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杰：历史的前方是未来

人民周刊 李忠杰

我多次前往嘉兴，缘由多是为着中共一大以及其他历史、文化问题。去嘉兴，似乎在穿越时光隧道，南湖红船、茅盾故居、王国维故居……再往前，最早有马家浜文化，后来有大运河遗址……一片片历史的云彩在眼前掠过，又不断地向身后飞去。

有一个问题不时跳入我的脑海：时光隧道的前方在哪里呢？是日益古老的过去，还是新奇迭出的未来？每一次在嘉兴的见闻，每一次去嘉兴的发现，都在无声地告诉我：历史的前方是未来。

图为浙江省嘉兴市南湖旅游区湖心岛旁停靠的红船。新华社记者 徐昱摄

千年回响中的数字艺术

去嘉兴南湖，必登湖心岛瞻仰红船。1921年，中共一大就在一艘时称画舫的小船上召开了最后一天的会议。湖心岛的烟雨楼里，有董必武题写的一副对联：烟雨楼台革命萌生，此间曾著星星火；风云世界逢春蛰起，到处皆闻殷殷雷。

白天，远眺湖心岛，只见一座葱翠的小山屹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绿树掩映中露出小片屋檐尖阁，完全是一幅典型的中国山水画。

但是，最近一次去南湖，却见到了另一幅似乎迥异的画面。这次，我住在南湖东侧的鸳湖旅社。朦胧夜色中，我在南湖边散步。抬眼眺望，白天葱茏叠翠的湖心岛已被五光十色的灯光群代替，岛上的树木被彩灯勾勒出密集的树影。不同方向打出的灯光纵横交错，覆盖在岛的上方。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条条光束，织成了梦幻般的仙境。而南湖的周边，也都装饰在连点成线的灯带中，游人与灯带、灯群相伴，或行走，或弹唱，或舞蹈，与灯光互动对映，投射出不甘宁静的活力。整个一幅现代灯光秀，既在朦胧的夜色中深藏着历史的底蕴，又在闪烁的光彩中变幻着时代的憧憬。这种画面和意境，已经完全不是传统的山水画了。

红色传统加上现代声光电，创作了一幅现代数字艺术的新作品。

嘉兴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同志告诉我，南湖第一代纪念馆就在湖心岛上，后来全市干部群众捐资在东岸，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建立了第二代纪念馆。现在对外开放，引来无数人参观的纪念馆已经是第三代了。一代代发展，现代科技的运用也在一代代进步。纪念馆的展陈已经使用了很多数字技术。为统筹加强保护，市里制定了专门的南湖保护条例。通过治理，湖水清晰度已经达到80厘米。现代科技的运用，美化了湖景，也提高了安保级别。

第二天，刚好见到了在嘉兴市数据资源管理中心任职的一位老朋友，便聊起了嘉兴的大数据建设情况。他兴致勃勃地列举了一大堆数据。通过深化数字嘉兴建设，至2024年底，全市算力规模已超4万PFlops，居浙江省首位。桐乡“乌镇之光”超算中心是浙江唯一、全国第十四个国家超算中心，已连续12年高质量举办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数字经济发展量质齐升，数字文化发展丰富多元。构建全域文化场馆数据中枢，实现“一站式、高效化、均等化”惠民服务。

数字是抽象的，但它织就的，是具象和鲜活的事和物。

嘉兴老城区以子城为中心，有一条内容丰富的文化轴线。500多年前，在这条轴线上曾建起一座特殊的建筑，名曰天籁阁，主人叫项元汴。据了解，项元汴是中国书画史上最大的私人鉴藏家，其藏品构建了中国古代书画鉴藏的古典谱系。王献之《中秋帖》、苏轼《前赤壁赋卷》、黄庭坚《自书松风阁诗》、米芾《苕溪诗帖》、文徵明《真赏斋图卷》等，都曾经入藏其中。现今，天籁阁的旧藏遍布海内外顶级的文博机构，包括大英博物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等。为了连接千年文脉，天籁阁作为嘉兴《禾城文化复兴三年行动计划》的主要内容之一，正在复建之中。

而嘉兴美术馆，正成为连接历史、现实与未来的一个中介。在嘉兴美术馆，我们看到了中国绘画大系的宋画展。“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布置、高度关注的文化工程。“大系”收录的1700余件珍贵的元代及以前卷轴、册页数字图像中，项氏天籁阁旧藏就达200余件。“大系”中的大量藏品通过高精度数字化方式重返中国。2022年，就在嘉兴美术馆，举办了“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的特展。其中的一个单元，就是“天籁阁旧藏”。

市民在嘉兴美术馆参观“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嘉兴特展。金鹏摄（中新社发）

而数字艺术，成为这次特展一个令人炫目的亮点。虽然特展规模庞大、展品众多，但大量作品并非原作。在“大系”先进数字技术的加持下，千年古画获得了新的生命，并给观众以立体、生动、沉浸式的艺术体验。

我们来到美术馆时，特展早已结束，但馆前场景依然新颖亮眼。12479根五彩丝线从天而降，如涓涓细流汇成艺术的海洋。每一根彩线代表“大系”收录的一件藏品，被称为“千年回响”。馆内依然保留着一些画作，在美术馆汪新宇的解说下，依然能听到传世艺术的现代回响。借助于AR、VR等技术，传统文化正在迅速“活”起来。

嘉兴秀湖边的三叶花，正在华丽绽放。一道彩虹，仿佛从空中落下。就在油车港镇的胜丰村菱珑湾，千亩湖区的岸边，粉墙黛瓦的民居错落点缀在绿水繁花之中。尤为显眼的是一幅幅农民画跃然于村落的白墙之上。一条水上栈道将我们送到村里的美术馆前。进入馆中，一眼便看到了许多农民创作的绘画作品。村党支部书记和一位农民画家热情朴实地介绍了这些绘画背后的故事。展现在眼前的这些作品，题材、构图、色彩和意蕴都别具一格，带上了农民天然的质朴、纯真和可爱。这里原来是个渔村，村民早年间在湖里以打鱼为生。为了保护生态环境，全部转向岸上就业。在现代化浪潮中，当地村民文明水准不断提高，绘画成了他们的一项爱好、乐趣甚至职业。菱珑湾的农民画也成为整个秀洲农民画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为浙江嘉兴秀湖公园。

秀洲农民汲取当地传统的剪纸、刺绣、灶画、蓝印花布等民间艺术营养，将水乡清新而芬芳的泥土风韵和充满活力的现代生活融合到绘画中，创作出一幅幅造型夸张、色彩明快、构图饱满、富有江南水乡生活情趣的农民画。其中居然有120多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央美术学院、浙江省群艺馆等单位和国际友人收藏，200多幅作品被《美术》《艺术世界》《今日中国》等20多家报刊发表。大量作品被选送到美国、德国、法国、日本、澳大利亚等10多个国家展出。

图为秀洲农民画。

如今，秀洲区的农民画也走上了数字化道路。“秀洲数字农民画馆建设”项目获评全省数字服务“十佳案例”。油车港镇农民建设了法治农民画创作基地和宪法公园等数字化展陈空间，通过VR体验、场景互动等技术，提升农民画的观赏性和参与度。依托数字化平台开展农民画创作大赛，并通过线上平台进行展示和传播。2024年，油车港镇在海南博鳌论坛上通过数字化农文旅品牌推介活动，将农民画融入国际交流，展示了艺术传播的数字化实践。

从曾经的湖水污染到湾区的菱藕飘香，从昔日的撒网劳作到今日的上网创作，一代代嘉兴人从马家浜文化中走出，从南湖红船中走来，在新时代，又大踏步向现代文明走去。

秀美园林中的科技前沿

嘉兴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其中少不了秀美的园林。这些园林大多是传统文化的精品，但也有现代文明的创造。我们所住的鸳湖旅社周边，虽然是新建的，但感觉就是一座开放给公众的现代园林。很多人未必注意到，在一些秀美园林中，还隐藏着先进的现代科技。

设立于2020年5月的南湖实验室，坐落在嘉兴风景如画的湘家荡湖畔。南湖实验室是一个由嘉兴市人民政府兴建、北京大数据先进技术研究院提供科研支撑的高能级科研平台，致力于数字生命、生物安全、芯片研发、大数据等领域的前沿学科研究，目的是探索“世界级科创湖区”的发展路径。

当我走进南湖实验室的时候，颇为惊讶地发现，它并不是一座高耸的大楼，而是一座独特的水乡园林。据说，湘家荡自古便是文人雅士吟诗作画、畅怀寄兴的胜地。近年来，环湖景区已重现“湘湖八景”的风采，并新增了精严讲寺、生态湿地公园等自然人文景观。位于湘家荡西南侧的南湖实验室，与周围的水乡和谐相融。

我们在实验室行走，仿佛就在园林中穿越。实验室采用“一心、两翼、九院”的空间规划结构：“一心”是核心岛景观区，通过巧妙结合原有的水系，打造出一个服务于整个园区的中心地带；“两翼”是指环绕核心岛的两条水系；“九院”则是指围绕核心岛布置的九个研发组团。这种以院落和园林为空间原型的设计，不仅为科研人员提供了一个既舒适又富有创意的工作环境，同时也为湘家荡景区增添了一处独特的景观。科研人员穿梭其中，仿佛置身于一幅生动的江南水乡画卷之中。

实验室领导告诉我们，这里设有人工智能芯片与系统研究中心、大数据技术研究中心、数智技术研究中心、可定义射频芯片与系统研究中心、数字生命与智能医学研究中心以及先进生物制造研究中心等。现有的300多名科研人员，由6位院士领衔，不断产出重要的前沿性成果。秀美园林已经不只是展示诗书楹联，而是在创造先进的新质生产力。

在湘家荡，我们还见到了另一种“园林”，它不是传统的园林，而是一座数字化农业工厂。我曾上山下乡近10年，当年最大的感慨是，农业生产受天的影响太大了，不仅农作物的生产要看天，而且所有人经常要在酷暑烈日、刮风下雨的条件下干农活。那时候我们很多人都有一个梦想：要是哪一天能在工厂的厂房里种庄稼就好了。

而这个梦想，今天已经可见、可感、可触及。早些年，我在中国农业科学院看到过大楼里面的农业园林。自古长在地里的红薯，居然吊挂在几米高的空中，而且个头几乎有哈密瓜那么大。这次在嘉兴，我看到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农业工厂，也许就是一座别样的农业园林。在这座园林里，生长着鲜红的小西红柿。万绿丛中万点红，红绿相间，一眼望去，郁郁葱葱，鲜嫩欲滴。但它们不是散布在原始的土地上，而是整齐地排列在一排排铁架上，整装列队，像仪仗队在欢迎游客的到来。

更令人称奇的是，千年以来，西红柿都是在一株株矮小的草本嫩枝上长出几个果实来。但这里的西红柿，竟然有长达几十米的藤蔓，每一株上都长着许多西红柿。靠近底部的成熟西红柿采摘完，藤蔓便可卷起，而上部的藤蔓继续延伸，并生长出新的西红柿。一串几十个、上百个西红柿不断地从0变1、由绿变红。这样的西红柿完全颠覆了我们的认知。

这样的园林，完全实行数字化的管理和控制。营养液通过长长的管道输送，供应量和营养成分都由电脑控制。温室的温度、湿度和亮度也由电脑自动控制，所用的人工当然也很少了。我忍不住弹弹、摸摸这些输液的管道，驻足观看仪器显示的数据。在这样的农业工厂里考察游览，其实就是在一个“产研学”一体的新型园林里徜徉。

在嘉兴的海边，还有一座风景如画、气势壮观的特殊场所，这就是秦山核电站。1985年，中国第一座完全自主设计和建造的核电站在这里正式开工建设。1991年12月15日0时15分，秦山核电站成功并网发电，结束了中国大陆无核电的历史，这一刻被永远定格在秦山核电科技馆的一块石英钟上。

图为秦山核电重水堆机组。

秦山核电站在哪里？我曾经以为是在上海，其实，它是在嘉兴市海盐县境内。面向辽阔的杭州湾，一片白色建筑巍峨矗立。旁边的山峦上，一座座高压铁塔绵延通向远方。这里不是传统的园林，不仅拥有园林应有的丛林、鲜花，还是绿色低碳、生态文明的守护者。到2024年，它已相当于减排二氧化碳7.8亿吨、植树造林约537个西湖景区面积。

“中国核电从这里起步。”截至目前，秦山核电站基地建成9台机组，总装机容量666万千瓦，年发电量约520亿千瓦时，是我国核电机组数量最多、堆芯最丰富的核电基地。与此同时，核电站与海盐县合作，带动核电关联企业130多家，吸引固定从业人员约2万人。2020年10月，海盐核电小镇正式命名，成为浙江省首批37个特色小镇之一。2021年，海盐核能供热示范工程投运，开创我国南方地区核能供热先河，荣获中央企业绿色低碳优秀实践案例。

在核电科技园，我们看到秦山核电站的另一种产品和功能。电站为助力“健康中国”建设，依托重水堆资源，进行商用堆辐照生产短半衰期同位素的研发。2019年5月，实现医用钴-60的量产，让伽马刀装上“中国芯”。2024年4月20日，秦山核电站碳-14靶件成功出堆，这是我国首次利用核电站商用批量生产碳-14同位素。12月14日，秦山核电站在线辐照生产同位素装置投运，可不停堆稳定持续生产镥-177、锶-89和钇-90等医用同位素，已成为国内最大的同位素生产基地，提升了在同位素生产供应领域的自主生产能力和国际市场的参与度。

山水是美丽的，园林是典雅的。但它只有在被赋予更强的生命活力之后，才能绽放出更多、更美、更有朝气、更为长久的鲜花。科技的运用改造了传统的古典之美，也创造了炫酷的现代之美。

游客在月河历史街区游览。新华社记者 黄宗治摄

水陆空交织的现代交通网络

到嘉兴，自然要在路上奔驰、辗转、位移。一条条水路、陆路、空中航路，相互交织，通达四方。我脑中经常蹦出一个早就成形的想法：人类文明的发展，其实是与路联系在一起的。从无路到有路，从阡陌小路到沙石大路，从柏油马路到高速公路，从陆路到水路，从海上航路到空中航路，从登月之路到火星之路……人类文明一直是伴随着路的拓展而向前延伸的。

1921年8月初，中共一大代表乘坐从上海开往杭州的火车来到嘉兴。100年后，嘉兴与上海铁路局合作，重新开行了一趟往返沪嘉之间的红色列车，供旅游观光使用。在嘉兴南湖，当年王会悟租用了一艘中型游船供开会使用，代表们在湖上曾遇到过其他观光的游船。现在，为了保护环境，除了来往湖心岛的渡船外，已经不再安排其他湖上游览项目了。

在我的印象中，嘉兴不算是交通枢纽，但随着中国式现代化的发展，它也在不断编织着水陆空综合交通网络，而且正在按照从“通道”变“枢纽”的目标，全面深化“公路枢纽”“铁路枢纽”“航空枢纽”“海河联运枢纽”四大综合交通枢纽的建设。

从当地领导的介绍得知，以“枢纽嘉兴”建设为载体，嘉兴持续推进交通领域的互联互通。钱江通道北接线、杭州湾跨海大桥北接线二期、杭海城际铁路等一批重大工程建成投用，“三纵三横”高速路网全面建成，嘉兴南湖机场将于2025年底正式启用。通苏嘉甬高铁已经开工，建成后将实现嘉兴与沪苏杭甬四大城市直接轨道连接。

交通融合基础设施能力持续增强，智慧交通服务便捷可及。实现嘉兴与上海两地的地面公交乘车码互联互通。打造了集全域公交、有轨电车、公共自行车、共享电单车一体的绿色出行监测系统，实现乌镇等四大古镇公交数据联网，推动交旅融合。发挥城乡公交一体化优势，建设医疗终端与公交复合的智慧公交线路。完成“阳光维修通”建设，“15分钟公共服务圈”均衡可及水平居全省第一。

水陆空的水，毋庸置疑，当然包括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中国大运河嘉兴段河道长110公里，形成了嘉兴“运河抱城、八水汇聚”的基本景观，造就了“小桥流水、梦里水乡”的江南画卷。大运河嘉兴段共有24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15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多年前，嘉兴开始对大运河嘉兴段进行全面整治。我多次到运河附近考察，既看到过古典传统的小桥流水，又看到过保护性建设工地。现在看到的是，河岸更加整齐，河面更加舒展，河水告别污染，货船双向穿梭。大运河两岸的历史景点修复了不少，古典的河运场景正在以现代的方式复现。

嘉兴美术馆等单位联合举办了“运河风情，魅力嘉禾——嘉兴大运河主题美术创作系列活动”。我们一幅幅地观赏、品味，不时与馆长交流。大运河的昨天、今天乃至明天，都在画作中呈现出来。特别是一幅“运河魂”的水彩画，给人印象深刻。画面近处，是嘉兴大运河上标志性的明代巨型三孔实腹石拱大桥——长虹桥。2014年，长虹桥与嘉兴运河河道一起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长虹桥迎面而立，挺拔夸张，中间一艘满载的拖轮正欲穿桥而过。而远处，左右各一座桥塔高高耸立，用数十条斜拉索吊起了一座新的运河大桥。同一幅画作中，展示了历史与现实两种风情。历史让我们回味，现实使人豪迈。

图为浙江嘉兴大运河上标志性明代巨型三孔实腹石拱大桥——长虹桥。

嘉兴临海，但嘉兴有海港吗？这个问题多次在我脑中闪过。其实，孙中山当年所说的“东方大港”设想，正是源于嘉兴。1917年，孙中山从上海乘舰到乍浦，面对宽敞的海域不由得赞叹：“这里无泥沙之害，其正门出自东海，大远洋轮可随时进出，一个优良的港口。”次年，他在上海写下的《建国方略》，首次提出了建设“东方大港”的设想。

1986年，是孙中山诞辰120周年。嘉兴港工程指挥部隆重举行海堤工程开工典礼，嘉兴港的建设正式起步。如今，嘉兴港区已经拥有乍浦、独山、海盐三大港区，建成外海万吨级及以上生产性泊位43个、内河500吨级泊位20个。2024年，集装箱吞吐量370万标箱，列全球集装箱港口排名第60位。

我来到嘉兴港区时，正是上午时分，天气不是很好，有点雾蒙蒙的。但港口码头仍可尽收眼底。完全由电脑控制的巨大桥吊轻松将一个个集装箱抓夹起来，精准码放在一辆辆接连而来的集卡上。我一个接一个地提出问题，与港区负责同志深入探讨港区规模、建设规划、信息化程度、集卡使用新能源效果等。两位负责人介绍，港区机械化、信息化、智能化水平已经越来越高。所以，在这么多码头上，其实见不到多少作业的工人，只有一辆接一辆的集卡井然有序地往返于码头和堆场之间。

通过船联网项目，客户在自己办公室通过电脑甚至通过手机APP随时随地发布运力需求；船运公司可以通过平台的AIS、网上抢单等功能，将周边的空船优先安排承运；港口方则可以通过船联网平台将船、货更好地进行匹配，同时将匹配结果发送至码头公司的生产业务系统安排生产作业。

近年来，嘉兴港区还利用工业副产品氢的资源优势，全力打造长三角氢能产业示范基地、氢能研究中心、氢安全中心、“氢能储运装备安全”部级重点实验室等，不断取得了新进展。在港区行驶的集卡车，都已经是港区企业自主生产的氢能源汽车，运行成本比柴油车低10%左右。

立足大地，我们眺望大海，也仰望长空。近年来，嘉兴“低空+”应用场景呈现爆发式增长。作为继公路、铁路、航运之后的“第四张交通网络”，嘉兴正以创新应用为引擎，以“空中巴士”“无人机物流”“智慧农业”等创新形态，重塑城市发展逻辑，加速构建独具特色的低空经济生态圈，抢占未来产业制高点。上海浦东、嘉兴南湖、苏州金鸡湖三地间全长275公里的低空交通环线已经通航，跨城通勤时间可以压缩在30分钟以内。

“低空+”开辟了广阔的应用市场。目前，嘉兴正加快打造“无人机+医疗救治”“无人机+城市治理”“无人机+农林植保”等一批应用场景，成功构建了23个应用场景项目。21条飞行航线，覆盖了嘉兴市内约80％的区域。全市建成各类直升机起降点32个，无人机起降点215个。“低空+”正在深刻改变嘉兴市民的生产和生活方式。

由此，又进一步带动了低空制造行业。目前，嘉兴已有18家低空制造企业、8家低空应用企业相继落户，串联起研发、制造、测试、应用、服务等多个环节，低空产业集群已成形成势。嘉兴已发布《嘉兴市推动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2024—2027年）》，从布设低空基础设施网、完善低空航路航线网、构建低空飞行服务网等多方面着力，提出到2027年将嘉兴打造成为“长三角低空经济发展高地”的目标。一个“天上有飞机、空中有航线、地面有产业、应用有场景”的立体化发展格局加快成型。

低空攀升，就是高空。当我们的车子开进正在建设中的嘉兴南湖机场工地时，我进一步看到了嘉兴航空的未来。机场建设有关负责人引导我们到达竖立在工地的很多展板跟前。随后，他按照机场建设规划和施工进展，挥手指点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工地，向我们介绍嘉兴机场的建设蓝图和进展。

我首先提出的一个问题是，嘉兴周边的上海、杭州、无锡、义乌等，已有多座干线和支线机场，嘉兴还需要再建一座机场吗？随着这位负责人的介绍，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简单地说，就是错位发展、互补配套。

与周边其他机场不同，嘉兴机场是长三角第一个专业性国际航空货运枢纽，定位为客运支线机场和专业性国际航空货运枢纽。嘉兴机场有三大特点：一是军民两用，二是客货两用，三是国际货运、国内客运两用。

机场建设包括嘉兴机场主体工程、嘉兴机场货运工程、嘉兴机场配套工程、圆通航空物流项目四大工程，新建1条长3400米、宽50米的跑道，飞行等级4E，可停靠除580之外的所有飞机。机场按近期（2035年）年旅客吞吐量400万人次、货邮吞吐量123万吨、远期（2050年）年旅客吞吐量800万人次、货邮吞吐量246万吨的使用需求进行规划建设。

与很多机场不同的是，在南湖机场建设工程全面开工之前，就先行开工了圆通全球航空物流枢纽建设项目，目的就是先行打造集航空物流枢纽、口岸服务及商贸集散中心于一身的综合服务型空港物流园区。其中航空枢纽包括国际货站、国内货站、公共货站、飞机维修基地、保税物流中心、海关监管中心、进口集散及分拨中心、冷链中心、多式联运中心以及跨境电商等功能板块。

嘉兴南湖机场建成后，作为长三角地区世界机场群中重要的功能配套机场，将填补嘉兴市民航运输的空白，形成公路、铁路、水运、航空相结合的立体交通运输网络，大大提升嘉兴在长三角地区的综合交通枢纽地位，为嘉兴打造长三角城市群重要中心城市的总体目标奠定基础。

一座千年历史文化名城，正在期待新的腾飞。

基层治理中的社会活力

伴随着物质文明的脚步，社会的文明、人的文明也在由历史向未来进发。

“菱歌清唱棹舟回，树里南湖似鉴开。平障烟浮低落日，出溪路细长新苔。”1200多年前，唐代诗人白居易写下《登西山望硖石湖》一诗。诗中的西山就在嘉兴海宁，一条蜿蜒的洛塘河，在东山智标塔、西山紫微阁之间穿过，构成“两山夹一水”的自然景观，并浓缩成一个“硖”字。

现在硖石街道下辖有西山等多个社区。

在硖石街道竦秀社区，一群爱下厨、有厨艺的居民组织了一个美食达人团——“竦秀达人团”。干吗？送汤。给谁送？给社区的独居老人送。这个活动叫“老宝贝一碗汤”，仅从这个名字，我们就能感受到人性的可爱和人间的温暖。

这个社区60周岁以上的居民有1460多人，约占总人口的19%，是典型的老龄化社区。社区工作人员走访发现，多数独居老人缺乏稳定持续的社会关爱，于是便酝酿成立美食达人团，实施了“老宝贝一碗汤”速递行动。达人团以辖区高龄独居老人为服务对象，他们每个月都会聚在一起，根据节气特点、老人口味共同商定营养菜单，采购新鲜食材，熬制时令汤品，以“10分钟必达”的服务标准，由志愿者把热汤送到结对老人家中。

从最初的一碗汤到本帮特色小吃，从早期的几位独居老人到辖区高龄老人全覆盖，“一碗汤”速递行动已经开展集中服务上百次，为“老宝贝”们累计送汤、送菜4000余份。

以“一碗汤”为载体，志愿者们将买菜配药、做饭陪聊、就医陪护等服务送到老人家中。达人团还上门为老人照相，众筹经费冲洗照片、购买相框。由此进一步发展出其他众多服务项目。看看他们的常用语言：为老服务，只有“一碗汤的距离”。多么朴实的表达！这不是诗，却充满着热气腾腾的诗意！

临近竦秀的西山社区，是另一个不同类型的社区。当我们一走进位于海宁老城区的西山社区后，立即被社区党委书记金美凤那爽朗、利落、坦诚、明快的气质吸引了。活动中心的所有图版，不需要解说员，都是由她亲自介绍。由于这里所有的工作她都干过，所有人和事她都熟悉，所有的情况她都了如指掌，所以，她的介绍发自心底，充满感情，她讲述的每一个故事，都引发人们的感慨。

与竦秀多为封闭小区不同，西山社区是老旧小区与新居民的混合社区，地处火车站的老皮革城商圈，治理难度高，曾经是海宁基层治理的老大难区域。经过多年努力，已经成为浙江社会治理的先进单位，仅国字号的荣誉就获得了10多项。

金美凤在2001年前还是一名下岗职工，通过考试成为社区工作者。开始工作的头两年，她积极走访社区居民，一家一户地聊天，把各家各户居民的底数、需求和资源都摸清了，积累了赖以服务的大量资料。后来，她当选为社区党委书记，更是以无私奉献的精神日夜操劳，组织社区工作，千方百计为社区居民服务。

为了联系群众，她开通了一条“金姐热线”，座机连通手机，24小时开机，有时半夜还会有居民打来求助。金美凤说，究竟接过多少居民的电话，她已经记不清了。而且一件矛盾纠纷，并不是靠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后期还要付出更多。我们一边倾听，一边议论：面对这么多人的求助、提议、质疑，该要花多少时间、有多大的耐心！

多年来，西山的居民只要遇到麻烦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找金书记。她身上有30多个称谓，居民们把金美凤当成了亲人，而金美凤则把西山社区当成了自己的家。社区需要攻坚克难时，金美凤总是冲在前面，从不叫苦叫累。大家说她是个“女汉子”。我们看她那雷厉风行、能说敢为的风格，还真有点像“女汉子”。

为了更好地为居民服务，西山社区乃至整个硖石街道，用三张清单兜尽民生事务，一张是需求清单，一张是资源清单，一张是项目清单。在问需问计过程中，西山社区将居民意见分门别类梳理，建立了爱心民生、综合服务、公益慈善、支持保障、特殊群体关爱5大类112项社区需求清单。截至2024年11月，社区已为群众量身定制服务项目65个，其中实施5年以上的占70%，受益群众近20万人次。

但是，这么大的社区，这么多的事，光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在交流中，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社区的先进，并不是一个人的先进，而是一个领导班子的先进、一个社区整体的先进。金美凤冲锋在前，班子成员紧随其后，个个独当一面。10年来，从西山社区的两委班子中，已经培育出6名社区书记。

金美凤所讲的一个个故事，更让我发现这个社区的不同寻常，在于以各种方式形成了社区治理和建设的合力。

2017年，由小区一位老人走失而引起，社区党委牵头，相继帮助找回40多位走失老人，进而对接社会组织爱心联盟，设计了“121”爱回家项目。但是找人光靠社区力量可不行，专业性不足，人力也不够。这时，一批喜欢玩车的小老板加入进来，把玩车爱好转化成找人工具。他们成立的潮乡应急救援队，不仅找人，还积极参与抢险救灾、活动保卫、清除马蜂窝等专业服务，现已发展成有300多名队员的专业救援队伍。有位叫倪海东的服装企业老板，在海宁曾受别人救助，基于感恩，自己也就成为助人者，长期担任应急救援队队长，一干就将近10年。他多次带头组织参与水上救援、山地救援、排涝抗险、重大活动保障、安全培训讲座等活动。比起在商场上的叱咤风云，他更喜欢在公益界发光发热。

金美凤讲到了一个“刺头”的故事。“刺头”？一听这个词，恐怕我们都会头疼。西山社区确实有一位退休居民，总是批评社区，总是提不同意见，所以，总是被人当作“刺头”。但社区党组织并不排斥他、抵制他，反而亲近他。有一年除夕夜，专门上门与他共做共吃年夜饭，并听取他的意见。“刺头”全家非常感动，随后便积极参与社区治理，把冷眼旁观变成置身其中。他的爱人还把这种转变编成文艺节目演唱。社区有意识地把一些爱提意见的“刺头”收归为“正规部队”，利用他们“爱找茬”的特点，组织形成社区“监督员”“献策员”“微网格员”队伍，协助寻找社区管理的盲点堵点，参与社区老大难问题的解决。

共同参与的一个有力抓手，是社会组织。“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抱团做事”，西山社区充分发挥社会组织的作用，借助社会组织，把社区居民和各种社会力量组织起来，共同办好社区的事。不是仅靠少数人的积极性，而是激发全体居民的积极性，充分体现了基层民主自治的特点和优势。

为适应数字化时代的到来，社区还创造了“数字智治法”，以数字化改革为契机，整合“浙里网格连心”“社会治理e图智汇”等应用平台，由社区社会组织专业人员运维管理“同心共富”“益呼应”等数字化平台，以精准、智能、便捷、高效的数字化服务，在社区治理中实现数据“一网汇聚”、矛盾“一图呈现”、民生需求“一键直达”。

服务中心的各种图表和金美凤的讲解，回答了社区治理的五个基本问题：

干什么？——“老百姓想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怎么干？——“让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

谁带头？——“干部作表率，凝聚多方力量！”

谁参与？——“自家的事情，自己来处理！”

怎么评？——“干得好不好，咱老百姓说了算！”

正是在回答这些问题的过程中，西山社区创造了基层社区善治强基的宝贵经验。

但西山经验并非独此一家，而是经历了从“盆景到风景”的发展过程。

就慈善而言，海宁有一个覆盖全市的爱心联盟。2013年，在为四川雅安地震募捐过程中，西山社区倡议发起成立“海宁爱心联盟”。现在，爱心联盟已有成员单位152家、志愿者2.1万多人、党员4500多人，培育孵化社会组织43家、专业社工32名。爱心联盟在“扶老、助残、救孤、济困”等民生领域提供精准服务，一大批爱心服务项目走出社区、覆盖整个街道和海宁城乡，甚至走进了湖北恩施、新疆沙雅等地，奏出了人间大爱交响曲。

社区是家庭的港湾，也是人精神的憩息地。社区的温暖，塑造着人的大爱。人心的向善，催发着文明的生机。物质文明的现代化、精神文明的现代化，在人与人的现代化的互动中，驱动着一个古老的文明、红色的文明向着现代的文明快速前进。

嘉兴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连接成一幅历史的长卷。扩而大之，“十五五”规划建议连接着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华文明。置身其中，我们处处感受到风驰电掣般的动感。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书写了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华文明的又一幅画卷。中国的历史，从远方走来，又向着未来走去。历史的前方，永远是未来！

（作者为原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来源：《人民周刊》2025年第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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