的东北人。
雷殿生:俞老师,我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东北人,只不过北漂过来了。
俞敏洪:我说的不普通是因为你已经有了大部分东北人都没有的生活内容,你的理想是徒步中国。你觉得一个人产生的理想,哪怕这个理想很卑微,但这个理想高于你的现实,是不是对这个人的一辈子也有巨大的好处?
雷殿生:我认可。我走向社会的时候是15周岁,我就想18岁的时候参军,把我的一生交给部队。18岁,我到乡武装部报名参军,大家都知道我没爹没妈,我排进了前三名,就觉得应该没问题。结果我的名额又被别人占走了,我还因为这件事苦恼了很久,还恨了一段时间。我没爹没妈,报效祖国不也很好吗?但没给我这个机会。我在外面打工赚钱,大钱没赚过,但我赚小钱挺轻松的。说实话,在八九十年代,偶尔一天能赚到几百、几千,甚至在1988年、1989年的时候,我一天能上万,也算很可以了。
俞敏洪:你怎么没走上经商的道路?
雷殿生:我认知不够,到不了那,但这是一个过程。我经常说一句俗话,贫穷是一种疾病,千万不要放弃治疗。精神不能贫穷,思想不能贫穷,物质更不能贫穷。这些东西都没有,活着就像行尸走肉,没有任何生命意义和价值。所以,我很早就在心里记住了这些东西,尤其我爸爸给我的那句话,要活出人样,所以我首先要赚钱。
俞敏洪:但有的网友肯定会说,我们再怎么努力也赚不到钱,怎么办呢?
雷殿生:赚不到大钱就赚小钱,这山望着那山高,到了那山又把脚来翘。任何一件事,首先都要把当下、眼前的做好,你总往远处看,当下的事一点都没做,这是不行的,天大的梦想都是一步一步实现的。
我当力工、当瓦工,给人割草、拖土坯的时候,两分钱一块坯,一天就挣一两块钱,很累很累,但只有从一点一滴开始。垒土坯房,就是三面是土,一面是砖的房,我去当力工,也悄悄学人家手艺。从一两块钱赚到三五块钱,最后自己当大工,一天可以赚三五十、三五百。所以一定要一下子亿万财产吗?亿万财产一定是快乐的吗?都未必。在你的生命、工作、学习过程中找到快乐,而不是总去想那个赚不到的钱,你老想一天赚一个亿,你是赚不到的,最后还会拖累自己。
俞敏洪:你15岁出去打工,一直干到35岁,为自己徒步攒钱,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其中感受到了快乐。在工作中找到快乐是一种能力,你这个能力怎么来的?因为干力工、瓦工是很累的,而且很多工作是重复的,你觉得这是你的天性,还是一种自我鼓励?
雷殿生:我就是自我鼓励。在80年代后期,东北冬天没活干的时候,我学技术,自己买原料,自己配、发酵、包装、装箱、批发,一个人一天能完成400袋洗衣粉,一天也能赚个两三百。我还炸油条、批发油条。在80年代,松花江以北,我一年种两季庄稼,多少年龄大的叔叔、大爷都说,这个小孩真能折腾,我都当一辈子老农民了,都没见到像你这样冬天正月里育粘玉米苗的人。别人的种子刚下地的时候,我的玉米就长得很高了。当我的玉米长成小玉米棒,我就煮熟了拿去卖,在80年代后期能卖一元钱一棒,你如果是秋天的时候卖,五棒都卖不上一元钱,但我岔开季节,我一个就能卖一元钱。玉米罢了以后,我种萝卜、白菜,我一年收两季庄稼,那种乐趣是赚点小钱,关键是有乐趣,有点创造。
俞敏洪:你很勤奋,而且很动脑子,原则上你沿着小康生活过下去,肯定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你后来怎么会坚持要去徒步,并且用十年来准备这个梦想?怎么突然转了个向,又让自己往艰苦走了一步?
雷殿生:也不是突然转向,就是因为我没有参上军,我觉得没办法了,年龄过了就过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我就接着打工赚钱,直到我看到徐霞客诞辰400周年的邮票,我想我没有读万卷书,我可以行万里路,这件事没有人阻拦我,我可以自己来。所以我就开始查阅资料,结果一年以后,我又见到了余纯顺,他从上海走到了大兴安岭。
俞敏洪:是先有这个理想,才见到的余纯顺?
(余纯顺 图片来源于网络)
雷殿生:对。我一直很喜欢集邮,为什么呢?因为我妈妈生病的时候,有一个姨妈在湖北,她寄了几盒最好的青霉素,当时买邮票、寄东西、收东西,都是我来完成的,所以我慢慢对邮票感兴趣了。我就会攒邮票,尤其是盖过章的邮票。
到了1987年,我看到徐霞客诞辰400周年的邮票,我突然想到,徐霞客的生活是我想要的生活,但毕竟徐霞客先生离我有四百多年,我也没见到过他,只从三张邮票上见过他。过了一年多,我又碰到了余纯顺,这个活生生的,在我身边干这件事的人,后来我就一直关注他,关注到第八年的时候,他在罗布泊遇难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我觉得他是我的榜样。
后来我就认真做了计划,准备2000年1月1号出发,但当时有人说:雷哥,你不是要徒步中国吗?国外也有一些人想挑战中国西部无人区,尤其是罗布泊,我又被激发了一下。我说外国人想走中国?这不是一种挑战吗?但我没有权利干涉哪一个国家的人来中国探险,历朝历代都有人到中国探险,甚至盗取东西。我说这件事应该是中国人来完成,所以我提前了一年多,1998年11月2号就出发了。我在西部地区走的时候真看到两三波外国人,有骑自行车的,有徒步的,或者是搭车到西部探险。但我不管别人能做到什么程度,首先我先走出来,我有始有终,最后十年走完。
俞敏洪:你当时十年花了多少钱?
雷殿生:六七十万,不算少。我70年代末就走向了社会,从1979年到1998年,赚了20年的钱我舍不得花,但在这十年都花掉了,而且因为物价上涨,这些钱都不够。我刚开始走的时候,一碗牛肉面才1.5元,最后快走完的时候,加点肉都得15块钱了,涨了10倍。
俞敏洪:你徒步完好像北漂到北京了?
雷殿生:我徒步之前就在北京待了几年,走的时候是从家乡走的,我觉得我户口在黑龙江,就从哈尔滨102国道出发,有很好的纪念意义。
俞敏洪:对家乡也是一个贡献。
雷殿生:贡献倒谈不上,就是要找到一个根,那个根就是老家。同时,我在出发之前,我还到父母坟前做了祭奠,不是说你是游子,没有父母了,你从哪儿出发都行,我做任何一件事都有始有终。
俞敏洪:我看到你有一张照片,盖了2008个邮政局的章,和北京申奥成功有关?
雷殿生:对,这是我自己设计的。2001年7月13号晚上,第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北京申办成功,当时是萨马兰奇在莫斯科宣布,我刚走到了云南中甸,出发了两年多快三年。当时举国欢庆,我突然就想,我也整一件有意义的事吧,我就连夜在小商店里买了两块条幅,找了个缝纫店连好,我用尺量了一下,边长2008毫米的正方形,代表2008年。这块白布做完了,晚上我又找了一个印刷店,把国旗印在左上角,把奥运会徽印上,再印上几个字,有我的名字,有日期2001年7月13日。
到了14号,我就到邮政局去盖章,他们说我就拿了一个白布,所以不给我盖。我就找他们商量,我说我走全中国走了快三年,我们昨天申奥成功,你能不能拨回13号给我盖?他说那更不能给你盖。当时有一些报道报道过我,所以我去邮政局的路上,有一个小伙子认出我了,哎,哥们,你是徒步中国的那个吗?我说我是。他说:我去电视台给你做个报道,有二百块钱,给你一百,给我一百,但首先你要允许采访。我说可以采访,但你先跟我到邮政局墨迹盖章这个事。他那边就打电话,结果迪庆藏族自治州的电视台扛着摄影机来了柜台前。那个邮政服务人员其实是怕违规,就不想给我盖,一看,电视台都给做采访了,我也给他看了很多报道和证件,他就把那个章和号推到一边,说你要盖就自己盖吧。我就把2001年7月13日云南中甸的章盖上了,现在这里已经叫香格里拉了,所以我那个章是绝版。
到了2008年8月8号晚上8点,我走到鸟巢,在临时的一个邮政所,盖了一个开幕式的章,2008年8月24号闭幕式的章也盖上了。这七年时间,我把中国每一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港澳台包括西沙的章都盖上了,一共2008个。
俞敏洪:现在这个旗子在哪儿?
雷殿生:还在家里,原来在展览馆。这块布我背了七年,所以我觉得非常圆满,一点也没有遗憾。当然有些地方不给盖,还有盖错的,盖错的我也用湿毛巾洗完晒干了重新盖,不给盖的我到下一个地方盖,最终是2008个章。
俞敏洪:有没有感觉自己走的过程就是上大学的过程?甚至比上大学要更有收获?
雷殿生:我觉得我一直是在小学徘徊,但行走也的确开拓了眼界,你到每一个地区,看到他们的生活习俗、婚丧嫁娶、生产生活、服装服饰,让你耳目一新。尤其在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你没法了解这些事情。
俞敏洪:即使有互联网,你从文字或者视频上看到的,和你在现实中体验到的也不一样。
雷殿生:没错,所以我越走越起劲。在这个过程中,我做记录、拍照片,收集一些地质样本、动物骨骼,我把我当成一个拾破烂的,最后我拾了几吨重的东西。
俞敏洪:你成立了一个展览馆来展示你徒步中国十年收集的东西,这些东西还在吗?
雷殿生:捐给了一个新疆民族展览馆,还有几吨重的东西没有展出来,以后想展出来。
俞敏洪:你有很多次在生死边缘跟死亡擦肩而过,我发现你在最危难的时候总是有办法,总是能在最后一刻从绝望中看到希望。
雷殿生:我第一次进罗布泊的时候,有一辆车三个人在里面迷路了,我们几个人不说话,满头大汗,因为一旦走错路,大家可能就没了。他们就问我,哥们,你是穿越罗布泊的,你来给我们带路。我说,你问我,这太搞笑了。他说,雷老师,我真的懵了,我不知道怎么走。另一个大哥一声不吱,脸都青了。我说我们三个人的命绑在一起,如果你相信我,我就凭我十年的野外生存经验去走,我说生死都是咱们仨的事,要么我听你俩的,要么你俩听我的,听谁的都行,但要有一个人发声,不能在这里耗着了。他说可以吧,勉强点头,汗水都往下嘀嗒。后来车开了七八个小时,有了一点信号,这哥们给他所有的新疆朋友打电话,“穿越罗布泊成功了”,他说完那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当然我在后面也挺窃喜的,终于出来了。但他刚通完电话没多久,轮胎一下就爆了,而且没带备胎,我说这得多大的胆子啊?
俞敏洪:我也有过一两次这样的经历,而且不是野外生存的问题。你经历了这么多次以后,今天还能坐在这里聊书籍,我想问一个有点“玄学”的问题,你觉得是上边有老天在护佑你,还是你就是凭着自己的信念和能力,离开了死亡线?
雷殿生:之前也有很多人问过我。我觉得这个事情分几个层面,第一,谁都有满腔热血,但满腔热血的人多了,头破血流甚至生命扔在路上的也多,所以我觉得有您说的这种成分。我身边很多人会说,雷殿生命硬。我说,你说命硬,我认可,我觉得冥冥当中是有一股力量。同理,我们一定要敬畏大自然,我到任何一个无人区,都会带着虔诚的心深深鞠几个躬,甚至在里面不能乱说话,住宿的时候有一个方向,该尊重河流就尊重河流,该尊重树木就尊重树木,要尊重沙漠、戈壁、草原、森林……内心要一直保留一种敬畏之心。在2000年前后,大家对环境都不太重视,但那时候我会捡垃圾,别人都骂我是神经病,说环境跟你有什么关系,但我觉得大自然是需要我们每个人呵护的。
第二,我曾经走到安徽安庆迎江寺,寺内有一个古塔叫振风塔,是宋代最知名的一个塔,也叫“万里长江第一塔”。在那个寺院里,我很荣幸地见到了皖峰方丈,我跟他倒是没有彻夜长谈,但也谈了好几个小时,最后他给了我一句话,他说“孩子,行走是一种修行”。这句话我当时不太理解,两年以后,我走到了西藏,恰闻皖峰方丈圆寂,我就朝着安徽安庆迎江寺的方向深深鞠了三个躬。那时我就突然想到,这个修行不一定是教义上的修行,而是修正我们的行为,修正我们的语言,修正人生走的每一条路,在家不修行吗?在单位不修行吗?所以,修行修的是你的心和智,是修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当我从罗布泊出来,好多媒体在营盘古城迎接我,我和他们互相打了招呼,拥抱之后就直接跪下了。
第三,在这十年期间,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都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力量在支撑我。比如我在沙漠戈壁里渴得要死,饿得要死,突然出来一条小蛇,这太神奇了,你在沙漠里去找,给你五天时间,你也很难找到一条蛇,但就是突然间出来了一条蛇。我把它拍下来以后,深深鞠了一个躬,一刀把头砍掉,扒掉皮以后吮血,骨头都没舍得扔,就像吃胡萝卜一样从头到尾吃下去了,解渴解饿。如果要找点红毛柳、胡杨树枝,也能把它烤熟,肯定也美味,但烤熟了就没水喝了,那时候我紧急缺水,所以就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
俞敏洪:你说走路是一种修行,你觉得你在走的过程中,只是为了完成自己要十年走遍中国的承诺或者梦想,还是说最后走着走着,就带有一定的崇高甚至宗教性的情怀在走?
雷殿生:没有,所有的教义我都很敬仰、尊重,但我自己的行为跟宗教关系并不大。当时我就在想,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是一本巨大的百科全书,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山村、每一个古迹甚至每一个墓地,都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我想一步一步走近它、了解它,所以我是把走路当成某种载体。
俞敏洪:你走了十年,行走除了给你带来个人内心的充实、丰盈以及收获以外,你觉得面向社会,做这样一件事情,徒步十年也好,31天穿越罗布泊也好,你本身在传递些什么?意义是什么?
雷殿生:我出发之前就有一个主题,六个字:环保、民族、探险。我们做任何一件事还是有一个目标和方向。第一,环保。为什么在那个年代,我会对环保有兴趣?我父母的坟地在两个县,一个是五常县,一个是呼兰县,但都是郊区、农村。我长大以后,我把爸爸的坟迁回了呼兰,跟我妈妈合在了一起。我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如果委屈了,就会到父母坟前,想为什么生命对我这么不公?我很爱学习,我也很勤快,为什么我早早就失去了父母?那时的呼兰河畔,还有座小山,叫团山子,我就在那里出生,鸟语花香,尤其春天的野杏开着小山花的时候。我哭着哭着就躺在坟头睡了,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下小雨,有时候是一阵清风。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每年都去看看鸟鸣花香。但后来山被破坏了,水也被污染了,我就想,我如果走出去,我一定带着敬畏环境的心做一些环保的事情。第二,民族。我想走访56个民族,因为直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人用双脚把56个民族走完,我觉得这些事早一天、晚一天会有人去做,我想到了,我就去做。第三,探险。探险是对自己不断的超越和磨练,当一次险情过去之后,心智可能会更成熟,胆量也能大一点。
要说这些能给社会、给他人带来什么?我觉得人一辈子,我们要尊重生命,父母把我们的肉体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们还是要有个拼劲儿,还是要有所成就,不是说成功,因为我这辈子就没成功过,但有过小小的成就……
俞敏洪:你当然算成功,但不是狭义的成功。狭义的成功可能会是有钱、有社会地位、有官位,但如果用一个普通人的成功来看,我觉得寻找到了自己生命中热爱的事业,并且愿意为之付出,而且这个付出还有了一定的成果,这个成果不一定是金钱上的,比如你出了两本书也是一个成果,即使你本身一句话不说,你依然成为了很多人的榜样,这也是一种成果。你的这个成功不是狭义的成功,不是因为你赚了多少钱或者怎样,而是因为你有意无意为大家树立了一个奋斗、努力寻找生命坐标,并且让自己的生命在某个点上闪耀的榜样,这个非常重要。
雷殿生:其实在我走之前,我确实觉得徒步中国是我一个人的事。首先,我没有不爱谁,我热爱祖国;同时,我是去挑战我自己生命的极限;其次,徒步十年就当是我读书十年,我没在课堂里读书,我读960万平方公里这本巨大的百科全书。当我把这些事情做完以后,整理资料,把书也出出来了,说实话,如果没有这段人生经历,以我农村草根出生的背景以及小学三年半的文化程度去写书?想都不敢想,就是因为有这样一段人生经历,我才能做到这些,这是其一。
其二,我徒步中国后这十几年,做了两千多场活动,少则几十人,多则两万人,2020 年之前,我一年就休息六天,大年三十到初六,正月初七我就出去了。这些活动没有一场是我主动做的,里面有一些是公益的,也有一些是收费用的,因为我也要生活。有些企业、学校,包括有些部门,找过我好几次,我也问他们,我都来过好几次了,再去讲有意义吗?他们说有意义。因为这两千多场活动,有一些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的人,有一些非常优秀但有轻生念头的学生,他们可能就因为这场活动改变了想法,挽救了他们的命运。我每年能收到一些信息,对方的身份我都不知道,但我能收到这些信息。我觉得一个小小的老百姓做了一件小小的事情,而且是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完了以后能影响到这么多人,我觉得越做越有劲,也觉得或多或少有点意义,尤其是能救人一命,我觉得很有意义。为此,我也是乐此不疲。
也跟朋友们透露一下我的年龄,我今年62岁,但我心理年龄26岁,我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多老的人,如果我在家乡,跟我那些小学的老同学或者亲戚朋友在一起,没人会把我当成小老头。前两天我去西藏阿里无人区,海拔5600米左右的地方,我还在那做俯卧撑,所以我们是经折腾、能折腾,但不瞎折腾。
俞敏洪:但有人认为你徒步中国十年就是瞎折腾。
雷殿生:我如果是瞎折腾,我这个水平能出两本书吗?
俞敏洪:从现实意义来说,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背着80斤以上的包行走十年,8万多公里,最后31天穿越生死罗布泊。我内心敬仰。我也喜欢走,但我的走都是“公子哥”式的走,让我像你那样走,可能我完全不敢。就这件事情来说,你已经做了一件绝大部分人根本做不到的事,而且这件事本身对社会没有伤害,这就值得大家尊重、仰慕,或者至少是赞扬,何况你在走的这十年中,你留下了这么多精神层面的东西。
你走的时候应该也有气馁、绝望,也被别人误解过,肯定什么都有,但你坚持到了最后,不光有了《信念》和《生死罗布泊》这两本书,更重要的是,你成为了一个形象,代表了一个人在精神上的不买账,在精神上追求的丰盈、丰富性,以及希望传递出的某种力量感,关于这一点,不管你想不想做,你都已经做到了,这是不容易的。
说到底,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要寻找榜样,这个榜样可以是徐霞客,也可以是孔子或是其他什么人,但人们总希望在现实中找一个看上去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如果他做到了我们没做到的事情,大家马上就会问,为什么他能做到,我们做不到呢?如果他做到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他的一部分,如果他在这么艰苦的状态下能活下去,我们为什么活不下去?这也是为什么,你做了那么多讲座其实就是在有意无意地挽救无数人的生命,同时也挽救了无数人对自己生命中的重新塑造——本来想沉沦下去,但你的例证给大家带来了奋发的力量。你到最后是不是有意去做演讲、分享,或者你意识到做这样的事情很有意义?
雷殿生:我觉得有意义。当一个人一辈子能自己活好,不拖累国家、不拖累社会、不拖累家庭,这就已经很不错了;当一个人还能挽救一些生命,用自己的生命影响生命、用生命创造生命,或多或少还是有价值的。
我十几岁的时候,寄人篱下过,人一辈子还是活一张脸皮,尤其我们那个年代。北方有一句土话叫“宁肯让身体受苦,也不让脸上发热”,不能让人臊着你,否则自己都无地自容,没脸活着。我爸爸生前,我每天给他喂饭,喂了40天左右,我爸爸就走了,他在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活出人样。”那时候我还不到16岁,我在想,什么叫人样?我长大了是当多大的官,还是发多大的财,才叫人样?
其实在二三十岁之内,我也没太细琢磨“人样”这个事。当我走出去几年后,有一天晚上,我在原始森林里,突然开始打雷了,我的帐篷是铝杆的,我怕它导电,就突然一瞬间,一个闪电、一个火球就在帐篷附近,耳朵都要震聋了。我就想,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不能劈死我吧?我就突然想到我爸爸说的那句话,人要活出人样,这样子是什么?这样子不是外求的,你想成为什么样子,你就朝着这个样子去做,别把目标树立得太大,别把理想弄得太大,你够不着的时候会很累、很纠结、很拧巴。所以一年、两年是一个目标,三年、五年也是,十年、八年也是,我定的是十年目标,当然我又准备了十年。
在准备的十年过程中,我也是吃喝拉撒、工作、锻炼、赚钱等等,后来就慢慢想明白了,我徒步十年就等于在野外读了十年书,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想法。我出发前一天理了个发,我就发了一个愿,不走完中国不理发。十年以后,我头发一米多长,我最长有五六十天没洗过澡,没梳过头,当我从原始森林、无人区出来以后,别人都把我当成疯子、傻子、乞丐,看不起你,放狗出来咬你,打你、骂你,你想花钱买点饭吃,人家不卖给你。所以过程中我有好几次想放弃,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可回过头想一想,跟这些人生气其实没有多大的价值,你把自己的事做明白了,做下去,做到底,回过头可能有些人还会再接触你或者认识你。
我在路上还遇到过优秀的女大学生要追求我,我那么疯疯癫癫的人,居然也有人喜欢我,我很感动。她从北方追到南方,要嫁给我,说实话,你心里要不想,你都不是人。但我要真为了和她在一起,就没法继续往下走了。所以人还是要那张脸皮,你大张旗鼓地走出去了,走的那天黑龙江电视台还给做报道,当时有一个记者说,你走到双城就回来吧,也就是一个哈尔滨的郊区县,我的脸真的发热。所以有些坚持都是一点一滴的,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有收获,结果无非是什么?要么是死在路上,要么就是走完了也没名没利。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目标确定下来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人生的过程太有意义了。我25岁到35岁做准备,35岁到45岁走完,我觉得我这20年特别精彩。
我出发之前还去医院把好好的阑尾切了,医生问我是急性阑尾炎还是慢性阑尾炎?我说我没有阑尾炎。医生说,你没有阑尾炎切什么阑尾?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哪凉快上哪儿去。我说必须得有阑尾炎才能切阑尾吗?我拿出一个证明,16枚公章,从村委会到国家体育总局,我说我要十年徒步走遍中国,要去探险,如果在无人区得了阑尾炎,我救不了自己,哪怕我是医生我都救不了自己,所以我要提前把它切掉。
这样一点一滴积累的二十年经历,我走完了中国,又做了两千多场活动,我觉得我是农村人,没有读过书,但我能用这些点点滴滴和自己顽强的生命以及我的经历,又影响到了那么多人,我觉得我活着有一点点价值。
俞敏洪:当然有价值,你的这本书,如果能让孩子们读一读,真的会给孩子们打开一个世界。
俞敏洪:人为了面子也会坚持做一件事情,甚至有时候会在错误的道路上坚持。你也是先有一个梦想,在践行的途中其实遇到了很多艰难,你也想过放弃,最初坚持下来可能是顾虑面子,如果半途而废,这辈子肯定被人嘲笑,因为全国人民都知道你许了这个愿,而你又没实现这个愿,这个力量肯定是强大的。
其实这不是坏事,我有时候为了完成一件事,我也会跟周围朋友说,我要去做这件事情。过了一段时间,朋友说,老俞,你怎么还没做?我觉得面子挂不住了,就会去做,这也是一种激励自己的方式。但这毕竟是一个浅层次的激励,我相信在你行走的过程中一定会有一个转变,在那个转变之后,你就不再是为了面子而行走,这个转变是怎样发生的,你能给大家分享一下吗?
雷殿生:一是我转冈仁波齐,二是我在阿里地区遇到了狼群。走到第四年的时候,我在西藏转了一次冈仁波齐,在我转山前后,有些人生命就此了结,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也问了一些年轻的当地人,他们说转山是一种幸福。那天我起了个大早,53公里,用了一天就转完了。我突然就想到,生命是如此脆弱,但生命又是如此顽强。有时候别人骂我几句,奚落我几句,不把我当人看,我很在意,但在那一刻,我就突然觉得,人生都有拧巴,都有不开心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它放下呢?放下,是跟自己和解,你跟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一定是跟自己和解。我就告诉自己,我们要学会放下,但不放弃梦想;我们要学会放松,但不要放纵。
(冈仁波齐)
俞敏洪:你说的“放下”是指?
雷殿生:比如我十几岁的时候亲属家吃一顿饭都要看人脸色,甚至被骂出来,然后在路上被人打、被人骂,我当时心里就有点要报仇的感觉。但何苦呢?那是你自己跟自己较劲,很拧巴。
俞敏洪:转了冈仁波齐,相当于打开一个开关,但如果没有之前的徒步经历,你转冈仁波齐也可能不会有这个开关?
雷殿生:如果没有徒步中国,可能我到现在还在记恨一些事情,因为每个人都有小肚鸡肠的时候。你可能还在这拧巴、记恨,别人早都忘了,甚至忘掉你是谁了,所以没必要把那么多不好的东西积聚在自己内心深处。在转山之后,在面对狼群与生死之后,我一下就放下了,放下那些羁绊、琐事,放下那些跟我未来生活没什么关系、不着边界的东西。但我们不能放弃追求梦想,因为我们活一天,就要有一天的希望所在、梦想所在,哪怕是一束微弱的光,甚至有很多人找不到光,一直在黑暗之中,我们能不能给他一点光,让他从黑暗中走出去?所以要学会放下,但不要放弃;要学会放松,但不要放纵。
俞敏洪:放下但不放弃,放松但不放纵。这两句话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格言,我这二三十年做的都是这两件事:一是如何过更加自在但不放纵的生活,如果我想放纵,我有无数的条件可以放纵,但到现在为止,我还算比较“从心所欲不逾矩”;二是我一直在学会放下,尤其在商业世界中,很容易产生计较的心理,要学会放下且不放弃自己心中闪亮的东西,如果能做到这件事,人是要上一个境界的,但大部分人做不到,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做到了。
雷殿生:我也经常跟朋友们半开玩笑的分享,喝点小酒、聊个天,然后出去旅行一段时间,我说大家开心不?开心。我说开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开。开心都是别人给的,或者是瞬间找到的那种快乐,可能下一秒你就不开心了。但心开可不容易,心开可是一生一世的,当我们心门打开了,没有容不进、容不下的东西。
俞敏洪:这可以说是一种开悟的体会,是不是跟你经历的上百次生死有关?你就会把眼前的东西看得越来越淡,尤其是那些计较性的、特别世俗、琐碎的事情?
雷殿生:首先要开心,没有开心就没有心开,开心是一个前提条件。当然,你开心了,瞬间又关闭了,但是心开,也会偶尔关闭,因为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你遇到别人说你几句好话和不好的话,你不一定能接受,但你能想得开。
俞敏洪:如果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就不是人了。
雷殿生:我经历了父母的生死、经历了自己的生死,我觉得我们主宰不了生命的长度,但我们可以主宰生命的内容和质量,这辈子不管是衣食无忧也好,有多大的梦想也好,你能给别人带来什么,我觉得这很有意义,这就是生命的价值。
俞敏洪:你觉得在徒步十年前后,你个人有怎样明显的改变?
雷殿生:第一,心眼没那么小了。以前面对对我不好的人,我心里还是有过节,但现在都放下了;第二,开阔了眼界。人还是要有见识,俞老师是读了万卷书,我是行了万里路,我们共同阅人无数。您可能比我阅人更多,因为您当那么多年的教师,尤其在新东方见了那么多人。但我也阅人无数,各个民族地区的人,好的人、坏的人、平常的人,太多了。但阅人无数还不如所谓的名师指路,我走到一些地方,拜访书法家、画家、当地名人。
俞敏洪:一种精神感悟或者一种精神感应。
(雷殿生 图片来源于网络)
雷殿生:所以一个是眼界,一个是心开阔。你见到那些大山、大河、大海,甚至我都站在珠峰将近7000米的冰川,130元的装备,90元的衣服,40元一双的鞋,我登到主峰接近7000米的冰川上,我当天上当天下,然后我还捡点垃圾,我觉得那天只有我一个人在大本营,我很兴奋。
俞敏洪:有导向带你上去吗?
雷殿生:没有,我就自己摸着往上走。在大本营有一个帐篷邮电所,我在那里买了几张明信片,盖了两个章,我就上去了,天黑之前又下来,住在绒布寺旁边,在绒布寺还住了一个晚上。我见到了这么多好的风景、名人故居,身后的五千年文化底蕴,包括老子、庄子、孔子、孟子、荀子等等,你或多或少,哪怕感受那么一点点,这十年都算是给自己的充盈。
俞敏洪:为了徒步中国十年,你用了十年时间锻炼身体和读书,在徒步过程中,你还读书吗?
雷殿生:会读县志、市志,我会直接收集回来,有的是花钱买,有的是他们送给我,我有很多这种东西。一本县志就是一段当地的历史沿革。
俞敏洪:你是在行走的过程中不断阅读、了解当地,还是了解完了以后再去走?
雷殿生:我还是到当地先查阅资料,买一点、收集一点,或者他们送我一点,我先看看最主要的。过程中也会攒动物骨骼、化石、书籍、民族服装服饰等等,攒到二三十斤,就到邮政局邮寄,然后取钱,因为我的钱都在邮政储蓄卡里。所以寄包裹、寄信件、取钱、盖邮戳,算是固定的四个动作。
俞敏洪:你走了这么多年,有没有过意志崩溃的时候?
雷殿生:我从来没有崩溃过,人要是崩溃了,离死亡就很近了。但我害怕过,遇到狼群的时候、没吃没喝的时候,你越紧张,越口干舌燥,所以在那时候你也不能着急走,要慢慢思考,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要想办法。
俞敏洪:你在罗布泊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
雷殿生:为什么我喝自己的尿、吮自己的血,为什么我吃一些小动物、小昆虫、树叶子、植物根茎,其实我也没想到。小时候在农村干活,手经常会扎到木刺,一拔出来,往出挤,血还挺多,我就通过这个办法,用小刀割一个小口,吮自己的血。有些媒体有点夸张,说雷殿生在无人区走不出来,喝自己的尿、喝自己的血,其实我只是吮点血,让口腔润滑一下。
俞敏洪:那时候一般人就崩溃了,因为觉得自己走不出去,有的人就是因为这种崩溃,最后失去生命了。你有没有过失去方向的时候?
雷殿生:没有,无论是暴雨、暴风、暴雪、风沙,从没有走错过路。
俞敏洪:为什么会这样?
雷殿生:我不知道,我觉得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大概的方向就在我大脑里,我就知道往哪边走,我都能摸出来,只不过早一天、晚一天。
俞敏洪:是因为看了天象?
雷殿生:没有,暴雨、暴雪、风沙,能见度都不足10米、20米,什么都看见,就是沙丘、戈壁,但我就是能走出来。
俞敏洪:那一般人还真不能走你这个线路,不鼓励他们走罗布泊。
雷殿生:我不鼓励走。现在罗布泊也不让走了,但即使让走,我也不鼓励。
俞敏洪:在那种无人区特别容易失去方向,而且很不好救助,如果没有一点经验,没有你这样的方向感,进去是很危险的。
雷殿生:我带着指南针和纸质地图,但我几乎不怎么用,有时候磁场重,指南针也不准,它会来回晃。
俞敏洪:我觉得你有点天赋异禀,这让我很羡慕。当初余纯顺在夏天想挑战在极高温中穿越罗布泊,实际路线并不太长,就是100多公里,但我觉得他做这件事有一点点自信和鲁莽。人需要考量大自然的规律以及人的极限,我个人认为你能走1100公里穿越罗布泊,这是一个极限,你能走完,有三个要素:第一,你很冷静,非常周全地规划了东西南北向的路线;第二,你选择了秋天去走,因为这样,即使到了大中午,也不至于暴晒到六七十度,比如余纯顺最后脱水就完全是因为气温已经高到人类无法承受了;第三,你有十年徒步的经验。
雷殿生:第一,我自己也是冷静地走这条路;第二,我先后几次进罗布泊,但我没有在6月进入过,因为6月罗布泊是最热的时候。
俞敏洪:你有没有想过像余纯顺一样,就在6月份挑战罗布泊?
雷殿生:我贪生怕死。
俞敏洪:我倒觉得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一种冷静,任何将军想打大仗,首先是冷静,其次才是勇敢。未来可能也有年轻人会去走一走,但既使是徒步冒险,也要首先保全性命,你有没有一些经验可以传授?
雷殿生:如果年轻人或者中年人想去挑战一下极限,我有几个经验可以分享,第一,我们对大自然要有敬畏。你到一些山川、河流、沙漠、峡谷、冰川、草原,出来之后,都很牛,也可以拍些东西显摆一下自己。但这是没出事的人,一旦出事,基本都要命,所以我们一定是敬畏大自然;
第二,我们要探险但不冒险。探险和冒险是两个概念,就像旅游和旅行是两个概念,我们不要冒无谓的险,生命只有一次,命比天大,做任何事都要有很好的规划。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三五好友,尤其到西南、西北无人区、沙漠、冰川、原始森林里挑战极限,季节、湿度、温度都要掌握,要掌握自然规律;
第三,带的东西一定要充分,不管是吃的、喝的、用的,哪怕累点,你出去十次,带的东西都没有用,可能第十一次你不带就会出问题,生命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第四,如何保全自己,既能欣赏大美山河,同时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功课极其重要。比如晚上尽量不要在山谷搭帐篷,也不要在桥洞底下搭帐篷,我搭过,有一次差点被洪水冲出来了,很容易直接灌死,因为这边还是大晴天,那边洪水就下来了,你基本都不知道,而且有很多野生动物晚上会在水面喝水,你也得在远离水面的台地上看看周围的情况。
我们要去了解当地的人文,去尊重自然,比如在森林里,不要点着森林,一是破坏森林环境,二是你也可能葬身火海。每个点点滴滴都能成就你的生命,你错失了哪个点点滴滴,很可能就要了命。所以在野外一定是胆大心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当然,这句话谁都会说,但在无人区里才体验得到。
我曾经在西南地区走了很长时间,稍稍有点顺风的环境,离我几百米远,我低着头走,因为背着大包不可能总是仰着脖子,我都能闻出来哪个民族从我身边路过,因为他的饮食结构、服装、他体内和衣服发出的气味,你都能闻到。你闻到一点炊烟,甚至是听到一点鸡鸣狗叫,这些都可能是救命的要素,但往往有些人就忽略了那么一点点,就要命了。
俞敏洪:面向未来,你肯定不会再去徒步十年了,你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两千多场讲座,也带着一些人做过一些探险。我们现在尽管已经过了60岁,但我俩有一点相似,青春不以年龄为界限,我们还在过着充满活力的生活,而且你越是愿意过充满活力的生活,你越会充满活力,你的体质、身体也非常好。我想问,从现在开始,假如给你十年时间,除了出书、宣传以外,你会为自己、为社会做些什么?
雷殿生:我今年62岁,我把我当成26岁,再过十年是72岁,我就把我当成27岁,十年长一岁。在这十年过程中,我对身体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感应,精力也好,做事情也好,能力不大,但心力有。
俞敏洪:有心力比有能力重要。
雷殿生:心力还是有。首先,我想在这十年期间看看能否把我的展览馆落到一个我比较满意的地方,甚至有些东西未来就捐给国家。这个展览一是有实物,二是要结合高科技,这样我就能带着青少年或者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热爱旅行的人,在展览馆里“走遍”祖国大地。现在我还留着我的52双鞋,我走掉的19个脚趾甲盖,一米多长的头发,包括我徒步第一天的衣服,到从罗布泊出来的那件衣服,两件都是红色,都在。很多全国各地的朋友经常说,雷哥,我还有点什么东西,你当时可能没有钱收集,错过了,我送给你,有很多。但要把这些展出来,得有个地方,至少得一千平米以上。
其次,我想用新媒体之类的手段带动一下青少年、企业家等等,比如当下有一个口号,“我是带动一亿人动起来的雷殿生”,这个动起来未必都是走路,因为有的人不愿意走路,但你打网球、骑自行车、骑摩托车、开越野车、打高尔夫球……不管怎么样,你要先动起来,不要沉寂在家里。从心动到行动,如果从一亿人到三亿人、五亿人都动起来了,我们的生命状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俞敏洪:现在已经有科学证明,青少年如果得了抑郁症,让他参加体育活动能很明显帮助到他们,因为人动了以后,多巴胺就会分泌。我觉得鼓励青少年走出去、动起来、敢于探索未知,这是特别好的事情,但你为什么觉得企业家也是你鼓励的对象?
雷殿生:白领也好,企业家也好,中青年甚至壮年、偏老年,都可以动起来,我之所以强调企业家是因为我常在企业做分享。
俞敏洪:你觉得有用吗?
雷殿生:有用,比青少年还有用,因为青少年要读书学习,他们跟这些中年前后的人还不一样。有人有钱有闲,有人有钱没闲,有人有闲没钱,如何让这些人动起来,长距离也好、中距离也好,动起来,让我们多分泌一点多巴胺。
俞敏洪:你的故事是不是也会给企业家带来鼓励,因为企业家是一个非常不容易的群体,做做生意就会做到绝望的状态,你的故事是不是会对企业家的精神状态起到非常好的作用?
雷殿生:是的,我分享了两千多场,1/3是面向企业或者企业家,1/3以上是面向青少年,剩下的就是各个部门。我曾经说过一个比较粗的话,除了火葬场和精神病院我没去过,所有的地方、部门我都去分享过。
俞敏洪:这是根本没法用钱来计算的财富,你在为中国人民的精神注入某种东西,这特别了不起。我最后还有个“八卦”的问题,一般徒步旅行者,最后会把长发和胡子留下来,但你现在变成了文质彬彬的样子,如果从你的外表看,没人会相信你徒步过十年,经历过无数生死考验。当初你留着胡子、留着长发的形象,会更能把这徒步十年和你联系起来,但你没有这样选择,这是不是因为你的内心变得更加自信而导致的?
雷殿生:首先,一个人一辈子都有阶段性。我当时留头发,我说不走完中国不理发,我对自己没有十分自信,我是让它来鞭策我,我自己发的愿,发愿就要还愿。其次,俞老师说我文质彬彬,其实我是一个大老粗、农民,草根出身,学历小学三年半,我戴着眼镜是因为干活干得太多,眼睛有点近视。
从学者方面,我是赝品,我是大老粗,但现在也有官方称呼为旅行家、探险家、当代徐霞客。但那已经过去了,都不重要了,人生还是要有翻篇的时候,不能总活在之前,我们既要脚踏实地、仰望星空,也要看着未来。我之所以剪掉头发、胡子,因为那个梦想完成了,翻篇了,过去了,我还有未来,未来再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这个标签说重要也重要,因为谁都希望有一个标签;但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就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自己掌握就好,一个阶段就说一个阶段的事。
俞敏洪:我觉得你原来是无限风光在险峰的追求,今天是历经沧海难为水的广阔,这个变化尽管是有意无意的,但实际上体现了你内心更加开阔的一种状态,而且我觉得有你这种状态,未来能为中国的青少年、企业家做很多事情。
雷殿生:我也愿意跟你一起继续做事,只要您不嫌弃我。
俞敏洪:今天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后给大家介绍一下《生死罗布泊》吧。
雷殿生:这本书的封面是83岁的中国图书设计家宁成春先生帮我设计的,是用我当年走罗布泊的真实照片做成了一个剪影;给我写书名《生死罗布泊》的是原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兼非遗中心主任连辑先生;给我写序的是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的会长白庚胜先生;下面还有俞敏洪老师;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中国航天二院原院长符志民先生写的推荐语;包括富大龙老师,以前演过《大秦帝国之纵横》,后来我的经历被拍成了电影《行·者》,他就是主演。
说实话,我这几天刚拿到这本书,我也很愿意看,里面有路线图,有十万多字,有240张左右的图片,其中一些图片很多人都没见过,甚至新疆人都没见过。我不是职业摄影师,但我喜欢摄影,我把点点滴滴、某些细节都拍了出来。有几张图片可以展示一下,斯文·赫定(瑞典探险家)最后一次来中国是1934年,他给两个罗布老人画了像,这俩人帮他做过向导,其中一个是阿不都热依木,这些资料不是谁都能找到的。
俞敏洪:所以你做了精心的准备和研究,不是单调地写自己每天做了什么事情,你把个人感受、地理风貌、历史文化都融到了一起,这是这本书给我的感觉。
雷殿生:比如这张是野骆驼,比大熊猫还稀少的野骆驼。
俞敏洪:你能拍到野骆驼太不容易了,野骆驼特别胆小,看到人就跑。
雷殿生:最多的时候有十峰野骆驼。还有一匹狼,跟了我94公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跟我,也不知道它是孤独还是寂寞,也不知道它是雌狼还是雄狼,或许就是两个孤独的灵魂。
俞敏洪:发现了同类。
雷殿生:我是一个心比较细的人,我先后几次进罗布泊,这么多年光胶卷就拍了四五万张,后来用数码相机了,那就不止十万张了。我曾经在西藏,洗一张相片2.4元,一个胶卷36张,那个年代,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还是要拍。就像俞老师说的,《信念》是我的大半生,这本书叫《生死罗布泊》,我把自己体会的和我收集到的资料、写的日记都整理到了一起,我对这本书很满意。
俞敏洪:你徒步罗布泊的时候是2008年,到现在过去17年了,你写这本书的时候,从图片到语言,到对当时的回忆是活灵活现的,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说明你当时的记录非常详细?你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想到要保存资料、写日记?
雷殿生:我写了一百多万字的日记,从我走的第一天就开始写。
俞敏洪:走得那么累、那么绝望,你怎么会保持写日记、收集资料的习惯?
雷殿生:我最累的时候会把几天总结到一天,但不会超过一周,最多三五天,有时候手电筒没电了,在无人区里没办法写日记,早上又要早早出发,因为每天要走几十公里,所以我从走的第一天就在想,对于这条路我要有一个记载,不管我走到哪儿,走得完或者走不完,我都要记录这段曾经的经历。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我就把它当流水账一样记下来,这一记就记了40多本日记,到现在都在。
俞敏洪:你有没有想过出一本徒步日记大全?
雷殿生:我的水平不行,写得不好。
俞敏洪:其实不存在水平不行,我觉得它甚至比你做《信念》和《生死罗布泊》更加有意义,因为这两本书带有一定的文学性,也糅杂了更多的资料,但你的记录是一个纯粹的、裸露的状态,那就是现实的自我。你想,一个人徒步十年,写了一百万字的日记,时间越久,价值越珍贵,能从中让人感觉到你思想的变化,行程中碰到困难的现实描述,以及你整个的文字水平的变化。
雷殿生:我的字,第一天走的时候,真是小学生的字,我都能看出来,五年以后、八年以后,到十年左右,我觉得我写字还可以了。
俞敏洪:对啊,能看到一个人进步的轨迹,这还是非常重要的。当然你的日记原件要留好。
俞敏洪:最后我来总结回顾一下今天的对谈,尤其是雷老师说的好几句话,我印象很深。
第一,雷老师说,走路是一种修行,这句话是皖峰方丈告诉他的,他本人也有深厚的领悟。广阔一点来说,不光走路是一种修行,雷老师是通过十年徒步让自己的人生达到另一个境界,当然这个境界不是随意达到的,也不是吃苦就能达到的,是一路不断的学习、领悟、思考甚至反思才达到的。也希望朋友们记住,不仅是走路,工作也是一种修行,读书也是一种修行,这个世界上的修行无处不在,修行也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神秘,就是雷老师所说的,修正自己的行为、修正自己的思想、修正自己的心智,这就是一种修行,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每天的进步就是你修行带来的结果。
第二,放下但不要放弃,放松但不要放纵。我也深有体会,其实人的智慧就在于你知道什么东西该放下,什么东西不该放弃,也有人该放下的不放下,该放弃的不放弃,最后人生就会进入一个非常狭窄的状态。尽可能放下功利性或贪嗔痴所带来的怨恨、仇恨,人生就那么一段时间,不管你活一百岁还是多少岁,人生是有限的,把有限的生命沉浸在怨恨、计较、功利和愤怒、仇恨中,对我们来说没有意义,因为这个世界很大,当你放下这些东西以后往前面一看,就会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广阔。同时,人总要活出一些精气神,不该放弃的真不能放弃,比如不能放弃理想,不能放弃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不能放弃让自己心胸变得越来越宽阔的修炼,不能放弃做对自己、对家人、对社会都有意义和有意思的事情。
从个人角度来说,过一个放松但不放纵的生活依然非常重要。其实我有资格做很多放纵的事情,毕竟创业了三十几年,财富、名利、地位都有一点,但我也时刻告诫自己,要尽可能让自己过自由自在、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生活。我们喝杯茶看夕阳西下是一种放松,我们爬上山顶出一身汗,看太阳从山上升起,这也是一种放松。放纵就变成了刷手机,一刷就是五个小时,或者一打掼蛋就是一个通宵,这就带有某种放纵色彩了。所以大家从雷老师身上看出来,他走遍中国山山水水,感受了所有的生死离别以后,他现在有一种儒雅和文质彬彬的气质,就是这两句话给他带来的最好结果——放下但不放弃,放松但不放纵。
第三,生命不仅要开心,而且要心开。心开是一种境界,开心是一种体验,而且这个体验可能是转瞬即逝的。比如我们今天喝了杯酒,很开心,但你有可能遇到另一件事情,立刻就不开心了。但当你把心打开以后,心开以后,即使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你内心依然会心静如水,你不会做极端的事情,也不会做冒险的事情,也不会做收不回来的事情,心打开了,个人的世界就真的很大了。
第四,贫穷是一种疾病,所以我们的精神和物质两方面都要尽可能不贫穷。物质的不贫穷是通过自己努力,通过自己寻找机会,可能能做到,就像雷老师年轻的时候,也是从给人弄土坯、做瓦匠、种庄稼开始,都不是赚大钱的事情,但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用十年的时间,积累了自己可以徒步中国的几十万块钱。更重要的是,追求物质相对丰盈的时候,追求精神上的丰富性更加重要,雷老师之所以愿意花了几十万块钱去徒步中国十年,不管路上遇到多少嘲笑讽刺、打击抢劫,当然也遇到了更多的好人,但他换回来了精神上的丰盈。他的物质到底有没有丢呢?其实没有丢,因为这十年徒步的经历给他带来了丰富的精神财富,而这种精神财富在部分意义上也可以换取物质财富,这两个东西不矛盾。安贫乐道当然是一种境界,但大部分人做不到,我们也没必要“安贫”,凭什么别人能赚钱,我不能赚?凭什么别人能追求生命的丰富性,我就不能追求呢?所以要有这样的勇气和理想。
第五,雷老师给大家分享了一些野外经验,尤其是对于那些想要跟雷老师一样出去走一走的人来说。首先,我们可以有满腔热血,但如果你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可能会头破血流。我特别欣赏雷老师用了十年来储备自己的体能、精神、知识,并且在行走的过程中,遇到任何事情都充分冷静。他是一个充满热血的人,否则不可能坚持行走十年,但他又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因为他遇到任何挑战性的事情,都能非常理性、冷静地去分析自己应该怎样处理。所以即使遇到了百次生死考验,他最后也圆满完成了十年的徒步旅行,最后以行走31天、1100公里的《生死罗布泊》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我们做企业也好,创业也好,做事业也好,都一样,你可以满腔热血,但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不要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
其次,要敬畏大自然,敬畏天地。人在天地之间很渺小,但同时也很伟大,因为人总会去做充满意志、充满勇气的事情,比如徒步十年就是一个伟大的壮举。但即使如此,在生生不息的大自然面前,在亿万年的大自然本身的壮阔面前,人类依然是渺小的。正因为雷老师敬畏大自然,他到任何地方都抱着虔诚的心跟大自然相融、相处,所以老天也会倒过来照应你。我们不讲不科学的东西,但冥冥之中,这个世界是有因果的。
最后,我们可以探险,但不是去冒险。既然是探险,就要有知识储备,要有探险之后希望达到的目标,而不仅仅是冒险,从这块岩石跳到那块岩石,最后自我兴奋地说“我跳过来了”,万一掉下去也就掉下去了。所以大家要学习的不是雷殿生的徒步十年,而是要学习雷殿生身上面对徒步十年的冷静和充分准备。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再次向雷老师表示感谢,他现在把自己的精力更多用在了青少年教育以及对企业家和社会各界人士的鼓励上,他自己也在不断精进,而且他以62岁的年龄、26岁的心态,依然愿意探索生命新的可能性,我觉得我们俩可能能在一起为生命新的可能性再做一些事情。
雷殿生:谢谢俞老师,我今天真正见到了读万卷书、教万卷书的俞老师,而且还和我一个小小的行万里路的人有这么一场深刻的交流,非常感谢。
俞敏洪:希望未来跟你再走一些路。今天就先到这里了,谢谢大家。
图片来源:本文未标注图片均来自于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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