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记
作者:阿伍颂庚
脚步刚沾上青石板,泉声就漫过来了。那声响是从地心深处漾出的。在曲水亭街的碧渠里,在王府池子的清波上,水音披着垂柳的薄烟,氤氲而起,融进晨光。天色在水泡的破裂里渐渐透亮。炊烟在水纹的舒展里缓缓飘散。白墙与黛瓦,在泉音中晕染开来。因了这汩汩的涌,因了这悠悠的古与润,济南的泉声便有了魂灵。叮叮咚咚,似有还无。这魂是舜耕历山时遗落的汗珠,是易安漱玉时凝就的词韵。那声响是在墨绿的水草间滤过的,所以很清、很脆,且带着凉意。那潺潺是在青石的纹理里浸润了千年的,所以很醇、很厚,且余韵悠长。那声,绽在明湖的荷瓣上,让并蒂莲更娇更艳;那声,汇成无形的脉络,让泉、城、人、岁月相通相连。是地脉涌动时,吐纳的呼吸;是齐烟九点下,不息的精魂;当然,也是这座古城安放温柔与坚韧的腔调。
济南的泉声,不是天籁,是城的血脉、城的精灵唱的。这些饱含岁月密码的精灵们,从黑虎泉的三个石兽口中奔涌出来,从珍珠泉的无数细泡里升腾起来,浸润你早已被风尘沾染的耳目。你还来不及细看那“云雾润蒸华不注”的奇观,便已被这满城的空翠与泉音洗得通体透亮,就这么毫无准备地、心甘情愿地醉在岸边,挪不动身了。
我看见不少人,正俯着身、凝着神,候着、望着、听着。那“看”不是用眼,是用心去贴,去会。老济南的紫砂壶已被泉水的滋养摩挲得温润如玉、内蕴光华。壶嘴倾泻的,是趵突泉三股水的神髓;壶身氤氲的,是烹茶人嘴角满足的叹息;壶中流转的,是这座城四季分明的生活诗。护城河边的老居民,会笑呵呵地邀你听:尝尝这泉水,甜着哩!你被岁月磨钝的舌尖就被这清冽唤醒了,甚至陶醉了,俯身掬一捧,闭目细品。那是济南府的一缕魂啊,怎能不尝?那是琵琶泉,正铮铮淙淙地弹拨;那是玛瑙泉,正咕咕噜噜地絮语;那是漱玉泉,正清清泠泠地吟唱。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也调试着收音机,里头的吕剧混着真实的泉音,看谁耳力尖,辨得出哪是戏文哪是水声!你只得在这古城悠长而鲜活的生机面前卸下盔甲,乖乖地蹲在青石板上,一听再听。因此,当你一路入济南的街巷,无所不在的泉声就会将你包裹、渗透,你就会怀揣一城清响,在历下的怀抱里忘了时光。
济南的泉声是天地灵气所钟,更是寻常百姓的岁月润泽的。滋养了泉城子子孙孙的趵突泉水,是时光与人文共同打磨的明镜。井边汲水洗衣的娘们,蹲在清晨的石阶上,以木杵为槌,把砧声、笑语和家常,都捶进流淌的泉水里,把坚韧、爽利与温暖都揉进日复一日地浆洗中。她们甩一甩手上的水珠,擦擦额角细密的汗,就担起水桶,踩着湿滑的石板路回家了。风跟着她们的衣角。光跟着她们的水桶。鸽哨跟着她们。甚至墙头的猫也会望着她们。在近一声远一声的市声里,她们行走、劳作、生活,她们把单调的日常过成有滋有味的日子,过成流动的画卷,过成一曲朴素的民谣。饮一口甘甜的泉水,她们劳作时才有使不完的劲;唠几句贴心的话儿,她们生活里才掂得出人情的分量。那泉音是市井烟火煨出来的,城墙的厚实、胡同的深邃、人心的敞亮都是泉音的底色、泉音的质地、泉音的骨骼。济南的泉声,是百姓的汗水与笑声润泽的。泉城的魂魄,是在这日夜不息的泉音里活着的。
济南的居民与旅人,无论新老与南北,无论是久居还是路过,人人都是听泉者,人人都是品泉人。泉是他们的镜。泉是他们的茶。泉是他们的根。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总会循着地图,踩着晨露,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名泉边去。他说他把远方的喧嚣卸下了,行囊里的空水瓶是他虔诚的容器。他把自然的馈赠装进去了,泉水的清甜是他复苏的味觉与乡愁。他要把惊叹与宁静带走,要从黑虎泉走到百脉泉,不舍地尝遍它的滋味。那些老城里的居民,是这泉水最知冷知热的知己,他会指着某处不起眼的石缝压低嗓音说:看,这里也冒水花,七十二泉之外,济南的泉眼,多得数不清哩!当然,更要带一壶真正的泉水回家。
济南的泉声就化成了心曲,泉音的韵律,勾连了天南地北的归思。济南的街巷间,处处泉声幽幽、柳色青青,处处是古朴盎然的生机、温润绵长的诚意、市井深处的善意。
我带着南方的濡湿记忆,从江南的小桥流水走进另一片水声。我们被这无声的召唤牵引着,来了。刚来时,我在客栈里跟掌柜闲聊,一位本地的老师傅,知道我是寻泉的,便倾囊相告。他说,这时节,正是泉水最旺、最甜的时候。泉旺,是天地精气在夏秋之交,献给这座古城的厚礼。他还透露,最韵致的声音,不在那人头攒动的趵突泉边,在起凤桥下,那泉水穿桥过户的叮咚里。
记得古书上说,泉甘之处,民风必淳。于是,我们来了,来听泉,来品城,来触摸这方水土。在江南,水是背景,是环绕园林的丝带。而在这里,在济南,水是主角,是这古城史诗里最灵动的韵脚、最平仄的语句。城因它们的涌流而有了心跳;街巷因它们的声响而有了韵律。
午后,日影偏西,我们寻到了起凤桥畔。那是一处寻常巷陌,桥仅容一人通过,桥下清渠一道,水极清冽,可见底卵石。刚驻足,水音便入了耳。不,不是入耳,是“沁”入了心里。先是桥洞下一串细密的气泡声,像珍珠洒落玉盘,咕噜噜的,带着欢快的节奏。紧接着,流水穿过石缝,遇到些许阻碍,便发出清越的泠泠声,如轻叩编钟。然后,是水流漫过石阶的哗哗声,是远处汇入大明湖的隐隐涛声……数不清的层次,辨不明的来源,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交织成一曲和谐而丰厚的立体声韵,环绕着这小小的桥,也环绕着屏息静听的我们。
同伴用手机录了一段水声,说要作为永久的纪念,问我该如何命名。我侧耳倾听那录音,水声里混着远处隐约的市声、孩童的笑语。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就叫《市井清音》吧。在济南,我们听泉,泉亦观世。它映照你眼中的宁静,便赠你一味甘甜;它洞见你心底的浮躁,便还你一片澄明。
这个冬日的黄昏,我在千里之外西双版纳的书房里整理照片。忽然,电脑中导出的那段泉水录音,在寂静中流淌出来,泠泠,淙淙,带着旧日的清凉。我放下手中的事,闭目听了一阵,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那泉声终究无法重现当时的全部光影,只有那干净透亮的音色,在暮色四合的房间里流淌,像一道无形的清流,冲刷着时空的阻隔。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济南,回到了泉的城池。那一声“尝尝这水”,那满城无所不在的、刚刚好的湿润与清响,从未远离。
编辑:刘雨 校对: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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