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杭州灵隐飞来峰景区正式实施预约制入园，这也意味着原先灵隐飞来峰45元的门票与灵隐寺30元的香花券，合计75元的费用全部取消。这不仅仅是一次门票价格的归零，更是一场深刻的“价值回归”——让景区挣脱“门票经济”的束缚，真正“还景于民”，回归其作为公共文化资源与精神遗产的本位。
当免费开放叩开文化共享的大门，一场关于传播和守护飞来峰文化的新思考，正与这项惠民政策同时启程。为此，我们专访了文物博物研究馆员、中国古迹遗址协会石窟石刻专业委员会理事、原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灵隐管理处副主任邵群，通过她的视角，为我们解读飞来峰之于杭州、之于文化和审美的深厚意蕴，并探寻“双免”之后，文化如何真正浸润人心。
邵群（左一）在飞来峰造像前讲解其艺术特色
飞来峰之于杭州：江南水乡的国祚印证
对于杭州而言，飞来峰绝非一座普通的山峰。它是杭州作为古都，在历史上国祚绵延的“石头印鉴”，是一部镌刻在崖壁上的文脉长卷。
全国重点文保单位飞来峰造像 唐吉娜 摄
其石窟造像，始于五代，盛于元，终于明。元代曾倾注国家之力，于此大兴凿造。“元代执政者为何在此大兴石窟？”邵群说，“自吴越、两宋以来，飞来峰便被视作护佑国祚、安定社稷的灵山。”据《杭州石窟》所载，元代造像题记中常见“庇佑圣恩”等字句。这座山峰被历代尊为“至灵”，成为新兴政权寻求精神护佑的圣域。
将时间向前推至五代十国时期。“当时中原干戈不息，但江南一带，尤其是吴越国，却相对安定。”邵群说。吴越国三代五王奉行“保境安民”之策，不仅造就了“东南佛国”的盛景，也为飞来峰石窟艺术的繁荣提供了丰沃的土壤。“飞来峰石窟造像艺术的兴盛，正是中国经济与文化重心南移的生动注脚。”
置于历史的长河中，飞来峰更是中国石窟艺术辉煌的“收官之笔”，更与龙门石窟、云冈石窟等在历史脉络和艺术发展上遥相呼应。关于石窟艺术的发展，邵群为我们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从西域克孜尔，到敦煌、云冈、龙门，再至大足，最终跨越长江，来到灵隐。
“飞来峰是这条绵延千年艺术之路的‘集大成者’，是中国石窟造像历史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为什么是句号呢？
“它弥补了12-13世纪中原地区因战乱而停止开山凿窟的缺环，也是佛教从西域传入，经中原到江南后与江南文化相结合的具体体现。”
理公之塔
飞来峰，同样是江南文化的“风骨所在”，历史上众多文人雅士，在此留下了厚重的诗篇。从邵群的介绍中我们知道，对西湖影响至深的白居易，在此写下《冷泉亭记》，咏叹“谁教冷泉水，送我下山来”，将山水赋予人的情感。而我们耳熟能详的“老市长”苏东坡，也是白居易的“头号粉丝”，他被其文字召唤而至，写下“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
此外，王安石29岁时登临，留下“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千古豪情；南宋权相贾似道则流露出对战事的担忧；到了清朝，康熙和乾隆两代帝王在此表达对山水的挚爱……“大到帝王将相，小到平民百姓，各种情感都在这里沉淀。”
据统计，从唐代天宝六年（747年）余杭太守张守信留下的最早题刻，一直到民国，历代主政者、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三百多处摩崖题刻，邵群说：“飞来峰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杭州的发展史，甚至是可以补充中国历史发展的实证。”
王朝有更迭，文脉从未断流，而中华文明赓续不断的特性，在山石嶙峋间，有实在的印证。
飞来峰之于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载体
“双免”之后，游客群体变得更为多元。如何帮助他们真正读懂飞来峰？邵群的想法中，关键的是在于要揭示飞来峰作为“儒释道三教合一”之地的独特文化内涵。
于佛教而言，东晋咸和元年（326年），印度高僧慧理云游至此，惊叹“此中天竺灵鹫山之小岭，不知何年飞来？”故名“飞来峰”。所以，飞来峰是佛教语境中的“仙灵所隐”，灵隐之名也由此而来。
灵隐寺俯瞰图 王川 摄
在道教的故事里，传说葛洪的先人葛玄曾在此取玉乳洞的钟乳石炼丹，乃至飞升。而儒家文化的浸润则更为深刻，白居易、苏轼等以天下为己任的文人，不仅是飞来峰的游客，更是与之共鸣的知音。
除了儒释道，飞来峰对杭州的城市发展和市民文化也产生了深厚的滋养。邵群及其团队近年研究发现，北宋时许多杭州地方官，从吴越旧治（今凤凰山一带）翻山越岭来到灵隐，不止为寻幽访寺，更肩负着一项关乎民生的重要使命：勘察水源。
在飞来峰顶看西湖 项敏慧 摄
“因为西湖又称‘钱塘湖’，飞来峰的天竺溪与冷泉水在合涧桥合流，汇入西湖。”宋人给它取了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钱源”，意指流向钱塘湖的源头。“治水，一直是杭州民生保障的首要任务。在卢舍那佛会龛上方，北宋知州苏颂留下的游记，印证着这些‘市长考察团’的足迹。”邵群说。
飞来峰之于审美：山水之境与人文雅趣的“师范”
除了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飞来峰的自然景观和人文雅趣也为其增添了独特的审美价值。邵群认为，飞来峰是“天人合一”的典范，是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灵感源泉。
“飞来峰的岩体在地质学上属于破碎状结构，山石嶙峋，怪石峥嵘。”这种天然的奇崛之美，自古以来备受文人雅士推崇。乾隆皇帝在此留下绝无仅有的草书摩崖“无不奇”，盛赞其洞壑、泉石、古木无一不奇。
飞来峰园林之美奇石嶙峋 唐吉娜 摄
景区入口照壁上“咫尺西天”四字，寓意从红尘一步跨入净土。这种意境的营造，来自对自然山水的极致提炼。邵群举例：“南宋德寿宫里有‘小西湖’和‘飞来峰’，清代红顶商人胡雪岩建造故居时，特意派画工在飞来峰临摹数月，将它的精髓‘搬’回家中。”可见，飞来峰早已成为江南园林叠山理水的“美学原点”与师法对象，它所体现的“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境，深深塑造了中国人的自然观与园林审美。
“双免”之后观“飞来”：让文化的福泽触及每一个人
如何在“双免”后打造“飞来峰IP”这一话题，邵群提到现象级游戏《黑神话：悟空》，“很多原本对传统文化不感兴趣的年轻人，因为游戏里出现了飞来峰的金刚手菩萨、布袋弥勒等场景，专门前来打卡。”她认为，预约制实施后，可以创造更多契合年轻人的文化表达方式，让传统文化以更潮、更新颖的形态成为吸引年轻人深入了解的“敲门砖”。
“双免”政策在让更多人得以亲近优秀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唤醒了保护这片世界级遗产的深刻责任。
南宋大肚弥勒与十八罗汉 王川 摄
邵群说：“飞来峰大量造像与题刻属于典型的‘野外露地文物’，保护难度极大。我们需要让所有关心飞来峰的人成为‘同事’，共同守护这里的珍宝。”
“这两年，我把自己定义为‘守山人’。我将一生守护飞来峰，未来也定会有一代又一代的‘守山人’接过这份使命，守住这座山，守住西湖的山水灵韵。”
“西湖，包括飞来峰，属于所有热爱它的人。”邵群说：“我们要建设好志愿者队伍，夯实保护与保障的底线，并在管理上勇于创新。同时，也要以自身的定力和魄力，与各方沟通协作，牢牢守住保护的红线。”
卢舍那佛会浮雕
飞来峰造像群中有一处最具代表性的佛龛——卢舍那佛会浮雕和题记，是两宋时期飞来峰造像中的代表作，在龛外右侧有一则题记，捐造人胡承德于北宋乾兴元年（1022年）刻下的朴素宏愿：“所期来往观瞻，同生净土。”这份祝愿已距今1000多年，邵群说：“我的心愿是让通过一代代守山人的努力，接力守护这石上的光阴，让此刻的驻足与仰望，还能在下一个千年里，安然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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