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狂/文
石潭桥上旧人家,
徙驻云巅未忘家。
贤彦簪缨留翰墨,
野翁挥笔亦簪花。
从岔口,过下湖,沿着小源河一直往里走,我们的目的地是竹筒坦。同学胡斌这些年一直在乡村里承包挖掘机工程,车技很是了得,带着我走环线,小源河进再从大源河出。而在抵达竹筒坦之前,胡斌特地把车停在石桥上,让我下车走一遭。这个石桥上是村子的名字,而非停在某处石桥上面。初时,我以为这般山间村落,顶多也就零星几户人家罢了。不曾想山势环绕,愈往前行,人家不减反增,俨然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庄。
根据《歙县地名录》的记载,上世纪80年代,石桥上总计有54户,234人。村民大多是吴姓,零星见到的其他姓氏,都是和本村吴姓居民有姻亲关系才来此定居的。石桥上的吴氏,原居地在石潭,雍正初年,吴观鼎(字日午)遵父命,移居此地。按照村民吴灶生的介绍,吴观鼎的父亲吴文彦是个卖生漆的行商,向来在歙县南乡一带游走。吴文彦到石桥上的时候,对此间山水甚是喜爱,归家后,遂命二子吴观鼎迁居。吴灶生说,吴观鼎迁居之前,石桥上已然有人定居,只是具体为什么姓氏又有多少人丁,他也说不上来。
你看,石桥上吴氏这个迁徙时间,这就很符合清代康雍乾时期人口大爆发,造成大量村民被迫移居山上。以开垦田地,种植苞芦、番薯之类的粮食作物养活自己一大家子的歙南大多数高山村落形成的社会原因。这其中,长子守家,次子另谋出路,也完全符合古人的家族传统。吴观鼎娶妻方氏,生三子:以宗、以照、以春。以宗娶张氏生二子:茂源、茂海;以照娶方氏,生三子:茂云、茂芬、茂锦;以春壮年时回石潭,没几年又回到石桥上,娶周氏,生五子:茂仁、茂义、茂礼、茂智、茂信……此后十兄弟各自衍脉,历经三百余载,瓜瓞绵绵,已经有十余世。
为了表示对原居地的眷念,吴家人把这个山间村庄改旧名“春旧窟(窟有土字旁,春旧为音,正字不确定)”为——石桥上。石者,石潭也。桥上者,当年吴文彦家所居之处。至于有人说,石桥上的得名,就是村庄建在石桥之上,就恐怕有些想当然了。或者说石潭桥上这个地名的含义,才更能体现出吴氏族人的那份情怀。旧时,石桥上的吴氏族人同石潭吴氏之间往来密切,不仅会回去祭祖,修谱之类的重大事情,那更是倾其所有的鼎力支持。时至今日,我们依旧能看到的光绪石潭吴氏大宗谱,就是石桥上的先贤吴绍周编印的,他的那篇编后记写得也是文采斐然,特抄录全文,放在文末,以飨读者。
我到石桥上的时候,循着石板路往下走,见一路亭,虽有现代重修的迹象,但旧时风貌大抵能猜测出来,当为亭庙。两边门洞上,皆有题额,我不懂书法,也感觉那字相当不错,村民说这字就是吴绍周写的。彼时,听闻吴绍周父亲为秀才,其本人则为举人。得吴善槐老师提供资料可知,吴绍周为吴茂仁长子吴正恒的二儿子,过继给叔叔吴正兆。正兆无功名在身,吴绍周本人是在咸丰庚申科的歙县县学考试中取得了二十五名的好成绩。虽说吴绍周未曾取得功名,但绝对是乡饮介宾的人物。
石桥上的这种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民国年间,吴实录就前往休宁中学求学。1935年出生的吴善麟,是南京大学政治与行政管理系的硕士生导师。因了这份文化传承,石桥上也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教师村,村内从教者颇多。如果说这些都是老黄历的话,那么去年以高分考入山东大学的吴方展,则向大众诉说着石桥上的这份文化传承一直有人赓续着。除了读书,石桥上的吴氏子弟,自然也如同大多数的徽州山民一样,以商贾为业,养家糊口。其中吴丙三(秉山)不仅是知名企业家,更是出了名的热心公益事业。其他类似吴学耕、吴新民这般靠着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的人,在石桥上还有很多,就不一一列举。
不过,在一众拥有着诸多光环的石桥上吴氏乡贤之外,我实地走访时候最为钦佩的人,莫过于老农吴灶生。他在自家家门口搭了个凉亭,取名“歇气吧”,边上墙壁上,写着他自己原创的一首描绘石桥上的古体诗。我本以为,居于山间,能有此等闲情雅致,当为教师或者公职人员退休。没想到吴灶生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连毛笔字都未曾拜过什么师父,自己随意拿起笔来写的。或许,他很难因为个人的成就被引为乡贤,但他的这份悠闲自得,早就已然超脱世外了。
比起隔壁竹筒坦的名声在外,石桥上宛若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不为人知。它本身也就是徽州诸多村落中,最为普通的一个,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不论是建筑物还是历史人物。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村庄,却让我流连许久,因为只要你但凡用点心,就能在此感受到徽州乡村的厚重历史。不论是各种不同时期建造的房屋,还是完整保留下来的前人题字,亦或者是那条已经没什么人走了的石板路,这都是徽州最真实的存在。我们从这里走出去,又都心里怀揣着有朝一日能够再走回去,只是那天究竟是何时呢?
吴氏叙伦堂宗谱编纂记
新安为山水之区,黄山白岳宇宙胜迹,名卿显宦莅此,邦者皆欲探其胜,而览其奇外,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急湍怪石随地多有,而歙之南为尤。盛六邑之水归于歙,四境之水汇于南,山高水长,环绕周密,不至一泻无停。蓄盖六邑以歙为门户,歙尤以南为屏障也。自渔梁水路百里,而陆路极分界处,亦百有余里,土宇广远,村落萃众,其大者千余户,小则数百,家与数十室者不能枚举,庶姓夙称繁衍,然土地平圹为村居者,十之三四,居于高处曰山庄者十之六七,局势然也。我石潭祖宗,托足之乡,地形如燕窝,叠璋重峦,环拱四面,危楼高阁,一望巍然,中置二祠,其一叙伦也。自石潭远出,星列其布,数十百处,均能创基业,启尔宇辉耀。前人自成里社,然水不便舟楫,陆不便车马,冈岭除为之阻,动必以步,岁辛卯我正镛公倡修祠宇,及寝安(绍周)亦襄其事,因难吾族之散佚,慨然者久之,其明年议族事(绍周)始充此任,虽年过五十,而精力犹盛,穷支派之源委,必历悬崖险路曲径,鸟兽出没之所,而不惮其劳,时或小憩,则随意抱膝敲石取火,吞吐烟叶以解山林瘴疠之气,拨霜雪挥汗雨,息于亭、息于庙、息于村店无定所也。至则某村某村风景无异,少长咸集黄发垂髻皆有,太古遗风,嗥嗥熙熙,蔼然相接,具鸡黍、备樽酒,恨相见晚,或值严冬,则火炭围炉,与父老叙往事,末偿不叹此举之不可缓,而耸恿成之也,余曰此举之成诸君。能识之乎自修祠,迄今一切经费皆取给于我宗美沅,再叔诸君,子实赞成之然,则所谓急公好义者沅公再叔也!而绍周何与焉夫,余所深虑者,族繁世远,唯漏失,是惧风(兴欠),人往(兴欠)其漏也,吾固不及知然,吾不知而彼自,有知几何,湮没无闻者不增恸于九原也,抱恨幽冥,曷其有极顾纂修,自今为巳,设更迁延千百余年,则后之溯前尤难,于今之思,昔於此益,艰袒宗之流泽孔长。而我再叔美沅其贻谋于乡里者,至深远也。余虽历寒暑、经跋涉分内事耳,其或屋宇庐舍、户口某地若何、某处若何,与夫峭壁幽崖之小村,历历寓目,余综之余,并能言之若夫,路途之远近,朝夕之游玩,某水、某邱之名坛旧迹,所过深山大川非一日也,非一处也,而又何述焉。今谱牒粗成,谨述其颠末如此,至于年代之湮远巳叙,焉兹不赘。
光绪甲午年二月花朝后十日支下裔孙绍周百拜谨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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