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从高得地图上发现那家火锅店的,是2025年推荐上榜的一家火锅店,离住处又近,便欣然定下这家广元的火锅。寻到时,那家在街角处的火锅店门面外,密密的人影让我吃惊不已,但还是取了一张号,纸上冰冷的数字宣告着前面还有一百二十桌。服务员或是见惯了这场面,劝我们:“不妨去嘉陵江边走走,可以随时扫排号单上的二维码,看快到了,再回来也不迟。”
于是,从小西街穿出去,嘉陵江便豁然在眼前了。白日里路过,只记得是一汪沉静的碧玉,凝然不动。此刻入了夜,它却醒了,或者说,是两岸的灯火,将它从一片碧绿中点化了出来。
那光,是分着层次来的。最近的一层,是紧贴着堤岸的灯带,金黄的一线,将陆地的踏实与江水的幽深明白地裁开。光落到水里,被晚风一吹,霎时碎成了千点万点,随着水波细细的皱纹,一漾一漾地铺向江心。
我和他驻足,他说:“没有想到夜色中的嘉陵江,也是如此惊艳。”
我笑着点头说:“上个月我和小红来时,岸边是成排的金黄的银杏树。那时的色彩更丰富一些。”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整条江成了一条缓缓飘动的深不见底的绸缎。江岸边停泊着灯光闪烁的“则天号”游船。
目光抬高些,便是岸上城市的楼宇了。它们高低错落地站着,每一扇窗都成了一只温柔的眼,流泻出白的、黄的、暖融融的光晕。那些光晕汇聚起来,便成了万家灯火,在夜色里微微起伏。
我望着他说:“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能够看到万家灯火,就如同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一般的踏实。”
他点点头说:“你看那道跨江的虹桥。”它卸下了白日的钢筋铁骨,通体流转着幻梦般的光彩——从绯红到湛蓝,再到莹白,这光的虹霓,在墨玉般的江心,为自己描摹一个倒影。水波颤动,那倒影便也拉长了,摇曳着,成了另一座更虚幻、更柔软的桥,与江岸上的实体脉脉相语。
桥上,车流无声地滑过,拖曳出一条条红与白的光带,明灭闪烁,像极了这城市沉静外表下,有力而恒久的心跳。
江风是这时才真切感觉到的。它拂在脸上,带着一股干净的、凉丝丝的水汽,隐约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江河的腥味儿。白日里的尘嚣,便被这风,从眉间心上,一丝丝地拭去了。
忽然,一声浑厚的汽笛,不知从上游还是下游的夜色深处传来,悠悠的,苍茫的,带着一股行旅的况味。这声音提醒你,眼前这璀璨如静止画卷的一切之下,是一条活的江,它从遥远的岁月里流来,还要向不可知的未来流去。那灯火,那高楼,这人间的悲欢,在它看来,也不过是岸上瞬息的热闹罢了。
这热闹很是诱人。沿江的步道旁,几乎全是火锅店与烧烤摊子。红彤彤的灯笼一串串地挂着,映着油光发亮的招牌。每一家店铺门前,都三三两两地聚着等候的人影,谈笑着,张望着,空气里弥漫着牛油、辣椒、孜然与各种香料混合成的、复杂而浓烈的香气。这香气是有形的,丝丝缕缕地飘过来,钻进你的鼻腔,勾动你最原始的食欲。那是一种踏实的、暖烘烘的诱惑,是人间烟火最坦诚的招徕。
我们望着这片光海与食阵,方才等位的焦躁,竟不知不觉被这浓浓的生气给融化了。时光在这里,仿佛被这香气熏染过,被这灯火温暖过,走得也慢了,懒了,显出几分笃定的美好。
我们于是不再去想那遥遥无期的号牌,只沿着江畔,慢慢地走。各种香味依旧悠悠地飘来,而我们只是缓缓地,望着眼前这灯火璀璨处,走下去。江风在耳边,絮絮地说着一些古老的故事;那故事的开头,或许也是一群等待吃食的远客,在某个夜晚,被一条大江的深沉,抚平了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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