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堤

29日凌晨，西湖，仿佛还未从千年的梦境中完全苏醒。薄雾轻拢着水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我沿着湖岸缓缓而行，脚下是浸润了露水的石板路。今日，我要寻访的，不是那些声名显赫的楼台亭阁，而是静静卧在碧波之上的——西湖的堤。

图片来源：IC photo

之所以要探访西湖的堤，缘于对苏轼、对“苏堤春晓”的喜爱。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如玉带般横卧湖上的白堤。它东起断桥，西至孤山，不过一公里许，却浓缩了半部西湖的诗词史。

人们总爱将这道堤与唐代诗人白居易联系起来。长庆年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确曾疏浚西湖、修筑堤坝。他在《钱塘湖石记》中详细记载了如何蓄泄湖水、灌溉农田的工程细节。然而，今天我们所见的“白堤”，并非他当年所筑的“白公堤”。那个真正由他主持修筑的堤坝，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位置大约在今武林门至钱塘门一带。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份误会，让这道古老的堤坝更添了几分诗意。白居易离开杭州时写道：“惟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他牵挂的是民生疾苦，却不知后人将他与这道早已存在的“白沙堤”永远联系在了一起。

我是在苏堤上读到了白居易那首脍炙人口的《钱塘湖春行》：“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千年过去，“绿杨阴里”的景致依然。堤上桃柳相间，此刻虽不是春花烂漫时，但柳条在晨风中轻拂水面，如美人梳妆。

从孤山往南，经过西泠桥，绕向苏堤。这是西湖最长、也最负盛名的一道堤。

北宋元祐五年（1090年），苏轼第二次任杭州知州。当时的西湖，葑草淤塞，湖面缩小过半。他上书朝廷，请求疏浚，奏章中那句“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已成千古名言。工程历时数月，动用民工20余万，清除葑草25万丈。淤泥无处堆放，苏轼便命人筑成一道长堤，这便是苏堤的由来。

有文记载：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图画。苏轼的智慧在于，他将水利工程转化为美学创造。那道原本只是处理淤泥的副产品，却成了西湖景观的脊梁。

图片来源：IC photo

苏堤上有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我缓步而行，过一桥，景致便换一帧。站在压堤桥上南望，南屏山如屏风展开；北眺，保俶塔亭亭玉立。桥洞如画框，将远山近水巧妙裁剪。

在“苏堤春晓”处，我读到了乾隆皇帝南巡的故事。六次南巡，每次必至西湖。第一次南巡时，他在苏堤上伫立良久，叹道：“苏轼之才，治国治水皆通，此堤可见其为民之心。”这位自诩“十全老人”的帝王，对前朝这位屡遭贬谪的文人，给予了难得的认可。或许，在水利与民生面前，所有的政见分歧都显得渺小。苏轼留下的不仅是一道堤，更是一种为官之道：文学才华可以服务苍生，艺术眼光能够改造山河。

相比苏堤、白堤的热闹，杨公堤要静谧得多。它隐在西湖西侧，串联起曲院风荷、茅家埠、乌龟潭等水域，一派野趣天然。

明代正德三年（1508年），杭州知府杨孟瑛力排众议，上书请浚西湖。当时西湖淤塞严重，豪强占湖为田，杨孟瑛顶住压力，历时152天，恢复湖面3000余亩，并用淤泥筑成此堤。堤上也建六桥，与苏堤六桥遥相呼应，人称“里六桥”。

走在杨公堤上，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历史的轮回。堤旁的茅家埠，水鸟栖息，保留了南宋时期“湖西水面”的原始风貌。这里没有太多的游人，只有几个写生的学生，静静地涂抹着画板。杨公堤的“隐”与苏堤的“显”，恰如中国文化的两面，一面是兼济天下的担当，一面是独善其身的淡泊。

西湖的堤不止这三条。南宋淳祐二年（1242年），临安知府赵与筹主持筑堤，连接苏堤与曲院风荷。如今它只是一段短堤，静卧在杭州花圃旁，少有人知，人称“赵公堤”；清代嘉庆年间，浙江巡抚阮元疏浚西湖，淤泥堆积成岛，名“阮公墩”，与湖心亭、小瀛洲鼎足而立，成为湖中三岛。还有圣塘闸附近的古堤遗迹，保留着唐代以来的堤基，如地层般记录着西湖的变迁……

这些堤坝，如同大树的年轮，一圈圈记录着时间的轨迹。每一条堤，都是一任地方官的答卷；每一道坝，都是一段治水安民的故事。它们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个连续的系统——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在前人的基础上修补、完善、创新。

暮色渐起，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游人渐稀，湖面重归平静。望着远处的苏堤，我想，堤者，提也。西湖的堤，不仅提升了西湖的水位，更提升了为官者的精神海拔。从唐代的“白沙堤”到宋代的“苏堤”，再到明代的“杨公堤”，这些不是皇帝的封号，而是百姓的口碑。就像苏堤压堤桥畔那株“宋柳”，虽历经雷火地震，却总能从老根发出新芽——因为它深植于民心的土壤。

毋庸置疑，西湖的堤，是实用的，也是审美的；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它们如绣在碧波上的锦带，将自然山水、人文历史与古典美学巧妙缝合。这些堤坝静静地卧在那里，不言语，却道尽了一切。

离开时，我回望夜色中的西湖。堤的轮廓已隐入黑暗，只有桥洞下的灯光，如一只只明亮的眼睛，守望着这湖山水，这城人民，这千年不绝的文脉。

明日，太阳照常升起，堤上又会走过新的行人。而堤的故事，还在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