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山位于咸安区大幕乡,海拔907米。当雪落大幕山时,似一封从云端寄来的信,薄薄的笺纸,写满了游子念念难忘的乡音。
我的老家住在距大幕山脚下五公里的地方,小时候不懂什么山高路远,只记着冬日清晨推开木门,屋前屋后的田垄都结了厚厚的白霜,抬头往远处望,大幕山早已是一片苍茫的白,像被谁用素笔细细涂染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惹眼。那时总好奇,山脚下不过是一层薄霜,山顶上怎会藏着那样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十岁那年,这份好奇心终于漫出了心坎。约上几个玩伴,揣着几分雀跃几分忐忑,沿着随山形蜿蜒的土路往山上爬。那路是乡人一代代踩出来的,步行走还算宽敞,两旁的杉树、松树笔挺地立着,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杂木树,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越往上走,寒意越浓,待到半山腰,竟看见树枝上都结了厚厚的冰,晶莹剔透的,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冰棱垂在枝头,长短不一,有的像倒挂的玉簪,有的像透明的流苏,风一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我们这群孩子看得入了迷,伸出冻红的手去摸,冰的凉顺着手指钻进心里,却只觉得奇特、好看,满是新奇的欢喜。
当雪落满大地时,老家院里的腊梅顶着雪,透出点点鹅黄。小伙伴们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追着跑着,把冻红的手插进雪堆里,团一个又一个雪球,笑声震落了枝头的积雪。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长辈们围坐在一起,煮着热茶,说着年成,柴火烧得噼啪响,暖意漫过窗棂,与窗外的雪色相映成趣。那会儿不懂什么是乡愁,只觉得这雪天,是一年里最好玩的日子。
长大后离乡,见过许多地方的雪。北方的雪下得豪迈,铺天盖地,少了几分温婉;江南的雪落得细碎,慢慢吞吞,却缺了大幕山雪的山野气。唯有大幕山的雪,带着松针的涩、柴火的暖、腊梅的香,在记忆里灵动如初。
2026年元月一日,我驱车从武汉回老家,出发时天还阴沉下着小雨,步入大幕乡地界,雨夹雪就淅淅沥沥落了下来。车窗外,两旁的民居错落有致,黛瓦白墙的老屋与新式的小楼相映成趣,雨丝夹杂着雪粒,打在车窗上,流开一片片朦胧的水痕。远山如黛,近树含烟,这样的景色,竟让我说出:
雨夹寒英落浅尘,山容隐约覆霜银。
乡居错落烟岚里,一路风光入眼新。
车开到山脚下,才发现沿路来往车辆,长长的队伍沿蜿蜒平整的柏油路上慢慢行驶。谁能想到,昔日崎岖的土路,如今已变成了通途,这都是建设美丽乡村带来的新模样,让山里的风光,被更多人看见。
车缓缓上行,越往高处,雨夹雪的湿气渐渐被凛冽的寒意取代,雪粒子也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待到山顶,天地间已然是一片琉璃世界,雪正纷纷扬扬地落着,将杉松、杂木都裹成了玉树琼枝。枝头的冰棱比儿时所见更显丰腴,放眼四周,满山的冰雪熠熠生辉,美得让人挪不开眼。而山下,雨夹雪早已停歇,只留得一片湿润的青黛色,与山顶的皑皑冰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站在山顶的观景台,望着脚下连绵的山峦,望着远处隐约的村落,儿时爬山路的新奇、异乡思雪的怅惘,此刻都化作满心的欢喜。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旧事,那些说不尽的乡愁,都随着这满山的冰雪,涌上心头。
暮色四合时,山顶的雪还在轻轻落着,细密的雪沫沾在发梢眉尖,凉丝丝的。山下却依旧是清朗的暮色,炊烟袅袅升起,在黛色的山峦间晕开一片温柔的雾霭。我站在山顶的最高处,看雪花落在松枝上,落在冰棱上,落在远山的轮廓里,忽然懂得,大幕山的雪,从来都带着几分奇崛的灵气——它偏爱这山巅的高旷,独独将一片素白,赠予这方天地。
原来,乡愁从来不是抽象的字眼,它藏在大幕山的雪里,藏在长辈的笑谈里,藏在孩童的嬉闹里,藏在这山路的变迁里。无论走多远,只要想起这片独属于山巅的白,就知道,家就在那里。
大幕山巅的雪,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是走得再远,也能循着那片白,找到的归途。(周雄安)
编辑:赵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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