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队重走丝路,在一件彩陶前找到起点
全媒体记者 柴锦玉
2026年的雪,落在东天山的驼峰上,也落在崤函古道的石壕间。这里是世界文化遗产“丝绸之路”唯一的道路遗存。1月2日,来自新疆哈密的东天山骆驼队造访渑池仰韶,这里是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原点。4日,驼队完成三门峡11天行程继续东行。此行是为叩访,亦是寻源。像一道逆向的箭镞,射向文明的初曦。
2日下午,仰韶文化博物馆。人声及直播的声浪汇成一片现代的潮汐。被人流推着,视线却沉潜落在一件仰韶彩陶钵上——半坡类型,红陶衣,黑彩。纹饰是几道舒缓的波浪,稳稳泊在陶腹。它不像黄河的怒涛,倒像春雨在田垄上淌出的细痕,温润而自足。
周遭讲解声悦耳:“这是仰韶文化的典型纹饰……”跟随着驼队队员的脚步,耳边仿佛响起“叮咚、叮咚”声,一下下,敲在意识的深处。那是驼铃。陶钵上那些黑彩圆点,不正像一串被黄土密封又被时光压制成平面的驼铃吗?而那一道道短弧,哪里仅是水波,分明是无数蹄印,深深浅浅,印在史前的河畔,也印在后世所有风沙弥漫的商道上。
2010年,学者余秋雨先生至仰韶遗址。他说,在此能“谛听人类文明童年的歌声”。他曾将驼队形容为“孤独对荒凉的征服”。此刻,当人们凝视这抔土成器、浴火而生的彩陶,却感到一种更原初的“孤独”:那是混沌对形态的漫长渴望,泥土在等待被“命名”的呼唤。当仰韶先民在素陶上落下第一道有意识的黑彩时,他所征服的,是生命在无尽时空中的徒然与寂灭。这陶纹与那驼印,原是同一种心跳的两种显形——都是人类在苍茫天地间,为自己刻下的微小的路标。
历史学家将驼队称为“全球化最早的引擎”。而眼前的陶钵上,仿佛能看见那引擎深处最古老的火花。一道黑彩,从陶腹中心生发,向两侧延展出饱满而自信的弧线。那不是装饰,是一个宣言。从“此”点至“彼”点,最简洁的连接,却是一切关系与叙事的元初公式。这公式被陶轮旋转铭记,被甲骨裂纹承袭,在青铜的威严中沉淀,最终,解算为那张覆盖欧亚的、由无数驿站与驼铃编织的巨网。彩陶上的一道纹,与地图上的一条路,在精神的等高线上重合——它们都是“走出孤寂,寻求回声”这永恒欲望的一次清晰心跳。
展馆里的彩陶,如一片凝固的、文化的山峦。五千年前的纹路里,望得见制陶人身畔那条恣肆奔流、尚未被尊称为“母亲河”的大河,望得见远山脚下,第一批被驯服的黍与粟在风中低垂。仿佛能听见纹路间隙中,那注定要响彻西域的、清越驼铃的节奏预演。
骆驼队是空间的行者,以足迹连接地理的断裂;彩陶是时间的隐士,以沉默连接历史的断层。二者在此刻交汇,完成了一个文明的时空闭环。若驼队是季羡林先生所说的丝绸之路“跳动的心脏”,泵送着文明的血液;那么,这仰韶彩陶,便是文明“温热的子宫”。心脏赋予活力,子宫则孕育形态,镌刻基因。那方圆间的尺度,纹饰间的律动,早早编写了农耕的循环、定居的秩序、对自然既敬畏又合作的含蓄代码。后世所有浩荡的交流史诗,其内核的精神指令,或许早在这陶钵的曲折方圆间,完成了原始的编译。
这不是玄想。考古学上已有“彩陶之路”的概念,指向史前中西文明的依稀脉动。眼前的彩陶,正是那更古老“路”的物证。它静默,却非被动。它所承载的丰饶、安稳与美,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定力与吸引力,在千年后,呼唤并支撑了那条流动的丝路。从彩陶之路到丝绸之路,文明的血脉从未干涸。交流中,骆驼队队长蒋晓亮说,重走是为了让历史“具象化、活态化”,传承丝路精神。仰韶文化博物馆馆长方丰章说,此行是“向文化致敬,见证传承发展”。
古老基因正呈现当代的显影。在体验彩陶制作时,驼队哈萨克族队员沙格达提,在陶坯上绘出独特的民族纹饰,流畅的花纹间悄然嵌着一座“毡房”。“从小看着妈妈画,这是第一次在陶器上画。”他笑着说。灯光洒落,古今纹饰在明暗间交错、对话,仿佛一片旋转的星图,一扇向所有时间打开的门。
城市依旧喧嚣,车流是另一种形态的潮汐。但那条由彩陶纹路所开启的“路”,从未断绝。它只是不断蜕变其形——从泥土到丝绸,从蹄印到轨辙,再到今日无形却迅疾的数据洪流。文明的传递,本质如此:它静默如陶,却纹路不息;它遥远如古铃,却声声入耳。
它让我们在博物馆偶然的驻足间,在古老纹路蓦然的凝视中,恍然知晓:自己从何而来。
那在我们血脉深处无声奔涌、代代相传的,正是这纹路不息、渴望连接的回响。路的起点,原来就在这方寸之间,在这道人类第一次试图告诉世界“我在这里”的温柔笔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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