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记者 李娇俨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大概是南宋诗人陆游最广为传播的名句之一,写于他乡居绍兴之时。
山峦重叠、水流曲折,正担心无路可走时,忽然柳绿花艳,眼前又出现一个山村。南宋江南乡间优美的田园风光就这样跃然纸上。
今年是陆游诞辰900周年。12月18日晚,六集历史人文纪录片《陆游的乡村世界》将在CCTV-9开播。让我们感受茅屋炊烟、竹林稻花的悠然乡土韵味,走进这位著名诗人笔下的乡村世界。
纪录片海报。图/绍兴发布公众号
一
《陆游的乡村世界》通过《田垄之间》《营生之市》《通达之道》《诵读之声》《民生之息》《田园之梦》六集篇幅,将南宋江南乡村的生活图景与当代浙江美丽乡村相观照,构建起了古今对话、美不胜收的影像时空。
这部纪录片源于著名历史学家包伟民教授的同名著作。
9362,这是陆游保存至今的诗作总数,其中大部分都是描绘乡村生活的。正因此,当包伟民想寻找一个足以呈现南宋乡村生活的范本时,他首先想到了陆游,想到了他作为诗人不经意间留下的庞大素材库。
比如陆游的《村居》:“舍后盘高冈,舍前面平野。防盗枳作藩,蔽雨筱代瓦。数家相依倚,百事容乞假。薄暮耕樵归,共话衡门下。”
南宋时,江南的人们一般都会筑土坯墙,也会就地取材,用细竹条(筱)代替茅草(还记得杜甫的屋上三重茅吗)覆屋遮雨。
尤其是篱笆,多次出现在陆游的诗句里——“梅花一树映疏竹,茅屋三间围短篱”“桑竹穿村巷,衡茅隔土垣”。
乡村小路两旁的篱笆。图/视觉中国
在篱的掩映下,乡村仿佛被彩笔渲染出了那柳暗花明的韵味。陆游的房前屋后,有花圃,有药圃,更有蔬圃,以篱相合,构成了一片典型的日常生活区域。
陆游还多次描绘了插秧的场景。“绵地千里间,四月秧尽插”,从中可见当时农田的繁忙。
乡间集市是陆游游历中关注的重点。他经常提到的那些村落,无论是“陈让堰小市”,还是梅市、柯桥、兰亭、平水等那些规模明显较大的村落,差不多都有市集。他兴致勃勃地记录集市上的人们,有卖红果的山童、卖樵柴的山客、卖冷粉的小担、轻担卖鱼的渔夫……
有一次陆游闲步前去东村,熟悉的乡老不仅置酒相留,并且“舍后携篮挑菜甲,门前唤担买梨头”,招来流动水果贩子,买了梨头热情款待。
“儿童冬学闹比邻,据案愚儒却自珍。授罢村书闭门睡,终年不著面看人。”陆游闲居之余,还客串过乡村教师。有一次,他遇到一位好学的父老,“甚爱问孝书,请学公勿拒”。陆游也“我亦为欣然,开卷发端绪,讲说虽浅近,於子或有补”。十分乐意地为父老讲书。
事实上,他与村民们彼此学习的范围远超四书五经。有时是“村翁不解读本草,争就先生辨药苗”,有时是“开学教牛经,坐市写驴券”。从草本植物到家畜动物,均有涉及。
作为士子与农人的双重身份,陆游极为难得地为我们保留了一份南宋乡村生活的写照。
绍兴市大禹古村。图/视觉中国
二
或许很少人知道,陆游还兼具郎中、饕客等多重身份。
陆游是个“老中医”,不仅自己上山采药、配药、熬药,还行医施药给城中百姓。他的《点绛唇·采药归来》,就是取材于村居日常生活中的一个片段,以采药、饮酒、荡舟为线索,展示出乡村世界的另一个侧面——
已是晚年罢官闲居的陆游,某次从山上采集草药归来后,独自寻觅山村小店,买来了新酿的美酒。暮色中,千万重山峦被烟雾笼罩,四处都能听见渔人悠扬的歌声。喝醉后的陆游,就这样随意摆弄着小船,全然不惧那滔天巨浪。在这广阔的乡野江湖之上,尽情疏放,无拘无束。
采药、沽酒、赏景的日常,与暮烟、渔唱的宁静画面交织,我们读到的是泛舟江面的洒脱,也有不惧人生风浪的心境。
在吃方面,将陆游称为美食家也不为过。陆诗中,咏吟烹饪的有上百首,勾勒出一个喜下厨、爱种菜、善食补的饕客形象。
其中,种菜,作为中国人的传统技能,陆放翁也不在话下。他尤对故乡绍兴的一种野菜荠菜情有独钟,创作了许多“荠菜诗”。
菜园。图/视觉中国
荠菜,因凌寒而生、当春乃发,又叫做“报春菜”。荠菜特有的清爽醇香风味,总让人品之不尽。陆游深谙其妙,他还未等到冰雪完全消融,就开始赶春挖荠菜,在《冬夜读书示子聿》中写道:“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吾曹舌本能知此,古学工夫始可言。”
他把从雪地上采来的荠菜做成糁羹品食,品出了清贫岁月里的甜美与安然。早春时节,陆游常挎着菜篮,拎着铲子,下田挖荠菜,在《食荠》中,他写道:“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在诗中,我们可以感受到陆游对乡土生活的热爱,通过种菜这一日常活动,他表达了自己对简单生活的向往,对大自然的敬畏和感恩。
有趣的是,用现下时髦的话说,陆游还是个“猫奴”。生命最后的20年光阴,陆游退居浙江绍兴老家乡间,他有乡野风光入眼,也有一只猫陪伴。他曾在诗中写道,“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狸奴是古人对猫的昵称,正是陆游养的猫。外头天气不好,陆游窝在家里,裹着毯子、烤着火、撸着猫,然后睡了一觉,做了一个铁马冰河、收复失地的爱国梦。在《北窗》中他写道:“陇客询安否,狸奴伴寂寥。”在《冬日斋中即事》中,他说:“狸奴共茵席,鹿麑随杖屦。”闲居乡村,当一个人喝完酒,坐着听雨时,陆游还会在《独酌罢夜坐》中自我安慰:“勿生孤寂念,道伴大狸奴。”——不要觉得自己孤单寂寞啊,你不是还有大猫吗?
就像钱钟书评述陆游时说的那样:“咀嚼出日常生活的深永的滋味,熨帖出当前景物的曲折的情状。”品读陆游诗篇,走向广阔乡野,我们当能感悟宋代江南乡村的生活图景如丝如缕,并深嵌于今日美丽乡村的时代画卷中,那些浸润在泥土中的文化气息历经岁月,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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