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12月17日,时序已是深冬,但上海的天气却出奇地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温度高达摄氏20度,非常适合出行。就在这个和煦如春的日子,我来到位于上海浦东源深路上的千年古观太清宫,亦称“钦赐仰殿”。
一走进古观的大门,人便像忽然沉入了另一重极静的空间里。先前那车马的喧腾、人语的嘈杂,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让人感到的是满满地充盈着一种敦厚的、带着温润的静谧。殿宇与殿宇的飞檐翘角间,悬铃清冷的叮咚声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的,恰似这寂静的脉搏。目光所及,心头便不由得轻轻“哦”了一声——难怪人说它是“海上小故宫”。一片明黄的琉璃瓦,在澄澈的阳光下漾着粼粼的波光,仿佛给这古朴的建筑群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华贵而又温软的蜜。那墙壁是沉静的朱红,被岁月磨去了火气,显出几分哑光的、谦和的暗红,稳稳地托着那一片流淌的明黄。黄与红,这本是人间最煊赫、最热闹的颜色,在此处,却被这满院的静气与古意调和了,只剩下庄穆与安详,没了半分燥气。
我放慢放轻了脚步,几乎是用脚尖在探着那平整的青石路面,生怕惊扰了什么。庭院是依着中轴,层层递进地铺展开的。绕过第一进殿前那座终日袅袅的硕大香炉,青烟细细地、笔直地升上去,到了高处,才被微风揉散,融进那片无瑕的蓝里。香烟的气味,是檀香混着线香的清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是木头与尘土在时间里酿成的醇厚气息,悠悠地钻入鼻观,让人无端地心安。
前殿供的是东岳大帝。踏进那略暗的殿内,一股沉郁的、带着香火与旧木味道的凉意便围了上来。神像巍巍然端坐于上,冕旒垂拱,目光如电,虽是泥塑金身,却自有一股震慑乾坤的威严。这便是泰山之神,掌人间生死贵贱的幽冥之主了。殿内光线幽昧,只有长明灯几点小小的光晕,在神秘里摇曳。忽然便想起资料里的话来,说这里唐代曾得皇帝钦赦,成了祭祀东岳的行宫。想来千载之前,那些奉旨而来的使者,身着锦绣,手捧玉简,踏入这殿中时,该是何等的肃穆与惶恐。帝王的意志,借着一道赦令,与这东海之滨的民间信仰,便在此处庄严地交汇了。那一刻的钟鼓,想必声震屋瓦,能上达天听吧。
思绪正渺渺地飘着,脚步已将我带到了正殿,三清殿。这里的氛围又是一变。殿宇更加轩敞,供奉的是道教至高无上的三位尊神:玉清、上清、太清。神像的面容是超然物外的清寂与慈悲,低垂的眼睑似乎阅尽了宇宙的生生灭灭。这里的静,是一种虚空般的、蕴含万有的静。仰头看,殿顶的藻井彩绘虽已暗淡,但蟠龙的鳞爪、祥云的纹路,依然可辨昔日的精丽。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些粗壮的梁柱。资料里那行字,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清乾隆三十五年翻修道观时,发现卸下大梁上有‘信官秦叔宝监造’字样。”
秦叔宝!那个门神画上怒目圆睁、手持金锏的胡国公?那个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在泛黄的小说绣像中,跃马挺枪、忠义无双的秦琼?一瞬间,这幽深的殿宇仿佛骤然亮了一下。我仿佛看见,在某个遥远得模糊了年代的时空里,或许是一个春日,或许是一个秋晨,一位褪去了甲胄、身着常服的将军,就站在这尚未完工的殿中。阳光从没有瓦的椽子间漏下,照着他已有风霜之色的面庞。他或许刚刚结束了又一程征伐,被委以此任,神情里没有沙场的煞气,只有一种虔诚的、近乎小心的专注。他仰着头,指挥工匠将这根来自南方的巨木,稳稳地安放在应有的位置。木屑纷纷扬扬,像时光最初的尘埃。他蘸了浓墨,或许还微微凝神思索了片刻,才在那将永不见天日的梁木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官职与姓名。他写下时,可曾想到,这名字会跟着这根木头,沉埋千年,而后在一个截然不同的盛世里,重见天日?历史的风云,英雄的传奇,就这样被一句不起眼的题记,具体地、沉默地浇筑在了这古观的骨骼里。
这发现,又牵连着另一个更缥缈的传说:此观始建年代已不可考,相传竟是三国时,那割据江东的孙权,为母亲所建的家庙。吴大帝的孝心,唐天子的敕令,大唐将军的监造,大清皇帝的修缮……一层又一层历史的册页,被时光的胶牢牢粘合在此处,分不清彼此,也无需分清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庭院呼吸的节律,这空气里每一粒微尘的重量。
从三清殿侧旁的台阶缓步而上,是藏经楼。这里已是整个建筑群的最高处。凭栏远眺,方才沉浸其中的那片层层叠叠的黄瓦屋顶,便在脚下铺开,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片宁静的灿烂。然而目光稍一抬起,越过宫墙,景象便陡然换了天地。那边是林立的、闪着冷硬玻璃光泽的摩天楼群,是无数流动着车辆的灰色街道,是那个以分秒计算、永不停歇的现代都市。一道宫墙,便划开了两个世界,两种时间。
我久久地立在那里,心里没有对比的感慨,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感来。这古观,像一枚深深嵌入飞速流转的都市肌体里的、温润的古玉。它不曾抗拒,只是安然地存在着,以其千年的静,涵养着墙外千年的动。那些涌入这里敬香祈愿的人们,所求的,或许正是这片刻的抽离,在这静止的时间里,寻得一点心灵的安顿。香火旺盛,旺盛的岂止是信仰,更是一种对“慢”与“恒久”的本能渴求。
下来时,又经过东岳殿前。一位老道士,穿着蓝色的道袍,正慢悠悠地清扫着石阶上零落的香灰。他的动作那么缓,那么柔,笤帚划过青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与檐角的铁马应和着,成了这庭院里唯一的、安详的旋律。我忽然觉得,他扫的不是香灰,而是流淌过去的光阴。这满院的建筑,这秦叔宝的梁木,孙权的传说,乃至我这一个过客今日的遐思,在他日,也终会成为他笤帚下,一声轻轻的“沙——”,而后复归于永恒的宁静。
出得门来,回望在阳光照耀下的太清宫,黄瓦红墙愈发显得庄严肃穆。我缓步向站台走去,源深路上的车马声浪又一次将我拥裹。但宫观那一片深沉的静,却已有一部分留在了心里,沉甸甸的,像那根写着古人名字的梁木。我知道,在以后许多个纷扰的日子里,我或许会时常想起这个温暖的冬日,想起那方被琉璃瓦裁下的、静静的蓝天。





(一凡/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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