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府河看鸟

飞鸟翔集府河。 李梓固摄

府河从湖北随州大洪山流出后，在江汉平原蜿蜒徜徉，至武汉市东西湖区柏泉境内，向内温柔地一绕，好似不忍离去，便漾出了一大片丰腴的水域。即便到了冬季枯水时节，这里依然水量丰沛。每年10月下旬开始，从北向南迁徙的候鸟，到此过冬，冬至以后达到高峰，有数万只之多，大雁、赤麻鸭、白天鹅等或在水面游弋栖息，或在天空盘旋翱翔。这里也成为武汉周边一处观鸟胜地。

登上观鸟平台远望，近岸处是茂密的芦荻，一簇簇灰白的花穗，在风中微微摇曳，如霜似雪，又像是无数支饱蘸月光的笔。隔着十来米宽的苇带望去，豆雁、灰雁、绿头鸭、赤膀鸭……一只只，一群群，一片片。连它们身上羽毛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它们似乎知道，岸上那些静默观看的人们，并没有恶意。

再向远处看去，湖面上满是游弋的水鸟，还有几队大雁从那水天交界处缓缓移来，起初只是几痕淡墨，渐飞渐近，便能看见那沉稳有力的翅影。它们似乎并不急于赶路，只是那样一翅一翅地扇动着，从容而优雅。它们飞越万水千山，来到这长江之畔的都市，寻到这一片碧水。

我不由想起不远处的一座古镇：柏泉。传说大禹治水时，在汉阳龟山上植下柏树，以镇江流。那柏树的根，延伸到数十里外的睡虎山麓，其末梢喷出一眼甘泉，就是柏之泉。传说寄托着先人的美好愿望，那柏树的根，让我兀自出了神。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坚韧啊!它在土壤与岩层的黑暗里，执着地传递着龟山柏树的精魂，将那份镇守的坚毅与生长的渴望，汩汩地输送到这里，化作一眼清冽甘甜、冬暖夏凉的泉水。有些观鸟的人还会取一瓶水带回家。

我仿佛有些懂了。这府河水，为何这般丰盈？这迁徙的鸟，为何钟情这一处水湾？大抵也是因为这甘泉的滋养吧。这里的土地，这里的水，这里纯朴善良的居民，都有一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温厚。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湖心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群原本静静浮着的水鸟，蓦地腾空而起。不是一只十只，而是成百上千只，仿佛一片巨大的、褐灰色的云，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水面上猛然掀起。霎时间，天空的一隅被它们占满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沉沉的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它们并不飞远，只是在水域上空盘旋，仿佛在演练某种古老的神秘阵法。鸟群时而聚拢，稠密得如同一块旋转的深色的毯；时而散开，在天空中拉出无数道流动交织的线。鸟鸣声远远近近，高高低低，交织成一首混合的乐曲。那景象，令人大为震撼。

不久，那鸟阵缓缓沉降，如同谢幕一般，重归平静。冷不丁地，另一群水鸟又接着上演相似的景象……

我想起十年前初次来这里看鸟的情景。那时，群鸟在湖心，隔着烟波浩渺，人们只能借助望远镜，才得以窥见它们一些模糊的倩影。鸟与人，保持着遥远的距离。而今，人与鸟的边界，在这里竟似消融了。观鸟的人静静地来，或架起相机拍摄，或默然伫立观望；鸟儿们亦自在地嬉游，泰然地休憩。

在这场年复一年的默契相逢里，人们用目光与善意守护着这些飞越万里而来的鸟儿，回馈大自然给予人类的礼赠。

秦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