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说明:
一、本文是第一人称。90年代,毛主席的儿子儿媳毛岸青夫妇到武汉一游,来到都府堤毛主席旧居和黄鹤楼,追寻父亲和母亲杨开慧的足迹。
二、邵华执笔写两篇游记。她们对爸爸妈妈的思念都在文字里,别人无法体会,因此,原文奉上。我配上31张真实图片和备注,图文并茂,阅读不累。
家居武汉的日子
90年代,毛岸青和妻子邵华在武昌毛主席旧居留影
我缓缓地踏进这所院落,这所风雨如磐时父母居住过的院落。
一切是那样的静谧。三进两层的青砖楼房里,一带午后的阳光沉静地卧于庭院中,两边的房间阴凉清爽,东边房间则不时可见几点光斑在屋内的器具上跳动。没有主人的房屋沉默着,她也在寂寞中咀嚼过去的岁月,回忆昔日的主人吗?
武昌都府堤
缓缓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踩不破这静呵!而很久以前,父母他们的脚步声,笑语声,谈论声又当是怎样地充盈着这所院落?
1927年年2月12日,刚在湖南农村作完调查的父亲奉组织之命先行来到武汉,主办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二月底,开慧妈妈和外婆,保姆孙嫂及岸英哥哥和岸青也来到武汉,住进了武昌城北角都府堤四十号这所房子。
1927年,毛主席和杨开慧居住的房间。编者拍摄。
于是,这所院落一下子活了起来。父亲那时白天忙着工作、讲课,晚上就着灯写《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多少次,这所院落在深夜迎进父亲稳健的脚步,倾听他不时的踱步声,还有他和开慧妈妈的轻声交谈。
它肯定不会忘记完稿的那一夜,妈妈抄写时激动地诵读:“.....无数万成群的奴隶农民,在那里打翻他们的吃人的仇敌。农民的举动,完全是对的,他们的举动好得很!.....一切革命同志须知:国民革命需要一个大的农村变动.......乃是革命完成的重要因素。一切革命同志都要拥护这个变动,否则他就站到反革命立场上去了......”
武昌都府堤毛主席旧居
今天听来,这声音犹自振聋发聩,激动人心,千载而下,亦必依然。
它会记得父亲、妈妈深夜时分对于农村情况的深入探讨,对于国民党右派投降倾向的具体分析;会记得蔡和森等革命前辈在这里慷慨激昂的争论;它也会记得父亲埋首工作时,妈妈一次次地为他热饭热菜,在父亲睡后为他誊写一篇篇文稿;会记得爸爸妈妈互相勉励,关心的话语……
1927年,杨开慧母亲和保姆陈玉英住的房间
这是家。在这里,父亲会在闲暇时陪岸英哥和岸青玩一会儿。父亲一向认为小孩子必须经过锻炼,而大人则要放手让他们去尝试。
在成长的路上不可能没有伤害和疼痛,一味地避免让孩子体验疼痛未必是好事情。
有一次岸英哥哥和岸青不知从哪里弄到几块碎玻璃,拿去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说是玻璃,妈妈担心他们会割破自己,急着要把玻璃从他们手中拿走。
1977年,毛主席的两个儿媳刘思齐、邵华姐妹和毛主席家保姆陈玉英(中)合影
父亲在一边阻止说:让他们拿去玩吧,你跟他们说,他们不会听,你拿走了,他们会哭。兄弟俩高兴地拿去玩了,爸爸妈妈也忙各自的事去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院子里一阵哭声,保姆跑来说:岸英,岸青手指被玻璃割破了。
妈妈埋怨父亲,父亲笑着说:你跟他们说玻璃会割破手指,他们不会听,不相信,手指割破了,以后就小心了。
1927年,毛泽民、蔡和森、郭亮住的房间
小孩子喜欢听故事,常缠着父亲,妈妈给他们讲。父亲因为忙,所以多由妈妈给他们讲。
在父亲去长沙领导秋收起义的前一天晚上,岸英哥哥和岸青要父亲给他们讲故事。父亲先是要妈妈给他们讲,他认为孩子们喜欢听妈妈讲的。
妈妈笑着说:“他们要你讲,你就讲一个吧!”
父亲给他们讲“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故事,讲完了岸英哥和岸青高兴得手舞足蹈,一个跳着说自己是孙悟空,一个抢着嚷自己是孙猴子......那是一幅多美好的天伦乐图啊。
只有妈妈深知父亲这一走,不知何时方能相见,离愁别恨,牵挂担忧与革命责任,双重情感复杂地在胸中交织、翻涌。而父亲在此后的行军打仗间隙,也常忆起这别前欢乐的一幕吧?
这里更是工作的地方,与一个普通父亲、丈夫相比,父亲作为职业革命者,更多地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革命工作之中。
父亲当时是中共中央农委书记,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国民党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常委和中华全国农民协会临时执行委员会常委,还要负责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的授课工作,每日里早出晚归,十分繁忙,晚上回来后还要工作很长时间才能休息。
当时,北伐刚结束不久,国民党右派看到我们党的力量有了很大壮大,进步力量也日益发展,十分恐慌,正在积极酝酿血腥的镇压、屠杀等恐怖活动。
1927年6月20日~21日,冯玉祥同蒋介石等人在徐州开会,主张宁汉双方共同反共。图为徐州会议合影
不久,“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此时,陈独秀将责任完全推到农民运动头上,指责农民运动“过火”,打算进一步向国民党右派妥协,坐以待毙。
面对这种严重的局面,父亲在这里和其他同志共同讨论,认为只有斗争才能挽救革命的力量。
他在这里接待湖南来的同志,支持他们拿起枪杆子和敌人斗争,并向中央提出要去湖南工作的要求。
1927年8月7日会议旧址
在“八七”会议上,明确提出“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会后,他作为中央特派员被派去湖南领导秋收起义。
在此期间,妈妈也承担着细琐而繁杂的工作。来武汉时,妈妈已怀有身孕,还要在农民运动讲习所工作,忙出忙进。
编者注:1927年4月4日,毛主席主持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开学典礼,恰好同一天,三子毛岸龙在武汉出生。1931年初夏,毛岸龙在上海病亡。
关于毛岸龙的病亡,1979年中央组织部曾派人作过调查,1982年李静峰在《党史研究》第4期上载文披露了调查到的情况。
文中说:“1931年的5月底或6月初的一天夜里,毛岸龙突然生病,腹泻、高烧,由保育员陈凤仙(又名秦怡君,李求实同志的爱人)抱到附近的广慈医院就诊。医院诊断为噤口痢,经救治无效当夜病亡。次日,由幼稚园负责行政事务工作的姚亚夫买棺入殓处理了丧事。
武昌毛主席旧居雕像“全家福”,毛氏三兄弟和岸英三兄弟唯一团圆的地方,灵魂女主人杨开慧怀抱岸龙
形势紧张后,刚生产不久的妈妈负责接待各地来的同志,指导他们的工作,还要为家人,特别是父亲的安全问题操心。
作为妻子、母亲、党员,她默默地做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坚强地尽着一个革命者、妻子的责任。
然而,夜深人静时,看着父亲伏在桌前工作的身影,想着前面艰险漫长的道路,她心中也会涌起阵阵的担忧吧?独自承担这一切而不流露该是多么的难呵。勇毅不是不知危险,而是明知危险仍然去做,去坚持。
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
“七一五”反革命大屠杀开始了,“八一”南昌起义了......日子一天天地紧张,忙碌起来,生命之弦被绷紧,弹奏出激越的歌声,爸爸妈妈的脚步声必是越来越急促,窗前的灯熄得也越来越晚了。
然后,“八七”会议召开了。到了离去的时候了。父亲要去湖南领导秋收起义,建议妈妈先回板仓,嘱咐她回那里后,作好土地革命的调查,并把材料整理好......多情自古伤离别,革命年代的父母,收拾起心中难舍的依恋,决然地执手握别。
编者注:1927年8月上旬,保姆带着毛岸青随着板仓来接他们的杨秀生,带着11件行李(书、笔记)回到长沙板仓。8月12日,毛泽东从武汉到长沙,住在“板仓杨寓”(板仓杨寓,指已故杨昌济在长沙的住所)。几天后,毛泽东送杨开慧母子4人回到板仓。他翻过屋后竹山回来,脚都没歇,又翻过后山走了。再无相见。
80年代,毛岸青在武昌毛主席旧居沉思
终于,告别了这所庇护了他们不足六个月的院落,走向新的,更为艰苦的险恶的战场。
此去不久,父亲便在秋色烂漫的赣水湘山,点起那后来燃遍神州、令蒋氏头疼不已的星星之火,妈妈则在板仓坚持斗争,领导当地的革命行动。
革命者处处为家。当初他们住在这里,是因缘使然;而今天,我重新来到这里,却是触目感奋而又伤怀啊。
90年代,毛岸青夫妇在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前,和小朋友合影
轻抚这院墙,这桌椅,这曾目睹耳闻他们笑貌音容的院子,岁月在指间无声滑落,然而抬眼看,这分明又是那个凝固、饱满的岁月,透过这斑驳的院墙,我分明又看到了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还有那些站立于其中的父辈。

刘思齐和李敏手牵手
编者注:邵华未提及她的革命母亲张文秋和第一任丈夫刘谦初(刘思齐父亲)在这里相恋、拜访毛主席杨开慧、见到四五岁的岸英岸青的经历,“父辈”二字包含他们。刘谦初(刘思齐父亲)时任北伐军八军政治部宣传总教官。1931年4月5日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
邵华和儿子毛新宇在济南烈士陵园祭奠刘谦初。
而今,这里是沉寂了,一切都过去了。但每当愿意时,时空又再次倒流,重现那峥嵘的岁月。
步出门外时,街道正安静平和地沐浴在斜晖里,残阳静静地挂在天边。
风雨黄鹤楼
90年代,毛岸青和邵华在黄鹤楼敲编钟
楼以人名。
经过人文传统日琢月磨的景物,毕竟多了一种沉潜的秀逸涵韵。千年来,黄鹤楼迎来送往,多少文人墨客,迁客行旅生生叠叠的吟咏穿过历史的风雨沉积下来,酝酿成悠悠绵绵众所周知的余香。
因为是名胜,更是粘合了一段段浓稠的历史。站在这楼上,画檐雕柱似乎都在争着诉说昔日的故事。
怅立楼头,真是千载白云,惟余悠悠浩叹。崔颢诗“昔人已乘黄鹤去”一句,虽意在指仙人子安,但在我想像中,似乎崔颢、李白及其他与此名楼有关的名士们都悠悠驾鹤而去。
他们来时纷纷沓沓,终于渺渺而逝。恍惚间,惟独父亲站在那里,双眉微锁,携同开慧妈妈,正在为革命前途深深忧虑。
两人望着滔滔江水,沉默不语....倏忽间,又幻化成父亲饮长沙水,食武昌鱼,双手叉腰,大声吟诵的冲霄豪情......还不久呵,这一切都历历如昨。
1927年,一个沉重的年月。人们还没有从北伐的胜利中回过神来,轰轰烈烈的工人、农民运动正在进展之中,汉口英租界的收回更是令全国欢欣雀跃,革命似乎呈现出一片大好势头。
然而,乌云渐起,国民党右派惧怕人民力量的增长,竭力排挤、打击共产党。
先是蒋介石在一九二六年三月制造了“中山舰事件”,后又提出整理党务案,意在掌握国民党内的共产党名单,并加以排挤,打击。
编者在武昌都府堤革命旧址拍摄
北伐的顺利进行,进步力量的壮大,使得蒋介石等右派分子认为消灭威胁枕畔的共产党的时刻已然来到,不容迟延。
而党内陈独秀等人则害怕国共合作破裂,一味妥协、让步,使得国民党右派气焰越发嚣张。
对于蓬勃发展的农民运动,陈独秀诬蔑之为“糟得很”,是“痞子运动”,说农民运动“过左”。面对国民党右派的险恶用心,党内领导阶层的错误看法将会导致怎样的局面,父亲是十分清楚的。
编者在武昌都府堤革命旧址拍摄
为了回答陈独秀的发难,父亲于一九二七年一月到二月初在湖南五个县进行考察,认为农民运动“好得很”,并认为要发展革命形势,粉碎反革命力量的联合,必须解决中国革命的中心问题农民问题,在考察的基础上,父亲写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并在他所主持的农民运动讲习所里讲授。
武昌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
1927年4月12日,历史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正是在这一天,蒋介石悍然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
接着,在北平、上海大肆捕杀共产党员,革命群众和进步人士,同时与汪精卫秘密勾结,加速反革命部署。
5月21日,何键部第三十五军三十三团团长许克祥在长沙发动“马日事变”,大批的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倒在了血泊之中。
邵华和儿子毛新宇在姑姑毛泽建烈士墓祭奠姑姑。毛泽建1929年牺牲。
对此情景,父亲心情异常沉重,烦躁不安地在武汉的家中来回走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开慧妈妈来到后院,默然地望着他。
此刻,任何安慰、宽解的话语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于事无补,空自平添无能为力之感。妈妈明白他的心情,七年的共同生活,使她早就了然他的一颦一笑,何况她同样感到愤懑不平,满腔激愤。
忧虑浓浓地笼罩着他们,压在两个人的心头。父亲转过身来,沉痛地说道:“独秀同志,只讲合作,不讲斗争,对国民党一味让步、妥协,我们付出的代价是血染湘江。”
妈妈低声说:“润之,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屋外,细雨蒙蒙,昏暗的街灯下,两个长长的影子缓缓移动着。
1953年2月,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第一次视察武汉。
两颗心灵,一样心思。一路上,父亲默然无语,妈妈也沉默地伴在旁边。郁积压抑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紧紧裹住。
对于严重的,不为自己掌握的昨日后果,明日命运,人们历来的态度多是“无言独上西楼”,登高以望远,聊以稍遣愁绪。
虽说是“独”上西楼,潜意识中却是想求得某一外在物象和自己共同承担这难奈的愁恨,即使只是景物也罢。
烟雨迷蒙中,父亲、妈妈登上了黄鹤楼。
1953年2月18日,毛主席在黄鹤楼被认出的人群围堵
这座名楼此刻寥无一人,凄然独立天地间。远处,龟、蛇两岛在雨雾和暮色中依稀可辨,江上一片苍茫。
父亲、妈妈并肩伫立于五月晚间颇凉的江风中,凝神远望。暮色苍茫,烟波浩淼,沉阔的视野使那几乎要让人发疯、窒息的郁闷感淡了些。
现在,不是被愁绪压得只觉整个人剩下铅丸大小,而是这愁绪渐渐散开,融于这满江雾气中,宛如一滴浓墨洇浸于一片宣纸上,虽是淡了些,却是无所不在,铺天盖地了。
1953年2月18日,毛主席在黄鹤楼和一位煎豆腐老翁聊天
想着这几个月来的时局变化,父亲心潮起伏,思绪万千:革命遭到了挫折,大批同志英勇牺牲了,武汉汪精卫也蠢蠢欲动,陈独秀又是这种态度......不行,一定要起来斗争,保存我们的革命力量!
想到这里,父亲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茫茫夜色、莽莽烟雨,对站在旁边的妈妈说:“开慧,我作了一首词,念给你听。”接着低声念道: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这就是后来闻名的《菩萨蛮.黄鹤楼》。前路茫茫,风险浪高,然革命豪情,跃然可见。
“太苍凉了。”妈妈听完说道。
“是的,我想不久会找到出路。我同瞿秋白说了,谢绝他邀请我去上海工作。我要上山去,搞武装斗争,同绿林好汉交朋友。”
1958年9月11日,毛主席在武汉畅游长江
关于搞武装斗争,父亲在此之前曾多次和妈妈讲过。他认为,这次之所以让反革命轻易得逞,是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自己的武装。
当初和国民党合作,虽入了国民党党籍,却是像新娘子上花轿,勉强挪到空房去,不愿也不懂应该当主人。以后更是讲究三从四德,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以为一味地忍下来,就能相安无事。
殊不知这正姑息了反革命分子,以致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以后要吸取教训,把自己武装起来,政治斗争之外更要有武装斗争,这样才能生存自己,求得发展。
1958年9月15日,毛主席在武汉视察武重
事实也证明了父亲的正确。后来,抗战时期的统一战线问题,父亲就吸取了大革命时期的教训,提出“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坚决反对当时王明等人的右倾态度,终于取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
事情说了出来,似乎轻松了许多。接着,父亲嘱咐妈妈回板仓后,作好土地革命资料的调查,自己把这里的一切办妥后,即刻赶回。两人边走边轻声谈着,回家时,夜已深了。
毛主席畅游长江后向欢呼的群众招手致意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当父亲再次到武昌畅游长江之时,黄鹤楼前晴川历历,芳草萋萋,不复当年愁云惨雾,黑云压城之景。
站在岁月之河的这边,回首当年往事,父亲唇边应绽开着一朵微笑吧,也许还有对开慧妈妈的深情怀念。
毛主席视察武汉大学化工厂
弹指一挥间,岁月如斯流逝。如今,不只是开慧妈妈,便是父亲,也离我们而去。站在这里,只能在心底默祝他们了。
江风徐来,掀动人满怀情思,然而我知道,他们终究还是幸福的。因为有这江这楼,这生生不息的中华儿女会记得他们。
安息吧!
“龟蛇锁大江”
原文结束。
如果你读到这里,后天是毛主席诞辰132周年纪念日,我们一起缅怀伟人!铭记历史!祝福毛家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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