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老街能装下多少东西?不只是青石板和旧门板,还有好几代人的日子。今天咱们去湖北荆州古城里的一条老街——三义街北街,转转看看。这条街的名字听着挺有来历,说是跟三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有关。街就挨着古城的大北门,以前出城进城,这儿可是热闹地方。
你站在街口往里瞧,主街挺直,通通快快的一条。但它的妙处,全在两边伸出去的那些枝枝杈杈。就像一棵老树,主干道是树干,东西两侧岔出去好多小巷子,深深浅浅地钻进居民区里。大的巷子还能过过三轮车,小的呢,两人并排走都嫌挤,真是“曲径通幽”。这种格局,研究的人给它起了个形象的名字,叫“丰”字形,或者叫“树枝状”。说白了,就是主街负责把大家引进来,那些毛细管一样的小巷子,再把人们送到各家各户门口。
这么一走,你就能感觉到路是分“等级”的。最宽敞、最核心的,就是三义街主街自己,以前是做买卖的,现在也还有些小铺面。从主街岔出去、稍微宽点的,算是次级街道,也能见到些小卖部。再往里,就是密密麻麻的入户小道了,功能单纯,就是回家。还有些更不起眼的“连接通道”,短得很,可能就是把你从这排房子后头,领到那排房子前头。路这么一分,整片老街区就活了,有动有静,有公共有私密。

路和路碰头的地方,也各有各的性格。有的像个“T”字,有的像个“十”字,还有的因为房子盖得巧妙,围出个小空地,成了个“口”字或者“回”字。你可别小看这些空地,它们是老街的“客厅”。街上原来有个老印刷厂,厂子不干了,空地就成了街坊们晾衣服、停车、聊天的好去处。有的地方成了老人们活动筋骨的据点。这些角落,都不是谁特意设计的,是这么多年生活自然“长”出来的。
说完了路,再看看路两边的房子。这条街上,九成以上的建筑,就是普普通通的住家。走进去看,你会发现房子年龄差得挺远。差不多六成的老屋,是明清时候留下来的,砖木结构,看着就稳重。它们中间,夹杂着一些近代和现代建的房子。老房子的大门、砖墙还在,但窗户很多换成了现代的玻璃窗,墙上能看到挂着的空调外机,或者搭出来的雨棚。新一点的呢,有的学着老样子盖,用的却是新砖瓦;有的就直接是现代的瓷砖贴面小楼。这么混在一起,谈不上整齐划一,但有一种真实的“层叠感”,好像能把不同年代的故事,一层一层讲给你听。
在这样的老巷子里走路,感觉是很特别的。这感觉,跟你走在大马路上完全两样。它来自脚下、身边和头顶。
脚下踩的,主街上很多还是老青石板,坑坑洼洼的,那是多少年人走车压的痕迹。小巷子里,多是水泥地,有的缝里钻出了青苔,反而有种生机。有时候拐个弯,脚下又变成了平整的石砖。脚底的感觉一直在变。
眼睛看到的,就是巷子两边的“墙面”了。老砖墙的颜色是种沉静的暗红或灰黄,木门旧了,颜色发暗。谁家屋檐下可能还堆着整整齐齐的柴火。新点的墙面,就是瓷砖的光亮或者水泥的朴素。这些墙连成一片,高高低低,很少有大缺口,把你的视线拢在巷子里,感觉很安稳。
抬头看天,被屋檐和树切割成一条窄窄的、变化有趣的线条。老屋顶上是黑瓦,缝隙里长着浅浅的草。树叶子从旁边伸过来,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光影随时都在动。这就是老街的“天空线”。
巷子的宽窄,直接决定了你的心情。主街算宽的,但两边的房子也不算矮,宽度和房子高度的比例,大概在0.6左右。研究的人说,这个比例让人感觉比较舒服,不压抑,也不太空旷。但一钻进那些入户小巷子,比例可能就骤降到0.3甚至更小。两边房子山墙很高,巷子又窄,天空就剩一线,人会不由得安静下来,有种被包裹的亲密感,但也稍有点压迫。这没办法,地就这么多,老街的居住密度就是这么来的。
因为路窄,这里的“交通”有自己的规矩。主街中间勉强能过一辆小汽车,但平时多是电动车和三轮车的天下。岔进社区的巷子,很多地方汽车根本进不去,成了行人和电动车的专用道。再窄点的,就是纯粹的步行巷了,两人相遇,得稍微侧侧身。在这里,“车让人”是自然的法则,生活的节奏不知不觉就慢下来了。
这么转一圈下来,你会发现,像三义街这样的老巷子,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单纯走路的地方。它是一个活的、复杂的小系统。路怎么分叉,房子怎么围合,空地怎么利用,宽窄如何变化,都是几百年来人们生活需求、交通方式、邻里交往共同作用出来的结果。它不像新建的小区,横平竖直,规划分明。它有点乱,但乱中有序;它有点挤,但挤得温暖。
现在很多城市都在谈保护老街,怎么保护呢?看了三义街,我觉得首先得明白,它珍贵的不仅仅是那几栋标了牌的“历史建筑”,更是这种整体的、活生生的空间格局和生活气息。那些自然形成的岔路、转角、小空地,那些宽窄变化带来的不同感受,那些适合步行和慢生活的尺度,都是宝贝。改造的时候,如果只是为了好看或者通行方便,把巷子一律拉直、拓宽,那种独特的味道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老街巷,就像一本立体的历史书,每一页都写着普通人的日常。它的价值,需要我们放慢脚步,走进去,才能真正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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